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今年(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今天(8月15日)又是日本无条件投降日。为铭记历史,我们今天就转发一篇胶东抗战相关记忆文章。该文是由莱州市的王培尧先生根据其父亲王梦成(1940年入党,历任村民兵队长、合作社社长,是胶东抗战的亲历者)生前口述所整理,是反映敌寇当年在掖县(莱州市旧称)朱盘沟暴行的珍贵资料。
其原文如下——
1941年正月底,我方掖县崮山八区获城内地下工作者密报,掖城日寇驻军将出动100多人,沿双山武官一线东出扫荡,企图勘察地址设立据点,并打破朱盘沟、坎上一带所谓的“非占领”状态,强化对当地的盘剥控制。
朱盘沟地处掖城东三十里处,当时所设的大行政村共辖八个自然村,分别是东西朱盘沟、东西马家庄、南北边家、南北相公庄。这片区域南依嵯峨险峻的崮山山脉,北接交通要道掖(城)招(远)公路,东临咽喉重镇驿道,西靠掖城东面门户武官村,有河谷良田及岭地数千亩,盛产红薯、甜瓜等农作物。当时,我方人员常在此休整养息。
(▲朱盘沟片区的位置示意)
朱盘沟附近还有一条河流称太阳河,北入王河入海。上游五里处是埠上石桥交接处的雁岭石门里,形势险峻,水草茂密,易进难出,常年流水汩汩。太阳河东岸太阳山上有古老的日光庙,建于明洪武年间。庙殿南北长百步,东西广五十步,南北庙堂相对,东西厢房相应,廊道相连,飞檐凌空,气势恢弘。每年三月三、六月六、九月九赶庙日,远近州县贾客云集,男女老少齐集庙场,南北两台大戏齐锣开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日光庙殿居高临下,北俯王河两岸,东视曲家河流域,周边几十里村落尽收眼底。1940年日寇在掖城东部地区建立了平里店、驿道、小庙后等据点,地处其中间、南北广阔的朱盘一带却无法控制。敌人此次东出扫荡就是要考察地势,企图利用太阳庙殿建立军事据点。
正月二十七日上午,朱盘行政村民兵指导员张令信接上级通知,带领民兵周九鼎等人去武官村东大沟埋设地雷,准备阻敌东进。张令信为掖城东朱盘村人,身材高大,有豪气、敢为事。1937年经崮山区地下党组织负责人王磊(掖县三元人)、周立亭(崮山八区校长,解放后病逝于青岛)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与郑耀南长子郑梦华在1942年共同参加胶东干部学校学习,于《大众报》社做保卫工作,跟许世友司令员做过事。后任潍县抗日政府公安三科科长、潍北锄奸队队长等。
当日上午十时许,敌人不走武官东岭,而取道西石桥村,在村西稍做休整。这时有一骑白马挎洋刀的鬼子军官,独自骑马朝马家庄黑松林而去。张令信看鬼子改变行军路线,带领同伴扒出埋在武官大沟小路上的地雷,从大沟东侧南相公庄沟底,尾随敌军官到边家村。敌军官独骑到边家后,渡过太阳河,东行上太阳山庙殿西侧,在庙西北二里许石坑边松林下休息。这个地方漫山遍野长满黑松,易于隐蔽,是擒拿敌人的好地方。张令信告诉伙伴周九鼎、张升奎、周元鼎、张升志(四人皆已去世)说:他先上去找机会出手,其他人听到喊声迅速过来帮忙。四人随即伏身隐蔽在近处地堰下,准备听张令信的信号行事。
张令信曾跟西朱盘沟村王守信学过八卦拳术,有些拳脚功夫。王守信与武官村京城拳师修丕训同出名门,擅短刀,出手老辣。笔者祖父名为王润德,善八卦,有勇力,好抱不平,长叠鞭,功夫不凡。某夏夜月晦星稀,先祖润德腰缠叠鞭,歇凉于场院。守信至,挟刀衅事,绕润德三圈,遽然出刀,润德虎跳闪过,刀入地尺许,声琅然。守信曾与武官拳师斗,拳师卧木床,守信一拳下去,床边两半焉。由此可见守信功夫了得。张令信师门守信,自然有些功夫,胆大敢为。
当时,张令信腰缠着布带,肩上铁锨撅着粪筐,打扮成拾粪农民的样子,上前与敌军官搭话,期间趁机从后面抱住敌军官的腰,死死不撒手。敌军官呜啦呜啦大喊,回手抽刀,刀鞘长,抽不出。二人在地上滚打,滚出十几米。令信大喊,来人啊!周九鼎四人遂上前,刀光闪亮,寒气逼人,无法下手。令信大喊,解裹腿!四人遂解下敌军官裹腿带子,奋力绑好敌军官手脚,取下军刀。
这时鬼子大队到西河边了,黑压压一片,眼看要过来。张令信五人把敌军官抬到马背上,一人牵马,四人挟持,从松林后转蚕庄东胡子沟过宋家河道,送宋家区政府。区里没人,遂商议处决敌军官。就又顺原道回朱盘沟村河上游石门里处,周九鼎手起刀落,将敌人杀死。尸首埋在河床下,上面用沙掩好。四人遂撤到坎上坎下一带,在河谷密林里藏身。此时为1941年正月二十七日上午十二时左右。
当日寇队伍行至马家庄黑松林一带,发现有军官失踪,遂拉网往北搜索。中午在边家村吃饭时,敌人见白马独自返回,推测军官出事,就在南王庄一带大肆搜寻,又未果。傍晚,敌军没回掖城,在武官和菊寺宿营过夜。
第二天,敌人调集驿道、平里店、小庙后据点兵力400多人,重返朱盘沟村一带找人。南至坎上、坎下西埠上,北至宋家集书庄,西边到武官、清明沟,漫山遍野到处是马队奔驰。老百姓提前接到上级通知,大部分躲藏进山了,只有老弱病残没来得及转移,被赶到一起拷打审讯。东朱盘沟村有30多人被赶到村南大荒里,张令信母亲徐氏以及埠上村的远房舅舅亦在其中。有汉奸向鬼子指认出张令信母亲徐氏及敌军官尸体掩埋地址,徐氏遂被带至石门里,鬼子从河道里挖出军官尸体,当场枪杀了徐氏,然后派人用担架抬着敌军官尸体,宋到小庙后据点。时为1941年正月二十八日上午十时许。
随后敌军又返回朱盘沟村报复,遍村放火,一时烈炎张天,浓烟滚滚,正值东南风起,烟尘飘至掖县北海边,缭绕不散。村民站在南山顶上,眼巴巴看着家园毁于一炬。大火三日不息,仓谷糠秕烟雾萦绕半月。东西朱盘沟两村烧毁房屋1000余间,粮食12万公斤,烧死牲畜三十多头,桌椅柜箱无计其数。西村仅存三家没烧。周发堂家院墙高,胡秸烧不到房檐,免于一炬。王玉琪大门朝北,老头用铁耙顶门,鬼子没有进去。王梦寿老婆躺在家正屋,大喊有瘟症,鬼子也没敢进去。
笔者家父在世日,说我家仅存三样东西:一张土耙子,一只驴鞍子,一个呱嗒,而这三样东西也都有火炭痕迹!事过三十年后,我修葺父亲老屋时,见墙壁内里皆火红色,墙里顶梁立柱皆为黑炭。朱盘沟石坑出产黄褐色石料,古辈用这种石料建房。房屋墙面经大火焚烧皆成红色。
大火焚烧时,来不及走掉的老人都被烧死。病人王凤祥藏在大瓮里,被活活烤死。鬼子漫山遍野搜寻朱盘沟村人,有承认村朱盘沟村人的,格杀无论。王宝山用驴驮着三个孩子,走到马家庄,鬼子问那里人?他的老婆精神有毛病,说是朱盘沟的,王宝山立刻被抓走,在小庙后据点被活扒了心,祭祀死了的敌军官。许多亲戚不敢收留朱盘沟人。张秋英母亲用驴驮着孩子投奔马家庄姑母家,被亲姑姑拒之门外,后投奔边家亲戚张节家住了半年。也有死里逃生的,王永德被鬼子马队追赶时,恰好内急,一闪身蹲进道旁的土坑里,马队从头顶跨过去,躲了一劫。
朱盘沟遭劫后,我方抗日民主政府组织掖北一带各区民工出钱出物出工,用一个春天帮助建房,流落他乡的朱盘沟人才慢慢返回乡里。有许多人家移居外乡,至今没归。没有及时建好房子的人家,就多年住在废墟里,周发成一家人就住在窝棚里三年多。有的新媳妇结婚只能住在牛屋。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时,村里仍可见残垣败壁。笔者在老家任教时,曾带领学生撬下过火椽梁残留的木炭,粘成千万不要忘记过去等字样,悬于教室一侧。 家家户户也很少有柜椅的,连盛粮食的瓮也没有,都是盛在用土墼砌的土仓里。冬天到了,深夜老鼠肆虐,粮食常常被一宿倒光。有月子里的婴儿被老鼠咬伤鼻尖耳朵者。家家户户很少有房门,都是用草廉遮风,冬天屋里似冰窟,幼儿长夜啼哭不住。
村里奔东北谋生者有百多人,哈尔滨也有个朱盘村。笔者有远房伯父叫王梦志者,后自奔东北没返乡里,病倒之际,嘱咐儿女他死后把骨灰安葬回老家太阳庙遗址(太阳庙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被毁)西坡,拳拳思乡情,感人泪下!
先父姓王名梦成,读过私塾,一九四零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村民兵队长,合作社社长,村支部书记。爱说《三国》,喜吟京戏。每逢清明,即为扫墓学生陈说朱盘沟火烧事,后生闻之无不愤慨。先父在世日,嘱我记火烧事以告后人切切。
▶后记:
2007年春节,我于正月初一上午,去朱盘沟东村张昇礼(笔者小学同桌,同属牛)家访拜。张昇礼父亲张令信老人,是当年该村民兵队长,年且九十,遂叙谈当年日寇火烧旧事……
时至中午,老人执意挽留用餐……饭后继续叙谈……我送老人200元…
访谈毕,老人及老伴、张昇礼夫妇,送我至胡同口北端。老人风烛残年,腿有残疾……风紧雪舞,乡邻之情切切……
▶本文作者:王培尧,1950年生人,籍贯莱州,现居威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高级职称。叶圣陶教育理论探索者与践行者,远古商周莱文化开掘者,二战日寇侵华山东省惨案文稿征集人。退休后喜欢农稼,亦耕亦读,亦农亦文。曾获山东省教育学会第二届教科研优秀成果一等奖,中国散文学会第二届优秀散文二等奖,中国教育学会创造教育理论与实践案例论文优秀奖。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教育教学文集《让学生学会学习》,天津教育出版社出版《高考(语文)全程优化教与学》,黄海数字出版社出版诗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散文集《童年的太阳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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