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陶燕坐在院子门口的黄桷树下,手里的扇子不停地扇着,眼睛却像黄桷树上那个蜘蛛网上的蜘蛛一样,悄无声息地盯住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巷子里的人看到这种情形,心里知道,陶婆娘又开始动起了歪心眼,正在捕捉下一个怂祸的目标,尽干些调拨离间,搬弄是非的事情,背地里人们不叫她的名字,直接送给她一个外号“怂祸婆。”

这年春天,巷子里来了一对年轻夫妻。男人是跑运输的,女人王秀兰在家绣蜀绣,窗台上总摆着几支沾着金线的绷子。头回遇见陶燕王秀兰还客客气气地递了碗刚熬的银耳汤,“嬢嬢,您尝尝。”

陶燕呷了口汤,扇柄在手上慢慢搖着:“你们年轻人就是会享福。不像我们家那个,这辈子就知道在地里使憨力气。”话锋一转,她往王秀兰耳边凑了凑,“不过话说回来,你男人常年在外头跑,可得盯紧点。前阵子东头张木匠的媳妇,男人在外头……”

王秀兰的脸一哈子红了起来,手里汤碗里的汤洒了一些在地上。

没过两天,巷子里就传开了:王秀兰的男人在外头有人了,不然哪用得着女人在家干绣活挣钱?这话像惊天炸雷,震得家家户户的窗户都裂开了一条缝,看王秀兰的眼神也发生了异样。王秀兰绣着绣着,针脚就乱了,绷子上的芙蓉花像是洇了泪水,瓣尖都发了灰。

陶燕却像没事人一样,又凑到卖菜的刘婶跟前:“你看秀兰那丫头,昨天我瞧见她跟个陌生男人在巷口说话,笑得那个甜噢!”刘婶“哎呀”一声,篮子里的豌豆尖都抖落了几根,她哪里知道,那男人是王秀兰的远房表哥,来给他们送乡下熏的腊肉香肠。

真正的要命的是在五月初。男人跑长途出了车祸,断了腿躺在医院。王秀兰急得满嘴起泡,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来还得赶绣活凑医药费。这天她刚跨进巷口,就听见陶婆娘在院子里叹气:“造孽哦,男人刚倒下,她就把娘家表哥叫来,怕是早留下后路了。”

“你胡说!”王秀兰手里的绣绷“哐当”掉在地上,金线缠成一团乱麻。她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表哥是来给我送钱的!我男人还躺在医院,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陶燕把扇子在椅背上一敲,慢慢站起身:“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急啥?莫不是我说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街坊邻居大家听听,我就是说了句闲话,她就急成这样,心中无冷病,不怕吃西瓜,心里头要是没有鬼,还怕人家说?”

“你就是个怂祸婆!”王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见不得人家好,就知道挑拨离间!我男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这话像是一滴生水掉进油锅里,炸开了。巷子里的人都跑出来,有人拉着王秀兰劝,有人盯着陶燕骂,有息事宁人的,有看热闹的,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张木匠的媳妇从人群里挤出来,哼了一声:“有些人就是这样,当年编排我跟外人相好,害得我男人差点跟我离了婚,现在又来祸害人家秀兰嫂子。”

陶燕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蒲扇在手里捏得变了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刘婶抢了先:“陶燕妹子,不是我说你,舌头底下能毁人,你还是积点口德吧。”

那天的太阳把青石板晒得发烫,陶燕的竹椅却空了。后来巷子里的人常常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窗棂把她的影子切成碎片,像一个被戳破的纸人。王秀兰的男人出院后,夫妻俩开了家小绣坊,生意慢慢好起来,路过陶燕家门口时,王秀兰总会放慢脚步,却再也没有进去过。

秋雨落下来的时候,黄桷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陶燕的竹椅上积满了灰尘,再也没有人看见她坐在那里摇扇子了。巷子里的龙门阵没有停过,只是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名字,仿佛“怂祸婆”这三个字,连同那些被挑拨的是非,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去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