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绍乾的诗作《除了写诗的地方,今生不再远行》以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幅充满张力的精神地图——地图上标记着“此地”与“远方”的对峙,也记录着诗歌在精神还乡中的救赎与失落。诗题便已揭示一种深刻的悖论性存在:诗歌既是灵魂栖息之所,又成为自我流放的起点。
“太阳播下黄昏的种”开篇即奠定挽歌基调。太阳作为生命源头的象征,播下的却是“黄昏的种”,暗示了生命起点便孕育着结束,希望深处埋伏着迟暮的宿命感。紧接着“母亲在镰刀上种下向阳花”的意象更惊心动魄——镰刀本是收割生命的利器,却承载着母亲种植向阳花的努力。这一意象叠加既是对母亲坚韧的礼赞,更是对生命在残酷现实夹缝中顽强存续的悲悯书写,如海德格尔所言,人类“诗意的栖居”终究要在存在的荒地上艰难建立。
诗中反复出现的“我以为”构成认知的跌宕弧线:“我以为只要它不在春天盛开/就不会有期待,就不会有承诺”,以花朵的错季开放规避情感承诺,透露出对羁绊的恐惧与对自由徒劳的守护。“我以为写诗就可以不用离开”,将诗歌写作构筑为抵御离乡的精神堡垒;“我以为,我们努力奔跑就不会回头”,则是对单向时间幻想的破灭宣言。这些“我以为”的堆叠,是诗人对自我认知局限的清醒揭示,也是对世界复杂性的谦卑体认。
诗中“不读诗的人最诚恳/不写诗的人最善良”的顿悟,构成对诗人身份价值的深刻质询。这并非对诗歌的否定,而是对纯粹精神性在现实土壤中可能遭遇的尴尬与不适的洞察。那些远离文字符号的“诚恳”与“善良”,反而成为乡土本真性的象征,诗人以此反观自身,在“写诗”这一精神活动中,是否反而疏离了这种存在的本真?海德格尔曾叹息“语言是存在之家”,但当诗人栖居于此“家”中,竟发现自身与“家”外真实的诚恳善良之间形成一道微妙的隔阂。
“留下的姐姐最幸福”作为诗的终结,情感上温柔而悲怆。“姐姐”作为诗中唯一具象人物,成为故乡温情的化身。她的“留下”与“幸福”,恰恰反衬出诗人“远行”的宿命与精神还乡的虚幻性。“姐姐”的幸福在于其“留下”的安然,而诗人以“写诗”为名的“不再远行”,终究只是精神上对“留下”的无限趋近。这声叹息,是诗人对无法真正回归的宿命的最终接纳。
洪绍乾的这首诗,具有强烈的现代性张力:一方面,“写诗”被提升为抵抗流散、安顿灵魂的终极家园;另一方面,诗歌写作这一行为本身又隐喻着精神上的漂泊与对现实栖居的某种疏离。诗中的“还乡”并非地理意义上的回归,而是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挣扎——在词语中构筑故乡,在书写中抵抗遗忘。当“北方的交嘴雀扰乱山岗的表情”,这被“扰乱”的何止是山岗?更是诗人心中试图用文字固定的故乡图景。诗歌在此成为悲壮的精神实践:明知最终可能如“在镰刀上种花”,却依然执着地以词语为种子,在语言的锋刃上耕耘灵魂的向阳花。
洪绍乾以笔若为名,其文字确有举重若轻的笔力。这首诗在当代青年诗歌中具有醒目的精神标本意义——它揭示了在高速流动的现代社会中,精神还乡的永恒渴望与内在悖论。诗歌作为“不再远行”的承诺之地,最终成为一种悲悯的守望:在词语的缝隙里,在“姐姐”那沉默的幸福背影中,诗人完成了对失落家园最深情的回望。当镰刀上的花朵倔强盛开,诗行便成为我们对抗时间与流散的永恒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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