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很多人知道钱锺书,是因为《围城》。《围城》的其中一个特点,就是钱先生那些聪明且精辟得不得了的俏皮话,我觉得,在中国的作家里,这也是独一份的存在。《宋诗选注》也有类似的风格,一以贯之,就是独属于钱锺书的那种味道。比如,钱锺书说梅尧臣的诗歌主张,是要纠正意义空洞语言晦涩的诗体,提倡“平淡”的诗歌风格。《宋诗选注》的原文是这样写的:“不过,他‘平’得常常没有劲,‘淡’得往往没有味。他要矫正而不实、大而无当的习气,就每每一本正经的用些笨重干燥不很像诗的词句来写琐碎丑恶不大入诗的事物,例如聚餐后害霍乱、上茅房看见粪蛆、喝了茶肚子里打咕噜之类。可以说是从坑里跳出来,不小心又恰恰掉在井里去了。”
实话说,我读得这样的妙语,有时直接就笑出声来了。这个比方,被一个朋友借用来嘲笑过我。事情是这样的,最近这些年,我开始迷上下载各种电子书,妄图减少纸质书的购买,结果你肯定猜到了,那就是纸质书完全没有少买,还因为电子书太多,导致每年都得买一两个移动硬盘,反而增加了新的开销。某一次在微信里给朋友聊到这事,他奚落说,“你这个就叫香烟没戒掉,还新染上了抽雪茄的瘾”。
我再来给你看一个他调侃陆游的例子,钱锺书说,“爱国情绪饱和在陆游的整个生命里,洋溢在他的全部作品里;他看到一幅画马,碰见几朵鲜花,听了一声雁唳,喝几杯酒,写几行草书,都会惹起报国仇、雪国耻的心事,血液沸腾起来,而且这股热潮冲出了他的白天清醒生活的边界,还泛滥到他的梦境里去。这也是在旁人的诗集里找不到的”。不知道你是不是读出了一丝丝讽刺,我有证据,因为,钱锺书在《谈艺录》里说得还要刻薄些,那段文字是这样说的:“放翁诗余所喜诵,而有二痴事:好誉儿,好说梦。儿实庸材,梦太得意,已令人生倦矣。复有二官腔:好谈匡救之略,心性之学;一则矜诞无当,一则酸腐可厌。”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一向喜欢读陆游的诗,但他有两个痴迷的事情,一是爱夸耀自己的儿子,二是好写自己做过的梦。可是,儿子都是些平庸之辈,梦又太得意了,读多了不免叫人感到厌倦。陆游的诗还有两个官腔,一是好谈论驱除侵略者恢复中原的策略,二是喜欢讲儒家的心性之学,前者夸夸其谈,大而无当,后者完全是穷酸秀才的迂腐见解。这也是我会提醒你的一个地方,钱锺书多次讲到自己因为大环境的影响,在《宋诗选注》的篇目选择和具体评述上,不能畅所欲言,他的很多言外之意,的确需要更多的延伸阅读,才能更清楚地感受到。
钱锺书的妙语,往往会使用大量的精彩比喻。在《宋诗选注》里,他特别表扬了苏东坡诗歌的一大特色,就是比喻的丰富、新鲜和贴切。钱锺书说,苏东坡诗里的比喻,往往会一连串把五花八门的形象来表达一件事物的一个方面或一种状态。这种描写和衬托的方法仿佛是采用了“车轮战法”,连一接二地搞得那件事物应接不暇,本相毕现,降伏在诗人的笔下。
钱锺书举的例子是苏东坡的《百步洪》那首诗里写水波冲泻的一段,我给你读一下:“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仅仅四句诗里,就列举了七种形象来比喻水流的湍急,像飞奔的兔子,像俯身冲刺的老鹰,像骏马从山上往下跑,像离弦之箭,像闪电,像荷叶上滚落的露珠,简直读得你目不暇接,是不是很像是钱锺书所形容的“车轮战法”。
钱锺书先生也是“车轮战法”的高手,《围城》里有个情节,方鸿渐被迫吻了自己并不爱的苏小姐,但是,“这吻的分量很轻,范围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场端茶送客时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边,或者从前西洋法庭见证人宣誓时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经》,至多像那些信女们吻西藏活佛或罗马教皇的大脚趾,一种敬而远之的亲近”。一连三个比喻,是不是又俏皮,又分出了层次,抹茶碗边是敷衍,碰《圣经》是走程序,而吻活佛、教皇是神圣,都不是男女之爱的吻。
《宋诗选注》里还有一段很妙的点评,藏在王安石《河北民》那首诗的一个注释里,钱先生说,王安石对唐代的贞观和开元盛世十分向往,经常在诗里说到。可是,宋神宗第一次召见王安石问他说:“唐太宗这个人怎么样?”王安石却回答说:“陛下应当拿尧舜这些上古的帝王作为榜样,怎么能学唐太宗呢?”接下来,钱锺书还引用了明末大思想家王夫之的评价,说王安石跟皇帝所说是“大言”唬人。事实上,类似的观点钱先生表达过不止一次,《谈艺录》里也提到过,翻译成白话,说古代的诗人特别喜欢夸夸其谈地拿上古三代的尧舜禹等等说事,你要是跟他们辩论,不免有迂腐的嫌疑,如果相信的话,那就彻彻底底是愚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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