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面前，我们可以选择不被它带走｜三明治阅读俱乐部|一心|三明治|吴谢宇|宇宙|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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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阅读俱乐部共读书目是由三联书店出品的《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

吴谢宇案是一起备受关注的刑事案件。2015年7月，时年21岁的北京大学学生吴谢宇在家中杀害母亲谢天琴，制造母亲陪同其出国留学的假象，骗取亲友144万元用于挥霍，购买十余张身份证件隐匿身份逃亡，直到2019年4月在重庆机场被捕。法院审理认定其作案前精心预谋，手段极其残忍，严重违背人伦道德，最终以故意杀人罪、诈骗罪、买卖身份证件罪数罪并罚。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于2024年1月被执行死刑。

在2016年、2019年、2022年、2023年这几个与吴谢宇案有关的不同时间节点，《三联生活周刊》的记者都进行了追踪、采访和调查。《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一书正是在这组封面报道的基础上扩充而成的。记者吴琪、王珊围绕家庭、友人、学校、法庭等社会关系网络走访、调查，先后联系了上百位采访对象，获得了大量一手资料，并借助吴谢宇的狱中自述、书信、法庭供词等，还原了大量细节，写就了这部以吴谢宇案为切入点的深度纪实作品。

加入本次三明治阅读俱乐部的作者

在阅读中有怎样的发现？

菲苾

职业：为梦为马

坐标：上海

新闻不死。人要自救。

一个中国最高学府的天之骄子何以弑母？这对母子发生过什么？这个家庭缘何家破人亡？相信每位读者都期待着在这本书中找到真相。

然而，即便本书作者——《三联生活周刊》的记者们围绕家庭、友人、学校、法庭等社会关系网络采访到的上百位相关人员，并结合吴谢宇的狱中自述，书信和供词，吴母谢天琴的日记，信件，进行多重交叉验证，梳理，我们依然无法知晓吴谢宇的弑母动机，我们自然也不会相信一个罪犯说的，因为爸爸的早逝，妈妈心里痛苦，妈妈不想活了，因为爱妈妈，想帮她解脱。

2024年春节前，吴谢宇被执行死刑。真相永远被埋葬，但或许，我们更应该去追问这件悲剧是如何发生，从而避免此类悲剧的再次发生？虽然这是一个极端的非典型个例，然而，它发生在一个典型的中国式普通家庭，发生在期望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一代一代中国人之中。个体如何冲破家庭的束缚从而生长出健康、活力、自我的根系，去迎向时代的洪流和人生的急流，或许，这才是这本书的意义。

就像，我们或多或少能从这个家庭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吴谢宇的父母均出生于1967年，成长在福建仙游多子女的底层家庭。他们从农村/县城考上大学，是各自家庭的骄傲，是“知识改变命运”的那一代青年的奋斗缩影。他们在福州谋得铁饭碗，建立小家庭，生活蒸蒸日上。然而，由各自原生家庭带来的性格缺失始终笼罩着这个新家。自傲又自卑的母亲对丈夫极为依恋，自动选择斩断与外界的交流，收缩自己，全心全意将情感倾注在小家庭里。而当在朋友眼里开朗热情的丈夫为避免冲突开始回避后，这种浓度极高的情感被全部转嫁到小孩身上。在邻居兼同事的马老师看来，吴母是“溺爱孩子”的。然而，母亲的“望子成龙”，不知如何就成了吴谢宇眼中“不考第一，妈妈就不爱我了”的严爱，而这种程度理解上的可能落差却从未被谈论过，吴谢宇在日记中写“我从未和妈妈交过心”，孩子是靠揣测来理解母爱的。

一个在外人看来和睦，不曾争吵的家庭，也是房门紧闭的家庭。苦难和从苦难中爬出来的相似记忆组成了这个家庭的底色，吴父的早逝更是加深了这种宿命感。

“我在做作业，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看电视。”这是吴谢宇最怀念的一家三口的样子。缺乏交流，回避，问题得不到解决，情绪却在累积。如果能说出心中之苦，寻求不管是家庭内部还是外部的帮助，哪怕只是倾诉，风便能吹进来，这个家庭也就有了呼吸的缝隙。

“如果是在一个情感自由流动，父母非常体谅孩子的家庭氛围中，吴谢宇根本用不着总去揣测别人的心。父母不快乐，作为孩子的他没法理解，却不自觉地背负了父母的包袱。”自傲，自尊，自闭，延续到了孩子的身上。

可是，“所谓命运，可能正是一个人在新环境里不断调试自我的能力。”

作为小孩，我们很难在尚未形成自我意识和尚未经济独立的情况下，对抗权威，对抗父母，然而，进入大学后，吴谢宇也没有尝试着“独立”。一方面根深蒂固的唯学习论激励也折磨着他，他拼命在学业上表现着自己，却也越发感受到在北大这样的“小社会”里自己在被边缘化，失落是必定的；另一方面，他选择了和母亲一样的路，他没有朋友，从未敞开过心扉，“错过了同龄人之间真实的碰撞，没有体会过交往中的期望、失望、冲突、和解。”没能“与他人产生碰撞，通过反弹回来的力，理解‘我何以为我’”，他始终在真空的自我世界里。而当他在大三忽然意识到，他一心向往的出国留学做学术的梦不仅是一条还得苦学很久的路，更是需要大量资源（财力，人力）的时候，现实的残酷击碎了他那真空的世界。或许那一刻他才惊觉自己一直是在一条独木舟上，因为航行太久，独木舟已经残破不堪，并且正在极速下沉。

我们或多或少也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每一次升学，都是对新环境的一次新的适应，同学的分别，新的秩序。高考终于结束，重压之后，是大学生活的完全释放，似乎自由了，然而，还来不及回味求学的辛酸，又不得不投入实习就业的竞争浪潮中。而吴谢宇再也不会知道，走出校园的生活是一片丛林，没有边际，没有道路，不会再有老师对他赞许有加，不会再有排名让他成为家族的荣光，而他也会在这里再次和妈妈相遇，那个早就在摸索但似乎放弃了探索的妈妈。

在《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里，成年人的儿童自我状态被描述为成年人情绪表达的儿童性，即无法理性地表达情绪，退回到儿童顺从从而依赖（父母/强权者）的心理状态。即便到了大学，吴谢宇依然保持着每天给妈妈打电话汇报一天学习生活的习惯。我们不知道这种习惯的维持是妈妈要求的，还是他坚持的，他到底是在顺从妈妈，还是害怕失去这份依赖。在后来的日记中，他坦白有一次想跳楼自杀，但因为给妈妈打电话的时间要到了，才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吴谢宇不止一次想过自杀。在逃亡期间，他经常住在酒店的高层，他还曾试图拉着不知情的前女友一起赴死。在丈夫早逝后，吴母也曾表达过追夫而去的念头，而当儿子即将赴美留学的消息传来，她似乎看到了新生活的可能，在从灰暗中走出来。我们知道赴美留学是吴谢宇的谎言，因为那时他已经在策划犯罪。但如果那是真的呢？他们的生活会好起来，能走出被困住的人生吗？

或许，任何以仰仗于他人而获得的生活动力，都是独木舟，不要期待，前方有岸。

小林

职业：教育行业牛马，法律行业民工

坐标：福建福州

我们终将是孤岛——人性之恶的悲剧能不再出现吗？

读完此书，我的心情有着从未出现过的复杂感。书中的案例离我似乎那么近，近到就发生在自己出生长大的城市，近到有亲戚是与吴同学共同学习过的校友。但似乎这一切又是那么远，远到不可以想象文明社会里会有这样一个惨绝人寰的魔鬼。

作为多年的法学老师，理性告诉我吴谢宇案呈现了高智商犯罪者的典型特征：北大高材生的身份掩护下，完美人格面具与反社会倾向形成骇人对比。从法学视角看，其预谋弑母行为突破了《刑法》第232条故意杀人罪的恶性边界，更触及“亲亲相隐”的传统伦理底线。案件中展现的冷静分尸、长期隐匿等行为，印证了犯罪心理学中“道德解离”现象——行为人通过将受害者非人化来消解罪恶感。死刑，已经是从法律的角度给予他最大的惩罚。他所犯下的罪行，自然需要用一生去忏悔，哪怕他这辈子最终只能结束于冰冷的刑场。

该案犹如多棱镜，既照见未成年人保护法与社会救助体系的裂缝，也折射出精英教育异化的危机。作为法学教师，除了给学生讲好法律知识之外，成为人的教育也是必不可少的。成绩差一点又如何，能有健康的人格过上普通的人生或许就已经很幸福了。我想起去年的高分纪录片《与世界的最后一眼相遇》，当父母发现自己的孩子被诊断视觉将会逐渐丧失且没有逆转的办法时，决定放下工作带着孩子们环球旅行，把更多的画面留到孩子们的心里。这一路各种坎坷，但孩子们与各种人与事建立了链接，也让他们对未来不再恐惧。回家的那一刻，他们已经明白在未来如何成为一个强大自立善良的人。

人，注定最终要独自走在只属于自己的路。愿所有的恶，都不会再出现在善良的人身上！

彦嘉

职业：医生

坐标：上海

“对于心智不成熟的人来说，考上名校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诅咒。”

读的过程里，在微博看到硅谷陈立人杀妻案，有点能理解为何有人说“对于心智不成熟的人来说，考上名校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诅咒。”

作为一个没有那么成功的小镇做题家，我数次经由这本书，想起过去的时刻：

成绩是最大的依仗，父母和老师的笑容皆由此而来。久而久之，习惯了用成绩作为衡量自己和他人的唯一标准。

逃避家庭情感责任的父亲，以及家庭成员之间对情感交流的回避。

吴谢宇的信里写，在杀死妈妈之后逃亡的时候，他才好像真正感受到生活。

尽管读到这段时觉得荒谬，但我又能理解他的意思：

这是他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作为工具，而作为一个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