(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梅会林
立秋已过,暑气仍在徘徊,清晨的风却悄悄换了性子。掠过树梢时,总惹得叶片一阵轻颤,沙沙声细碎如私语,分明是秋的使者正以独有的韵律,叩响季节的门扉。
这光景总让我想起刘言史的诗:“兹晨戒流火,商飙早已惊。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诗人说,立秋这天,大火星开始西沉,秋风早已带来了惊动。看那天色,夏日的浓云淡成了薄纱,天空高远得让人想张开双臂;木叶簌簌,每一片叶子的颤动,都是秋天在轻轻说话。小时候读这句诗,只觉得“木叶动秋声”五个字像首童谣,是叶子在枝头跟风唱歌。如今再品,才懂那声音里藏着多少光阴的故事,像老茶回甘,余味绵长。
墙角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春时新叶舒展如蝶翼,嫩得能掐出水来;到了秋,叶片边缘先泛出浅黄,像被时光悄悄描了道金边。从树下经过,常听见它们在风中互相摩挲,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翻动一本缺页的线装书。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也带着近乎固执的缓慢,打着旋儿,摇摇晃晃,仿佛在跟枝干说着最后的叮咛。这让我想起人生,每个阶段都有独特的景致,就像落叶,纵有对枝头的依恋,终要坦然赴一场轮回,把养分还给大地。
前几年去看银杏林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经历了夏日的炙烤与滋养,秋来的时候,叶子便一点点黄透,像满树挂着金箔,阳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秋风乍起时,这些承载着亿万年生命记忆的叶片,便开始了优雅的告别。先是整棵树朝着同一方向倾斜,叶片互相摩挲,发出绸缎相触般的细响;接着又忽地挣脱枝干,不是一片一片落,而是一阵一阵飘,像金色的雨,与泥土相拥。我蹲下身,拾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对着阳光细看,叶柄处还带着点湿润的绿,像没褪尽的夏意。走在落叶铺就的金黄地毯上,每一步都能听见酥脆的碎裂声从脚下漫开,惊动了正在储粮的松鼠,它叼着松果蹿上树,也惊动了偶尔路过的小蜥蜴,嗖地钻进叶堆里。这些瑟瑟簌簌的声响,是最真切的人间秋色。
草木间的虫鸣也换了调子。蝉声不再是盛夏的聒噪呐喊,变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像在耗尽最后的热情。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啼,却不再有雏鸟的稚嫩清脆,多了几分沧桑与从容,像是历经风雨后的淡然。倒是蟋蟀,在墙根下、草丛里,唱得愈发清亮,“瞿瞿”声此起彼伏,夜里听来,竟有几分寂寥,像谁在月光下弹着素琴。某棵树干上,一个蝉蜕还紧紧抓着树皮,半透明的壳里,仿佛还藏着夏天的余温,成了夏与秋交接时沉默的见证者。
公园里的菊花开了,不是那种名贵的品种,是随处可见的野菊。在墙角路边,一丛丛地冒出来,不与谁争艳。花瓣是朴素的黄,花蕊是更深一点的橙,风过时,便轻轻摇曳,散出淡淡的香,不浓烈,却沁人心脾。摘几朵插在玻璃瓶里,摆在窗台,屋子里便也有了秋的气息。记得儿时父亲说过,立秋后种的萝卜该出苗了,得趁着墒情松松土;种的白菜也该间苗了,剔去弱苗,好让壮苗长得更旺。田埂上的草也不像夏天那样疯长了,叶子开始泛黄,茎秆也硬了,摸上去带着点扎手的倔强。菜畦里的茄子、辣椒还挂着果,但个头小了,颜色也深了,紫得发黑,红得透亮,像是攒足了力气,要在秋霜来前结完最后一批果实。这田野间的生长与收敛,何尝不是秋声的一部分?古人对秋声的认知,藏着惊人的智慧。古代农谚里就记着,农人听落叶声便知收成:“枣叶声急,取之宜早;柿叶声缓,待之可延。”叶声里,藏着时令的密码。
傍晚时分,我常到湖边坐坐。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湖边的芦苇在风中摇曳,苇花渐趋发白,毛茸茸的,像谁抖落了一捧雪。归鸟掠过树梢,翅膀带起一阵风,吹得枝头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坠入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湖面上,几只水鸟悠然划水,身后拖着长长的波纹,让天地显得愈发空旷辽阔。此刻,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宁静里,连风都放轻了脚步。这让我想起中国文人画里的留白,那些枯笔勾勒的残荷败叶,画面里虽无半分声响,观者却能透过笔墨的肌理,“听见”秋风扫叶的沙沙声,那是触发哲思的引信,让人在静默中悟得生命的真谛。
秋天就这样来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许是晨起推开窗,一片叶子轻轻颤动,然后打着旋儿落下,发出属于它的那一声秋响。而我们,只需静静聆听,感受这秋声里的岁月静好,感受这光阴里的温柔与力量。
因为我们都知道,每一片叶子的颤动,都是生命的回响;每一声秋声,都是时光写就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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