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日上门,许承鄞一直以照顾薛梦云身上的伤为由,提防着我,让我四处碰壁。
许承鄞咬牙,“你几次三番上门缠着我的未婚妻,焉知这不是你的诡计,想拆散我与梦云?”
听到这话,身后的薛夫人也不耐,“我说出的话还能有假吗?”
“况且我女儿就算有伤,自有神医,你休要巧言令色。”
薛夫人也是将门之后,被这声一震,许承鄞似乎吓到了,眼眶微红,往后几步,竟然踉跄摔倒在地,“那,那头风唯有我能治,是祖传秘方……”
“你们来干什么?”一道飒爽的身影快步走过来,将许承鄞拉起来,护在身后,望向我们的眼神陌生又厌恶。
“我说过,我不管你们是何人,时序是我的救命恩人,亦是我的丈夫,你们这般对他,也莫要怪我无情。”
听到这话,薛夫人身形晃了晃,我早有预料,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
“这是你的母亲。”我皱眉,对上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凤眸。
薛梦云愣住,扫视过那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片刻道,“……母亲?抱歉。”
身后传来许承鄞哽咽的声音,“梦云,原来你真的
是……那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我了?”
今日本是接薛梦云和许承鄞回家,但许承鄞坚定地想要在此成亲,薛夫人也只好妥协。
布置粗糙的喜堂中。
两道红衣身影缓步踱来,一举一动之间皆是蜜意柔情。
我站在一侧,思绪却不断飞远。
梨花树上的少女笑容清朗,长手一抛。
一枚精致的璞玉落入我手中。
“沈江寒,我可是你要娶的妻子,这是信物。”
我仰头,少女在逆光之中叫人看不真切,唯有声音明媚又坚定。
回神,大堂之中的人正对拜,礼成。
翌日,我们便启程回京。
一路上,薛夫人似还不死心,刻意说起我与薛梦云幼时相处的事。
“你一岁抓周,抓的不是诗文,也不是木剑,而是江寒的衣角。”
“你七岁偷偷拿走府里的传家玉佩,你父亲给你好一顿揍,后来才发现玉佩是送给了江寒。”
“你七岁偷偷拿走府里的传家玉佩,你父亲给你好一顿揍,后来才发现玉佩是送给了江寒。”
薛夫人说得正兴头,我却注意到对面薛梦云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忙趁机打断。
“前方有个茶摊,不如我们暂时歇歇脚吧。”
薛夫人点头。
下了马车,许承鄞委屈地看着我,小声道,“薛夫人,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我安抚,“你想多了。”
许承鄞小声哦了一声,又上了马车。
马车内传出薛梦云的声音,“头疼。”
“那我为你按按。”许承鄞体贴道。
我心中疑虑,上一世怎么不见薛梦云多了这个毛病。
到了启程之前,薛梦云竟单独找到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拉入一处暗巷。
“你是故意让母亲提起那些的?”
她凤眸微眯,神情冷执淡漠。
我愣住,“我怎么会······”
她打断我,“不管是不是你,还请你以后让母亲少
做一些让时序伤心的事。”
“至于你,不管你我之前是何种关系,现在我的心中只有时序,不管你心中是何情感,请都忘了吧。”
薛梦云鞠手,板板正正地冲我行了一礼。
我张了几下嘴,认认真真地回答,“好。”
我转身先出了巷子,许承鄞正好看到我身后跟着薛梦云,眼眶顿时红了。
薛梦云失去了在我面前的淡然,脚步匆匆掠过我,向许承鄞走去。
我回了马车。
一路上,隐约能听到薛梦云哄许承鄞的声音。
“我和他没什么。”
“若是你担心我恢复记忆,那我对天起誓,我宁愿喝药喝傻,也永不恢复。”
到京城那日天气正晴。
薛府门口,我扶着薛夫人下了马车。
正要进去,身后传来许承鄞的声音,“说起来,我还不知这位公子是什么身份,也能进将军府?”
我脚步顿住,回头。
许承鄞拉着薛梦云的手,神情不甘地看向我。
薛梦云目光平静,看向薛夫人,“母亲,时序说得有道理,女儿现已成婚,的确不该让旁的男子随意进府。”薛夫人也动了怒气,扫了许承鄞一眼,道,“难道现在将军府能进什么人,都要你过问不成?”
许承鄞顿时面色涨红,“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沈公子对我夫人别有心思,夫人又承诺,此生只为一人,我也是不想误了他。”
薛梦云也道,“这也是女儿的意思,如今我已有家世,不能再和之前纠缠不清的男子来往。”
十七年情谊,一朝失忆后,就变成了纠缠不清。
我觉得讽刺又觉得好笑。
薛梦云的确一如既往。
她对感情忠贞,情窦初开之际,便向我立了誓言。
“成亲之后,我定会一心一意对你,绝不与旁的男子有任何关系,绝不负你。”
只是如今,我成了那个让她避之莫及的旁的男子。
薛夫人面色不好,还想说话,被我眼神制止。
我转头淡声,“薛妹妹多虑了,我们两家交往甚
笃,薛夫人待我如同亲儿子一般,江寒只是把薛妹妹当亲妹妹看待,把薛夫人当母亲一般孝顺。”
薛夫人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点头,“好,今天在这里,我便收江寒为我的干儿子,承欢膝下,之后谁要欺负他,便是和薛家过不去。”
许承鄞眼中满是不甘,薛梦云却在听到薛夫人的话后久久失神。
我都没在意,陪着薛夫人进了薛府,又借着由头回了府上。
解决了一桩心头大患,还有另一桩。
七年之后,父亲被昔日部下诬陷贪污,而这位部下,如今正在父亲手下当差。
从我醒来起,便一直派人盯着此人,只是迟迟无动静,如今终于来人报,他有了小动作。
等我找到此人的证据后,便带着证据进了父亲的书房。
我们促膝长谈了一晚上,我把有关背叛者的信息都告诉了父亲,父亲纵横官场多年,自有谋略,绝不会像上一世那般毫无防备。
而对于我的婚事,父亲叹了口气,眼底流露出一
丝悲伤,“没想到一次征战,竟有如此变故。”
“既然现下到了这一步,为父也有件事告诉你。”
“你出生前,你母亲本和她的一个闺中密友订下娃娃亲,只是后来你日渐长大,和薛梦云两情相悦,我才回绝了那边的亲事。”
“也是我们做得不够道义,那女子在江南苏州,是个养人的好地方,不如,你也趁此机会去散散心?”
经历一世,我早对婚姻一事看透了,于是摇头,“我不想离开京城,也不想要什么姻缘了。”
父亲疑虑,“你留在京城,可还是放不下?我知你从小重情重义,只要你说一句不舍,我也不会任由薛梦云胡来悔婚。”
我摇头,“是儿子先悔婚的。”
“儿子对薛梦云,已经无意了。”
父亲轻叹一声,“这世间的好女子不止薛家,为父只希望你能早日走出来。”
我不在意笑笑,想到一事,转而道,“早年听闻父亲去过南塞,有些人会巫蛊之术,我想让父亲请几个
会的人进京,查探许承鄞。”
父亲惊愕,“难道薛梦云性情大变,是有内情,那你……”
我抬头定定道,“不管有无内情,儿子都不在意此事了,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父亲点头。此后半个月,我独在家中,赏花钓鱼,弹琴品茗,好不清闲。
直到平阳世子春日宴的消息传来,邀请我前去。
沉寂这些时日,外面风言风语我都听过,无非是我丢了婚事,整日失魂落魄,不肯出府。
如今养了些时日,也有了精力重新应对,我欣然赴约。
宴会上言笑晏晏。
那些世家子弟对我还如往常,只是眼中多了一丝同情,直到见我态度如常,很快那抹同情也散去,化作八卦。
“你倒是不知,那男子整日拿着将军府女婿的衔头赴宴,明明是自己不懂礼数,还要摆出一副我们欺辱他的神情。”
“是啊,本是他弄脏了我的衣裳,我还没有闲心
同他计较呢,可偏偏,他又拉着薛小将军上门道歉,一副作派,我倒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太过小家子气了,也就薛小将军忍得下去。”
正说着,一个打扮贵气的男子走了进来,旁边人也体面地噤了声。
我抬头,许承鄞头戴宝石发冠,身着华服,已经褪去了乡野间的那抹土气,多了一些贵气。
我刻意无视他的笑脸,等到宴会过半,便找机会离开,却被许承鄞在花园追上。
我答道,“有什么事吗?”
许承鄞咬牙,“沈公子,你是不是还在等梦云?”
我疑惑,“哪里来的谣言?”
许承鄞道,“若你没有等她,为何不管外界风言风语,还要留在京城?为何分明有人说亲,你却不愿答应?”
我漠然,我不离开,更像是为满足一丝执念。
薛梦云曾为我而死,我自想看着她得偿所愿后,是否那般心满意足?
我的沉默却像被许承鄞抓住把柄,他咄咄逼问。
“我在贵人面前举步维艰,也是你指使旁人刻意
为难我的吧?”
我解释,“我的事,和你没关系,你的种种,也与我无关。”
“我承认,初见面我便不喜欢你,可我也不屑于为难你,一段姻缘罢了,对我来说可舍可得。”
在寻到薛梦云时,我便已有打算,她既与人情投意合,我也不会多做纠缠。
但是我察觉到许承鄞此人的古怪,他身形瘦弱,却坚称是自己从冰天雪的深山中救起的薛梦云。他时时装可怜,却又对我带着莫名的敌意,所以上一世我才执意要薛梦云恢复记忆。
直到后面我才明白,不管许承鄞是不是良配,都是薛梦云的选择,我不该插手。
许承鄞眼中却闪过一丝诡笑,“沈公子,你终于承认你不喜欢我了。”
我察觉到不对,刚想往后撤,却见许承鄞身子往后一扑,直直地跌入荷花池。
“时序!”
一道惊呼从身后传来,我转头,薛梦云面色冷冷地扫了我一眼,毫不犹豫的扑进湖中。
许承鄞很快被捞起来,他狼狈不堪,声音带着哽咽,“我,我知道我配不上梦云,可是,梦云也说过,她只喜欢我。”
薛梦云扶着许承鄞站起,面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戾气与无情,“我说过,这京中没人能伤害时序,来人,把他也给我扔湖里!”
我不可置信,“你!”
然而还没说出话,薛梦云身后的侍从便上前架住我,往湖里拖去。
我拼命反抗,还是不敌,很快被丢入刺骨的湖水中。春寒料峭,刺骨的湖水将我淹没,一下子激起了前世回忆。
那是一次与薛梦云争执后,我将她心心念念的许承鄞的遗物丢入湖中,自己也失足落水。
薛梦云如着魔一般,跳入湖中摸索着遗物,全然不顾也在湖中挣扎的我,好在我自己挣扎凫出水面。
为什么重来一世,我还是会经历这件事,像兜兜转转,永远也逃脱不了的诅咒。
心口仿佛泄出一道力,让我缓缓下沉。
意识模糊之际,好像有一道力将我拉住。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父亲守在床前,面色痛恨,“我没想到那小妮子竟如此心狠,你放心,薛将军是个明理之人,抽得她也下不来床,等到明日,就压着她来向你道歉。”
薛家与沈家向来交好,如今出了这事,怕是······
我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父亲,我不想见她。”
“还有你上次说的那桩婚事,我答应了。”
“我想离开这。”
重来一世,执念己了,我不该再执意留在京城,也许该走得远远的。
欠她的债还清了,薛梦云此生,再与我无关。
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惊恐,奇怪道,“江寒,你在害怕什么?”
“是怕那女人为了那姓许的再来找你的茬?为父这就找她去······”
我眼疾手快拉住父亲的衣袖轻轻摇头,只是口中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害怕什么?是怕我如前世那般重蹈覆辙,为了一段姻缘蹉跎半生岁月?是怕佳人成怨偶,怕待我亲近的薛夫人也拉着我的手,求我不要再逼走她的女儿?
是怕心死如腐木,哪怕最后得到那么一丁点示好,也只觉得难以承受。
父亲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你放心,此后父亲绝不会让你一个人。”
“你若想离开这儿,寻个由头便是。”
他坚定的声音让我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
很快我便知道,他说的由头是什么。
青衫侠女正端坐在前厅品茶,她双目似水,唇红齿白,一柄染着寒霜的长剑放在手一侧。
“沈公子。”
她冲我笑。
父亲说,她叫柳玉汐,是他挚友的孩子,也是母亲曾为我定下的那桩娃娃亲。
柳玉汐精通武艺,有她在我身旁,定能护我周全。
我有些迟疑,“人多难免口舌,主要是看见我与一女子出入,有损姑娘清誉?”
父亲摆手,“要是有人问起,也有亲事做掩护,你若想离开京城,一路由她护着,到江南我才放心。”
我只好接受了父亲的好意。
只是与柳玉汐相处时,却是沉默无言,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柳玉汐是个开阔豁达的女子,她不在意我的沉默寡言,倒是能说些天南地北的趣事。
院子不大,常是我与自己对弈,而她闲散旁观,喋喋不休。
她说,“若能见天地之大,便觉自身不过是沧海一粟,也没什么可烦忧的。”
她说,“得失都是天意,只要自己畅快就好。”
我落下一枚棋子,语气冷淡,“柳女侠的话未免太多。”
她散漫一笑,“就是觉得沈公子这个年纪,未免太深沉,该多笑一笑才是。”
家里备好去江南的行李,临行前一天,正好是上元节。
吃罢饭后,父亲手一挥,“来京五六日,你还未去好好逛逛,今日就让江寒陪你去,也算不虚此行。”
柳玉汐拱手,笑着答应,“多谢伯父。”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着出门。
长街上人头攒动,多是年轻男女,提着花灯,笑
语晏晏。
我神情漠然,眼前却递来一只兔子花灯。
柳玉汐笑眯眯地拿着花灯,“我看那些男女都是捧着这个,我们自然也要是。”
我没说话,而是淡淡地看着她,“你知道送花灯是什么意思吗?”
她挠头,“这还能有意思?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拨开她往前走。
不远处的长桥上,大大小小挂满花灯,灯火繁亮,引人注意。
而桥上一男一女的身影格外眼熟,我深呼一口气,正要避开,肩膀却被猛搭住,“那桥旁边的树,莫非就是祈愿树,我们也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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