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戏剧母亲更健康
文 / 中国剧协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 陈涌泉
戏剧节之前组织召开剧本研讨会，是中国剧协一以贯之的优良传统。第19届中国戏剧节首次将“剧本改稿会”升级为“剧目提升会”。“剧本”和“剧目”，一字之差，不是简单的调整，而是立足戏剧作为综合艺术的特征，从创作源头出发到舞台呈现、文化表达的全面升级，是贯彻中央精神，改进文艺创作生产服务、引导、组织工作机制，落实中国文联关于文艺评奖办节“改变、改进、改革”要求的重要举措，也是在全面总结上半年成功举办第32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第26届曹禺戏剧文学奖经验基础上的又一次专业行动，旨在将“十年磨一戏”的精神坚持到底，完善戏剧创作前置性研讨机制，实现戏剧创作从“作品”到“精品”的跨越，从“高原”到“高峰”的攀登，构建健康行业生态，推动我国戏剧事业高质量发展。
在中国剧协九届四次理事会上，我曾打过一个比喻——戏剧是我们共同的“母亲”，我们都是“戏之子”。戏剧艺术作为中华民族集体审美的重要载体，恰如一位孕育文明、滋养心灵的精神之母。从勾栏瓦舍到现代剧场，戏剧始终以其独特的现场性实现着高台教化的文化功能，构筑着民族共同的心灵世界。我们在座的每一位，从事着戏剧这份神圣的事业，是这一古老艺术的当代承继者。我们端着戏剧的碗，吃着戏剧的饭，理应做她的“孝子贤孙”，护佑她的健康，而非“不肖子孙”，让她不堪重负、病体支离。因此，无论是编剧、导演、演员，还是音乐、舞美、灯光，所有戏剧人都应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各守其分，各尽其责，共同守护戏剧艺术的神圣，让戏剧母亲更健康，更有生命力，而非以种种名义过度消费、折腾甚至糟蹋她的精髓。
正是为了让戏剧母亲更健康，本届戏剧节在剧目遴选方面做出了新改进，提出了新导向。
一是重构“主旋律”，摒弃“唯题材论”。“一切表现真善美的作品都是主旋律”，突破题材选择的束缚，充分体现戏剧题材、样式的丰富性，全面展示戏剧艺术的多元魅力。
二是鼓励“十年磨一戏”，参演剧目不再强调立上舞台的时限。近年新创剧目和早年创作、经过不断完善提高的剧目均可入选。从制度上引导创作方向，给予剧目打磨提升更多时间，也给予基层院团更多脱颖而出的机会。
三是坚持艺术为民，打破唯奖项论。鼓励多演出，强调演出场次多优先，让优秀戏剧作品回归人民群众。过去，不少院团为迎合评奖标准，大投入、大制作，获奖后便束之高阁，甚至生产出一批“关在仓库里的残次品”，造成了大量社会资源的浪费。我们一定要提倡多演出，只有在多演出中作品才可以不断精进，才能增强人民群众的文化获得感、幸福感。
四是坚守中华文化立场，传承中华文化基因，展现中华审美风范，追求中华美学精神的现代表达。舞美设计制作倡导凝练节制、意境深远、空灵诗化，弘扬写意美学，反对不计成本、浪费奢靡、限制演员表演的“大制作”。装台、对光用时少的剧目优先入选，提倡“一装多演”。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我们主张遏制的“大制作”，针对的是剧团的常规演出剧目。那些经过市场检验，具有持续生命力，能够创造长期价值的驻场演出，则不在此列。
五是强调坚守戏剧本体，突出表演中心。编导演、音舞美等各方面，尤其是戏曲唱腔要突出剧种特色，保持剧种的独特韵味，避免泛剧种化、唱腔歌剧化。
六是坚持戏剧艺术多样化原则。坚持题材、风格多样化， 同时兼顾戏曲、话剧、歌剧、舞剧、音乐剧、儿童剧、滑稽戏、木偶剧等不同戏剧门类，满足人民群众多样化、多层次、多方面的精神文化需求。
七是坚持正本清源、守正创新，鼓励在充分尊重戏剧本体基础上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正确把握和运用信息技术的度和效。
各参演院团要达成共识，将这些精神落实到创作生产的每一个核心环节，在戏剧创作生产的全链条、全要素上形成合力，演出不停，精进不止。
戏剧艺术的魅力在于现场，那种演员与观众共时同在的审美过程和追求观演同频共振的审美效果，是任何艺术都无法替代的。相对于电影、电视等“遗憾艺术”，戏剧还有一个优势，就是可以持续打磨提升，永远处于不断精进之中。历史上留下来的骨子老戏，哪一个不是经过千锤百炼才成为经典的？如果一台新戏立上舞台后就故步自封、僵化不变，恰恰是丢掉了戏剧最大的优势。请注意，我这里特指的是新创剧目，对于那些已经磨过几十年、上百年的经典，在表演艺术上臻于完美的骨子老戏就不要“糟改”了。
为了将“十年磨一戏”的精神真正贯彻落实，使我们的剧目越改越好，我谈几点浅见供大家参考。需要说明的是，我讲话从来是对事不对人，讲理不讲利，请大家切勿对号入座。我相信，只要是真心为了戏剧母亲好，真心为了戏剧母亲更健康，大家会取得共识的。当然，我说得不对的地方，也欢迎批评指正。
第一，剧本要“牢”一点。剧本剧本，一剧之本，剧本不牢，地动山摇。在戏剧创作的系统工程中，剧本居于核心地位，其质量直接决定着剧目的艺术高度。剧本好，戏才能好；剧本糟，戏必然糟。好的剧本成就好演员，差的剧本耽误好演员。好的剧本读起来让人“满口生香”，反之，则是“满口渣子”，味同嚼蜡。从艺术生产规律来看，剧本作为“一剧之本”，既是创作起点，更是质量基石。剧目创作是一个完整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将“木桶理论”发展一下进行分析，我们可以将导演、表演、唱腔、舞美等要素视为围合木桶的壁板，而剧本则扮演着更为基础的“桶底”角色。不论木板多高，如果桶底破损漏水，木桶将无法盛水。因此，确保剧本这一基底“牢一点”，才能为打造舞台精品力作提供坚实的基础。
第二，导演要“藏”一点。这里的“藏”，绝非艺术表现力的削弱，而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巧若拙的境界——就像武林高手一样，真正的功力往往隐于无形，不在前台张扬，而是通过赋形寄情传神给演员，通过演员的表演自然体现。演员表演精彩了，就是导演的精彩。这种“藏”的艺术实则包含双重维度，既要“藏”住导演的个人痕迹，还要“融”进剧种本体。当前创作中存在值得警惕的倾向有以下几点：一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作品尚未完成就已心系别处，想着奔赴下一个排戏点；二是过度彰显个人风格，消解剧种特色，影响演员自主发挥，导致表演退化。李白诗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境界，在当下往往只剩前半句了，后半句不但做不到，反而是大张其名——戏剧导演不要学电影近些年出现的坏毛病，诸如把名字署在编剧前面，标注“某某导演作品”之类，这既违反艺术规律，也坏了戏剧规矩。何况著作权法规定得很清楚，戏剧作品的著作权属于剧作家，和电影有明显区别。导演作为二度创作者，既不要乱改一度剧本，也要避免削弱演员的主体创造性，更要警惕将个人风格凌驾于剧种特色之上。试想，若全国348个戏曲剧种在一种风格下呈现趋同面貌，这不仅是艺术个性的消弭，更是对戏曲文化多样性的极大伤害。
第三，唱腔要“醇”一点。要充分尊重并继承传统唱腔资源，凸显剧种的鲜明特色。唱腔作为戏曲艺术的灵魂要素，要“醇”“纯”“顺”——“醇”是指唱腔韵味要浓厚，不注水；“纯”是指剧种基因要纯正，无杂质；“顺”是指唱腔旋律要流畅，不别扭。当前戏曲创作中存在的“泛剧种化”倾向，在唱腔设计层面表现得尤为突出。需要澄清的是，剧种之间的区别绝非仅停留在地域方言层面。以河南三大剧种为例，豫剧、曲剧、越调虽共用中原官话，但其唱腔体系却各具鲜明的音乐特征。这种差异不仅体现在调式的技术层面，更凝结着不同剧种独特的审美基因。因此，传统的板腔、传统的曲牌一定要充分继承。唱腔设计要保持剧种特色，强化剧种辨识度。辨识度需要在充分尊重传统基础上精心“设计”，而非假创新之名随性“作曲”。要在各剧种传统音乐资源基础之上，合理地布局，为剧情服务、为塑造人物服务，充分尊重观众审美。理想的唱腔既要在审美层面“好听”，满足观众的欣赏需求；又要在表演层面“好唱”，适合演员的嗓音条件；还要在传播层面“好学”，利于口口相传、代际传承。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出现“千戏一腔”的窘境，真正实现中国戏剧百花园多姿多彩、姹紫嫣红的繁荣景象，全力营造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多元生态格局。
第四，舞美要“简”一点。这里的“简”也绝非简陋或简单，而是对中华传统美学“空灵诗化”“虚实相生”写意精神的当代诠释。无论是传统水墨画的“计白当黑”，还是戏曲舞台的“一桌二椅”，其精髓都是凝练、简约。优秀的舞美应当如同中国画的留白，既为表演预留充分的艺术空间，又能通过象征性元素激发观众的想象。它要求舞美摒弃对笨拙物件的堆砌，警惕视觉特效对戏剧本体的僭越，反对舞台奢靡之风，不能一味追求“大投入”“大制作”，既浪费社会资源，更严重挤压演员的表演空间，模糊戏剧的核心魅力。中国戏剧舞台从来不排斥一切先进技术的运用，但一定要把握好度和效，舞台设计制作一定要确保演员作为舞台中心拥有充分的表演空间。
第五，表演要“活”一点。演员在舞台上应该是鲜活灵动的表演主体，善于活学活用四功五法、传统程式；避免机械模仿，被动听令，沦为“提线木偶”。表演艺术最大的魅力来自演员内化于心、外化于形的充分施展，而非被动僵化地照葫芦画瓢。要注意的是，“活”绝非随意发挥，而是在深厚传统功底上的艺术创造。梅兰芳先生提出的“移步不换形”理论，深刻揭示了表演守正创新的辩证关系。优秀的演员一方面应当精准、规范掌握传统程式，另一方面要在表演中注入新的创造。
第六，评论要“实”一点。评论作为艺术生态的重要环节，应当秉持求真务实的学术品格。要讲真话、说实话、出实招、见实效，避免不切实际、空洞无物。当前戏剧评论存在着过度溢美之词掩盖真实问题、理论套话脱离创作实际、标新立异博取关注眼球的不良倾向，亟待建立健康的戏剧评论生态，立足戏剧本体特征，强调结合具体创作实践，避免言之无物的泛泛而谈。要坚持问题导向，诚如鲁迅先生所言：“必须敢于正视，这才可望敢想，敢说，敢作，敢当。倘使并正视而不敢，此外还能成什么气候。然而，不幸这一种勇气，是我们中国人最缺乏的。”戏剧评论界唯有重拾勇气，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才能发挥评论引导创作、提升艺术审美的双重功能，推动戏剧艺术健康发展。
第七，院团要“真”一点。这次剧目提升会我们组织了由编剧、导演、舞美、唱腔设计、表演等不同戏剧领域拥有丰富创作经验的艺术家，以及多位戏剧评论学者共同组成的专家组，与入选剧目的主创人员面对面研讨，给予一对一辅导、点对点打磨。参演院团要动真格，真抓、真改、真提升，沉下心来，尽快行动，高效有序推进，把专家们合理的意见和建议落实到打磨提升中，使剧目能以崭新的面貌精彩地呈现在第19届中国戏剧节的舞台上。
总之，我们要始终保持对戏剧艺术的敬畏之心，持续发扬“十年磨一戏”精神，精益求精，不断追求更高的艺术境界，奉献更多真正深受广大观众喜爱的精品力作！
（本文系作者于7月23日在温州举办的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剧目提升会全体大会上的讲话整理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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