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工作在上海,老家是江苏泰州。泰州,是一座底蕴深厚的历史文化名城,留下了跨越三千多年的文明轨迹,竹编就是很典型的例子。今年暑假,家乡泰州大力弘扬非遗文化,以中小学生兴趣培养为出发点,在和竹编艺人的互动中催生对家乡文化的自豪感。家乡的努力让我很感动,也让我相信非遗传承是大有希望的,这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家国情怀的凝聚。在我自己的青少年时代,竹编制品曾经是那样平凡地出现在生活中。看到竹编,就会想起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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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编工艺品 图片来源:东方IC

岁月悠悠,似水流年。一晃,父亲离开了已整整二十二个春秋,我时常想起他的好。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篾匠,清瘦,发稀,寡言。那时,他在远离家乡的亭林竹业社做工,苦差事,活儿多,但他不在乎。凭着一身精湛的手艺,默默打拼,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养活了我们一家子。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他的那双大手许是因为常年劳作,表面显得粗糙异常,一到冬天便像干枯的树皮,四处皲裂流血,医用橡皮膏成了标配。但是,经由这双手做出来的各类竹编艺术品,城里人却甚是喜欢。父亲退休后,每次从家乡扛几捆过来,几乎都被“秒抢一空”。今年酷暑期间,友人忽然发来几张保存完好的篾席图片,说是父亲三十年前为他量身定制的产品,这着实让我感动了好一阵子。印象中,父亲的竹编手艺经口口相传,当时在方圆数里的小镇内,曾经一度小有名气。我想他如果活到现在,或许可以去尝试申报非遗传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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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家保存至今的、作者父亲制作的竹编工艺品

父亲是个急性子。说话急,期期艾艾,吐辞吃力,“结巴”了一辈子;吃饭急,母亲和我刚吃上几口,他已经下去两碗了;“走”得急,络腮胡子还没来得及刮,便猝然离世,撒手人寰……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刚到上海金山亭林镇上班,每次和父亲一起出去,路上总会遇见很多熟人,奇怪的是,他们无一例外都会亲热地喊他“娘舅”。对此,我颇有些疑惑,搞不懂这些人为啥都这么喊他,也不清楚这个称呼到底怎么来的。父亲不语,我也没问。

后来,有次在车间里和一位年长的同事闲聊,才明白那些内心散发出来的朴素情感,应该都是源自于父亲长年累月的“好”。人们感恩于他的善良,回馈亲情般的友好。若干年后,我去亭林办事,偶遇当年曾与父亲共事的长者,尽管多半已经步履蹒跚,思路不太清晰,甚至有些木讷,却不妨碍他(她)们忆及当年“娘舅”的好。

父亲从小家境贫寒,没有上过一天学,是个目不识丁的“睁眼瞎”。为了寻求生计,他十多岁便跟随篾匠师父四处漂泊,历经万般苦难,最后辗转来到金山亭林落脚并安顿下来,留下母亲和我守在家乡的煤油灯下,日夜期盼着远方的好消息。

然而,“消息”是需要媒介传递的。拿什么来传递呢?那会儿电话还是稀罕物,更没有微信,人们的交流方式基本局限于书信往来。每个月他都要寄钱回家,总有些话想对我们说,比如关心母亲的身体状况,询问我的在校表现等等,可是父亲大字不识一个,信函只能通过口述请人代笔来完成。他是个要强的人,总感觉欠了别人太多,心里不是个滋味。

于是,他报名参加了单位组织的扫盲班,白天拼命干活,晚上挑灯苦读。从横、撇、竖、捺起步,再到一个个方块字,慢慢过渡到一些简单的句子……父亲是个聪明人,一学便会,点拨即通,所以进步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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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AI生成(图文无关)

那年暑假,我来到父亲后来供职的机关传达室,惊奇地发现他已经可以在待分发的报刊角落上,歪歪扭扭地用铅笔标注某某科室以及老张、老刘的字样了,有时戴上老花镜阅看报纸,甚至可以慢悠悠地把标题读出来。虽然知道多半也只能看懂个大概,但我还是真心为他感到骄傲。之后,寄回家的信函慢慢多了父亲的手笔。尽管看上去字迹东倒西歪,文句也不太通顺,但却自带亲情温度。记得当时放学后,我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给父亲的来信添油加醋,然后拿起来大声反复读给母亲听,这给清贫无趣的生活添了些许温馨和快乐。

天性善良的父亲把他的“好”隐藏在日常的琐碎细节里。每年春节回家探亲,出发前的两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他都会把乡亲们委托他代购的“上海货”仔仔细细列一个清单,提前买好并“大卸八块”。物品五花八门,大到需要凭票购买的自行车、缝纫机,小到锅碗瓢盆、糖果食品等。隔三岔五他就会把清单拿出来核对,反反复复,细心打点,生怕有什么遗漏。

回家倒计时一个月,父亲便开始整理行囊。包裹虽多,但自家的东西却少得可怜,大多是四邻八舍委托购买的大小商品。临行前晚,他一般还要再里三层外三层把所购物品包好扎紧实了才肯休息。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早早背起这些大包小包,乘上首班公交车赶往十六铺码头。

父亲一生不善言辞、平凡如水,却让我领悟到不少生活的哲理、做人的智慧,学到了很多书本上难以学到的知识。人们常常念叨的“父爱无言,情深似海”,讲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如今,随着自己年岁渐长,这种感觉似乎愈来愈深了。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每逢清明,无论多忙,我都会义无反顾地驱车几百公里赶往家乡。彼时,泰州野徐东端的白马墓园里,杨柳初绿,草长莺飞,父亲和母亲在此已携手长眠多年——枕河而居,相依相偎。我拔净一片荒草,摆下几杯冷酒,烧上一叠纸钱,在坟茔旁伫立良久。青烟飞灰,思念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