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鸿,湖南邵阳人,1978年考入华中师范学院中文系,1982年毕业,曾在中学、中专执教17年半,在某央企湖南公司工作23年半,现已退休,定居长沙。

原题

回溯百年,中华民族

最开心的日子是哪天?

作者 :张志鸿

读完本文,可能您也会认同我的答案——

中华民族最开心的日子,当数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举国欢庆的那一天。

1945年8月15日,《大公报》头版报道《日本投降矣!》

有一个细节需要说明:

大多数国人的欢庆,发生在1945年8月15日晚上,这一天,日本天皇正式宣布投降。

鲜为人知的是,在大后方的部分城镇,8月10日也发生了一次狂欢,因为这一天传来了日本乞求投降的消息;第二天,许多报纸也报道了这一次狂欢。

因时间久远,有些当事人可能混淆了欢庆的时间。为了尊重原作者,本文尽量引用原文,不作时间上的甄别。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广播“终战诏书”,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

在陪都重庆

朱正先生在《报人浦熙修》一书中写道:

1945年8月10日,日本提出:如能允许裕仁天皇保持皇位,即愿投降。消息传到重庆,山城狂欢了。8月11日的《新民报》上,刊出了浦熙修的特写,写出了狂欢的气氛:

日本投降的标语贴满了大小巡行的车辆,美军的吉普被沿街的民众截住致庆,以致一时无法通行。无论大人、小孩都愿意爬上吉普,共享胜利的光荣,共庆敌人的投降。盟军挥帽致谢,霎时把吉普装成门屏,缓缓前进。惟有宪兵仍需执行职务,一批批地拉下了狂欢的群众。

几个美国兵拿着酒瓶,醉醺醺地和群儿闹作一团,大卡车上国旗高悬,任谁挤上车,仰天高呼,因“我们要回家了”。洋车装满着炮仗沿街卖,随时放。黑夜中蔚为奇观。(注1)

1945年8月15日的重庆,人民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热烈庆祝抗日战争的胜利结束

美国学者费正清当时38岁,他的回忆很具体:

日本投降的消息在1945年8月15日晚上大约8点20分传到重庆。思成(即梁思成)和两位年轻的中国作家同我一起,在美国大使馆食堂共进晚餐。……

在我们脚底下,消息迅速传遍全城。在这高高的山坡上,我们差不多可以观察到整个进程。一开始是压抑的唧唧喳喳,或许就是一些人在大街上跑,然后就是个别的喊叫声,劈啪劈啪的鞭炮声,最后到处都是一群群喊叫、欢呼、鼓掌的人们,好像全城都在一阵大吼叫中醒来了。(注2)

学者傅斯年当时49岁,正在重庆中央研究院开会。

胜利猝然降临,傅斯年还是喜极若狂,乱了方寸。他从聚兴村的住所里拿出一瓶酒,拔开塞子,到街上边走边喝,与民众一起,狂欢游行。他被人流裹挟至市中心的“精神堡垒”。围着“精神堡垒”,人流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被旋转着,漂动着……

重庆解放碑,周边现已高楼林立。摄于2017年

“精神堡垒”是一座纪念碑,建于1941年底;抗战胜利后改名为“抗战胜利纪功碑”;1950年再改名为“重庆人民解放纪念碑”,简称“解放碑”。

傅斯年在人群中忘乎所以,他拿一根手杖,挑了一顶帽子,到处乱舞,全不顾肥胖的身体扭动起来是多么滑稽。帽子飞了,棍子掉了,大叫大闹了好半天,等到叫不动闹不动为止。直到第二天下午他仍在床上爬不起来,整个人瘫了过去。(注3)

作家夏衍当时45岁,是中共中央南方局的中层干部。据他回忆:

……这近百年的耻辱的历史,终于走到尽头,中国成为战胜国了!日本投降的消息一传播,《新华日报》的全体同人发疯了,也可以说,全重庆,全国人民都发疯了。“发疯”这个词也许有点贬义,那么,就用“欣喜若狂”的“狂”字来形容吧,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无言流泪。这一天我没有睡,凌晨看完报纸清样,就想进城去看一看毕生难得看到的举国欢腾的场面。5点钟我就下了山,化龙桥街上挤满了人,上了公共汽车,也是一片欢声,认识和不认识这一条界限——,男女老少,本地人,下江人都可以相互攀谈,这个喜讯明明是大家都知道了,但是谁都想讲话,谁都想把自己的喜悦传达给别人。四川人是善于摆“龙门阵”的,挤满了人的车厢里一片欢声,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大声地说:“老子能盼到这一天,明天早上就死,也甘心了。”(注4)

中共中央南方局、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旧址。摄于2017年

作家齐邦媛当时21岁,是武汉大学(时迁四川乐山)哲学系的学生,她的描述十分动人:

日本正式投降时重庆的狂欢,是我漫长一生所仅见。

随着广播的声音,愁苦的大地灌满了欢乐,人们丢掉了平日的拘谨矜持,在街头互相拥抱,又跳又笑,声嘶力竭地唱“山川壮丽,国旗飞舞……”这样的爱国歌,说是万人空巷还不够,黄昏不久,盛大的火炬游行燃亮了所有的街道。

我跟着哥哥和表哥们也拿着火把往沙坪坝大街上跑去,左连小龙坎,右接磁器口,几乎没有一吋黑暗的路,人们唱着,喊着“中华民国万岁”,真正是响彻云霄。我跟他们走到南开中学的校门口,看到门口临时加了两个童子军在站岗,手里拿着和我当年胳膊一样细的军棍,脸上童騃(读sì)的自信,正是我当年跟着张校长(即张伯苓)念的“中国不亡,有我”的自信。校门里范张楼的灯全开着,我想到张大飞自操场上向我走来,这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万声俱灭,再也不能忍受推挤的人群。竟然一个人穿过校园,找到回家的小径,走上渐渐无人的田埂……走过小木桥上坡,就是我们去年为躲警报而搬去的家。我一面跑,一面哭,火把早已烧尽熄了。进了家,看到满脸惊讶的妈妈,我说:“我受不了这样的狂欢!”在昏天黑地的恸哭中,我度过了胜利夜。(注5)

重庆军民庆祝抗战胜利大游行

张大飞也是辽宁人,1934年考入齐父创办的“东北中山中学”,1938年参加空军。他与齐邦媛通信一百多封,既有兄妹之情,也曾有暗恋的情愫。1945年5月18日,抗战胜利前夕,他在空战中牺牲,年仅27岁。

万众欢腾之夜,齐邦媛想到陪伴自己长大、“多年钟情却从未倾诉”的张大飞却已永逝,不禁悲从中来。痛定思痛,正是人间至痛!

在陕北延安

导演凌子风当时28岁,是延安鲁艺的教师。在他的记忆里,延安也有两次狂欢。

延安窑洞。摄于2020年

1945年8月10日晚上,凌子风正在窑洞看书。突然,同事王大化冲进来,抱住他,热泪涌流,声音颤抖着说:

“哥,日本投降了!”

他俩激动万分,一起跑出窑洞,向山下望去,只见桥儿沟方向的鲁艺校园里,有闪耀的火光和涌动的人群,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凌子风返回窑洞,扯下一团棉被做成一个火把,和王大化冲进山下的人流。

“日——本——投——降——了——”

“我——们——胜——利——了——”

人们发自肺腑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互相应和,激荡、回旋在鲁艺校园的上空。

师生们纷纷从东山、西山、教堂西北方的窑洞里跑出来,欢呼卓,跳跃着,欣喜若狂地涌向教堂旁的大操场。其中有的人手里拿着用棉被、棉衣临时做成的“火把”。远远望去,山上山下像翻滚着、舞动着一条条火龙。

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大操场上的人们,欢天喜地,笑逐颜开,手舞足蹈,兴高采烈。操场上成为一片欢腾、喧闹、热烈的海洋。

有狂呼不已的,有奔跳不止的,有敲锣打鼓的,有扭着秧歌的,有互相热烈地拥抱在一起的,有仰天大笑的,也有站在树下边笑边抹眼泪的,还有站在一旁抽泣不已的……

庆祝胜利的人们,一夜未眠,通宵达旦地狂欢。(注6)

延安两万多人举行庆祝大会。入夜后,人们潮水般汇聚,秧歌队、腰鼓队尽情地奔跑、欢呼、歌唱、呐喊,火炬映红了波光粼粼的延河水和巍巍的宝塔山

诗人萧三当时49岁,8月10日晚上参加游行后,连夜创作了诗歌《延安狂欢夜》。诗中写道:

人似潮水流向街头。

旗帜招展在星空。

人们舞火炬,扭秧歌,喊口号,

人们只是叫,只是跳,只是笑。

卖瓜果的争着送给人们吃,

你给他钱——无论如何不要。

呼喊中间一声特别响亮:

“日本要求无条件投降!”(注7)

作家韦君宜当时28岁,正在延安从事记者、编辑工作。后来,她在自传体小说《露沙的路》中回忆:

8月15日下午,将及薄暮,忽然在党校山坡上传来了一片欢叫声:

“日本投降了!日本无条件投降了!”

不知道这声音首先从哪里传出,反正一下子传遍了山上山下,把每个人拖进了这股像疯了似的热潮。喊、奔跑、跳,从山上到山下点燃火炬,把不知有用无用的东西投进火堆,这简直是想都想不到的天大快事啊!

一会儿,各个山头都有火炬亮起来。

延安人民召开庆祝抗日战争胜利群众大会

人们自动游行,自动喊口号,没有上级布置的口号,人们自动喊着:

“中国胜利了!中国万岁!”

按说这是很不符合党的宣传口径的口号。还唱着歌,中国的,苏联的,大声互相交换要说的话:

“胜利了,我要回上海了。”

“我要回北平了。”

“我们安徽也能回去了。”

都嚷嚷着他们的家乡,他们的祖国。这一会儿没有人想起该喊无产阶级万岁,也没有人提醒。

后来还有人唱起杜甫的诗《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来:

“剑外忽传收蓟北,啊,初闻涕泪满衣裳啊!……”(注8)

延安宝塔。摄于2020年

伍修权当时37岁,任中央军委总参谋部一局局长。据他回忆:

1945年8月15日,日本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电波传来,整个延安都沸腾了!当时大家的心情只能用“欢喜若狂”几个字来形容。长达八年的浴血抗战,终于取得了胜利,怎能不令人振奋呢?延安军民为庆祝这一伟大胜利,举行了盛大的火炬游行,大街小路,火焰辉煌;山上山下,火龙飞舞;远远看去,就像一座不夜的大都市,突然活跃欢腾起来了,此情此景,使人终生难忘。不过在欢庆胜利的时刻,我们的工作量也成倍地增加了。那几天,我军各部队的战报、电文和总部的命令、指示等等,日夜不断地在延安和各解放区之间来回飞传着。我们的同志满怀激情不分昼夜地紧张工作。大家想起八年我国军民承受的巨大的艰苦牺牲,想象着抗战胜利后光辉美好的前景,谁都不知疲倦,都在为夺取抗战的最后胜利贡献自己的全部精力。(注9)

在后方其他城镇

学者王鼎钧当时20岁,是山东省国立二十二中第二分校的学生,该校当时寄身于川、陕交界的蒲溪铺(今陕西省汉阴县蒲溪镇)。据他晚年回忆:

谈起日本投降,走过抗战的人无不眉飞色舞。我们这批流亡学生,也曾砍下竹竿,灌满桐油,制成火炬,编成游行的火龙,喊着口号,敲着锣鼓。蒲溪太小,我们满山遍野地走,走到破晓。然而一夕兴奋激昂,冲不开日后四合的阴霾。

我们也参加了蒲溪铺举办的庆祝大会,一位乡绅站在万年戏台上呼喊:抗战胜利了!政府不要老百姓纳粮了!(注10)

据费慰梅(美国学者、费正清夫人)回忆:连续几天,四川宜宾李庄的大街小巷、操场、集市、庙宇都沉浸在狂欢的浪潮中。在游行队伍中,有腰鼓队、狮子龙灯队、童子军队、中学生队,最出彩的是踩高跷和车车灯。

在观看游行的人群中,有不少著名的学者、教授。林徽因当时41岁,因李庄气候潮湿,已复发结核病,形销骨立,只能坐滑杆来看游行。看着欢乐的人群,她可能想到了抗战初期的颠沛流离,想到了在长沙韭菜园遭遇日机轰炸,想到了这五年清贫、艰苦的李庄生活,想到了三弟林恒和一群熟悉的年轻飞行员已为国捐躯,她的眼中满含着泪水。(注11)

原国立中央博物院李庄旧址

李庄南华宫,同济大学理学院旧址

当胜利喜讯传来,在中国战场救死扶伤的外籍医生正在不同的地方。其中,西班牙籍医生白乐夫在云南楚雄,匈牙利籍医生肯德在云南镇康,波兰籍医生甘理安、甘曼妮夫妇在云南保山,奥地利籍医生富华德、德国籍医生白尔等人还在印度兰姆伽远征军基地,他们或笑逐颜开,或泪流满面,和当地军民分享着胜利的喜悦。

罗马尼亚籍医生柯让道正在云南建水,看到士兵们冲出来朝天放枪,才知道战争结束了,但他的妻子柯芝兰医生看不到这一天了,她已在一年前感染回归热不幸殉职,永远留在这遥远的异国了。柯让道黯然神伤,默默走回了房间。

香港医生伊宝林正在偏僻的陕西褒城(今属勉县),8月16日才得知喜讯,突然间爆竹声响成一片。跟在秧歌队、旱船队的后面,一群孩子用木棍敲着搪瓷盆,大声唱着童谣:

“先打到北京,再打到南京;打不到西京(西安),回不了东京!”(注12)

李宗仁上将当时54岁,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汉中行营主任,名义上指挥三个战区(第一、第五、第十战区)。据他回忆:

民国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下午,各报忽然发出号外,日本已宣布无条件投降。全国顿时鼎沸,八年抗战至此已胜利结束,全国人民的喜悦,史无前例。汉中城乡此时也欢声震天,爆竹震耳欲聋。全城军民举行联合大游行,各机关、团体纷纷派代表前来行营道贺。各人心目中无不充满胜利还乡、前程似锦的美梦。但是我本人此时反觉落落寡欢,颇使踵门道贺的人感觉诧异。

其实此种心情一般人亦不难体会。因为像我这样身负国家重任,前后统兵逾百万人的高级将领,在胜利的爆竹声中,回顾前瞻,难免百感猬集。古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抗战八年,全国死难军民何止数千万,即在五战区内,牺牲亦不下数百万人。我们试一念及因抗战而招致家破人亡的同胞,以及为国族生存而在战场上慷慨捐躯的袍泽,他们所遗留的寡妇孤儿,至今皆嗷嗷待哺。与念及此,能不凄恻。

况且,抗战虽告胜利,前途荆棘正多,而中央当国者又私心自用,宵小横行。眼见内政、外交危机接踵而至,我人身当其冲,又将何以自处。凡斯种种思想皆与胜利一时俱来,构成极复杂的心境。(注13)

上述回忆有给自己“贴金”之嫌,但也基本符合他的身份与个性,合乎逻辑,值得参考。

在沦陷区

作家唐弢当时32岁,正在上海培真中学暂住。他的回忆很简单:

八年抗战,长夜待旦,住在上海的人心头都有一股说不出的闷气。……到八月八日晚上,介圭告诉我,哲民从新闻界朋友口里得知,日本有投降消息。第二天,上海日军抓了几个人去枪毙,说是谣言惑众。消息又沉下去了。不过纸包不住火,事实毕竟还是事实,十日下午,介圭、哲民一同到培真找我,证明日本投降属实,街上鞭炮和各种酒类已销售一空,日军袖手旁观,不再阻止。(注14)

上海南京路上欢庆抗战胜利的人群

鲁迅的独子周海婴当时16岁,和母亲许广平生活在上海。他说:

抗战胜利的消息,对我们来说是来得既突然又自然。上海虽是“孤岛”,消息却极为灵通,苏联塔斯社的新闻,能悄悄收听到,尤其是“口传新闻”传递最为神速,不消半天,大街小巷都晓得了。

过了几天,他们就看到了日寇失败的迹象:住家附近有一座十三层建筑(今锦江饭店北楼),是日军司令部的一部分,戒备极为森严。日本宣告投降后,这座高楼的顶层便有烧过的纸屑向外飞扬,足足烧了好几天,大家分析这是在销毁罪证。(注15)

后来当过北大校长的丁石孙当时18岁,是上海大同大学的大二学生。据他回忆:

抗战胜利是当年最大的事件。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很振奋,高兴得不得了。记得暑假开始时,抗战还没有胜利。一天,我在租界里偶然买到一张苏联文化出版社出的英文报纸,报道美国人在日本投了原子弹,Atomic bomb这个词就是这个时候认识的。不久,日本就投降了。当时流行一个谜语,用“日本投降”打一个古代人名,这个谜语的谜底有两个:一个是屈原,另一个是苏武。选择不同的谜底反映一个人不同的政治倾向。(注16)

就是说,把“屈原”当作谜底的存在亲美倾向,把“苏武”当作谜底的存在亲苏倾向。

虽然人们的思想正在分化,但他们已经铭记普天同庆的这一天。

谨以此文,纪念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

1945年8月15日,新加坡华人高举国旗游行,庆贺祖国抗战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