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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科幻动漫《灵笼2》近日收官,许多谜题还没解开,末日危机也远未解除,但获得力量的人类开始从分裂走向联合。

相比上一季,《灵笼2》拓展了空中避难所“灯塔”之外的世界,也显露出更大的野心。

它不只是讲述人类如何在末日求生存的故事,也涉及技术伦理、制度异化、生命本质、文明冲突,系统性地展现人和环境、技术、他人、自我的激烈冲突。

偶尔的插科打诨也掩盖不了《灵笼》对严肃议题的兴趣。末日之下,“活下去”已经朝不保夕,《灵笼》却反复在台词里抛出一个有些奢侈甚至动摇“生存意志”的问题:倘若一切都可以牺牲,人要怎样活得像一个人?

它让故事里的每一个角色都在“活下去”和“像人一样地活”之间做选择,把惨痛代价剜出来给我们看。在不同的生存选择之间,《灵笼》构建了一个极具思辨意味的末日模型。

生存与人道的困境

生存与人道的困境

《灵笼》的故事发生在怪兽横行的末日世界。一种未知生物噬极兽以人的“生命源质”为食,情感波动是招来它的诱饵。末日之下,灯塔和龙骨村是两个人类幸存者聚落,但生存方式截然不同。

灯塔视情感为灾殃,强力压抑人的情感;龙骨村视情感为宝藏,以此激发人的潜能。不同的价值取向,使得两个小社会的运行制度大相径庭。

灯塔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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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建筑

灯塔取消了人类延续千年的家庭关系,以“提高资源利用效率”为目标,推行“三大法则”:基因优化、集育同教、勇者远行。人的价值变成一串冰冷的数字。根据基因优劣划分上民和尘民,待遇悬殊,按贡献点分配资源。生育是一项任务,只有上民有资格执行,由算法匹配男女繁育后代。他们戴上面具,在监视的目光下完成交配,至于他们的后代,属于灯塔,共子而教。

《灵笼》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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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笼》剧照

这些孩子大多被培养成后备战士,因为每次到地面寻找生存物资都有阵亡。为了节约粮食,老人被视为负累、流放到地面,美其名曰“勇者探索真理”——一切运转围绕“集体生存最大化”的需要,灯塔也成为人类最大的幸存者聚落,容纳了上万末日难民。

相比之下,第二季解锁的龙骨村,这里的生活图景乍一看像世外桃源。人们依然保持着家庭关系,过着一种充满人情味、人人平等、有个性的生活。村民通过屏蔽塔和“归元”来躲避噬极兽的攻击,但牺牲仍旧无法避免。即便如此,他们甘愿铤而走险,从噬极兽嘴下带回阵亡的同伴,将他们的生命源质储存下来,留待未来复生——温暖的基调下,龙骨村维持着几百人的规模。

龙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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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骨村

两个聚落一冷一暖,一多一寡,哪个是末日下更有效的生存方式?灵笼没有简单美化或全盘否定任何一方。

在第一季的故事里,奉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灯塔呈现出文明倒退回中世纪的荒谬和诡异,压抑情欲的想法充满漏洞,最终也在主角暴走推塔之后加速破产,反人性的灯塔很容易成为被批判的对象。

但在第二季,一次高层会议,揭开了“三大法则”推行的幕后真相,呈现了两难的现实。

灯塔有三大生存法则:等级划分、基因优化和取缔家庭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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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有三大生存法则:等级划分、基因优化和取缔家庭关系

观众才看见,如果冷酷的三大法则不是上位者为私利而弄权,而是为了集体利益,最大限度压抑情感,躲避怪兽攻击呢?如果搏命从地面拿回来的生存资源就是这么点,是让大家一起活3个月,还是让大多数人活更久些?是让更多人更快地和怪兽战死在地面,还是让更多年富力强的人更早饿死在灯塔上、死在激活武器的人体实验室里?个人的慷慨就义、自愿牺牲,能为集体换来多大的生存空间?

反对者提供的局部替代方案,似乎都解决不了集体的生存困境,于是他们被驳斥了,也犹疑了。

从这个节点开始,《灵笼》的价值判断变得模糊起来:批判灯塔制度不再理所当然,反抗者的人道光环也有所褪色。而灯塔之外的龙骨村,也不是真的世外桃源。

《灵笼 第二季》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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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笼 第二季》剧照

故事有一个非常微妙的安排。它借龙骨村人之口说出,不过几百人的龙骨村自身难保,承认灯塔是人类最大的聚落,灯塔没了,人类可能真的绝户了。而龙骨村的首领,其实也在幕后利用克隆人进行武器化改造实验,而当手术台上的克隆人一心求死,“不抛弃不放弃”的龙骨村也有了“非人道”的阴影。

最终取而代之的,是更贴近现实的一种质问——如果人道与生存发生冲突,没有两全之法,我们如何选择?

以死捍卫,以生求索

以死捍卫,以生求索

既入末日穷巷,人的选择都关乎生死。

就像灯塔统治者强推“三大法则”引发的流血冲突一样,矛盾先在集体内部激化,是生是死,取决于是服从还是反抗。

城防军司令红鹭、法官德雷克,成了被暴力肃清的两个卫道士。红鹭为真相而死,她认为,无论如何都应该让民众知晓,怪兽是通过识别情感攻击人类的,只要控制住情感,就可以避开攻击。但统治者害怕,这个致命弱点一旦被“反叛者”利用,灯塔会万劫不复。

灯塔的城防军总司令红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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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的城防军总司令红鹭

德雷克为人道而死,因为他偷偷留存了灯塔民众的亲缘档案,认为灯塔的困境是暂时的,生存危机解除后,人们终究还是想和亲人团聚,家庭不该就此被抹杀。但灯塔视其为隐患。

严格来说,红鹭和德雷克是中立派,对冷酷的“三大法则”,他们虽不认同,也还是有所保留地接受了。红鹭主张的公开真相,对灯塔统治者所追求的“稳定”是有建设性的,倘若民众理解新秩序的初衷,推行的阻力也会小一些;德雷克考虑的是未来,跟眼下其实也没有冲突。两难之间,他们唯一的保留是反对杀戮,留存可供回溯的档案,坚守人性的底线。可最终,他们的命运与反对者无异,都成了天亮之后,为保卫灯塔而“牺牲”的英雄。

加重悲剧色彩的,是红鹭和德雷克从未心怀侥幸,清楚自己必死无疑。“我有很多种方法保全自己”,德雷克摘下眼镜,从身后拿起了枪,枪口迅速对准那群要他交出档案的来人。下一秒他说:“但我想保存更多人的未来。”他调转枪口,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灯塔的律政所长官德雷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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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塔的律政所长官德雷克

他们不是起义者,却死于“未遂的背叛”,他们也谈不上是敌人,却被当作动摇人心的威胁隐患清除—一种为了生存而极度排斥中间地带的新游戏规则,由此变成绝对的法则。

红鹭和德雷克舍生取义,是莫大的勇气,彰显人性光辉,但让承载希望的人以死卫道,却没能撼动结果,同样让人唏嘘。

弥补这份缺憾、担起生之希望的,是白月魁这个几乎永生的旧世界遗民。第一季尾章,她贡献了全片武力值高光,而第二季结尾,她又担当起了人类求知与抗争信念的高光。

龙骨村的领导者——白月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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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骨村的领导者——白月魁

在旧世界,她是脑科学领域的领军学者,想以所学造福人类。但苦于人类短短几十年的寿命,能掌握的知识实在有限。倘若能延长寿命,不仅可以用时间弥补天赋的不足,人类也不必一代代地从头学习,叠罗汉式地缓慢攀登。知识的边界一旦被打破,人的创造力也将无远弗届,带来进化的契机。

永生,这个常跟贪婪、傲慢挂钩的欲望乃至原罪,在她的诠释下,变得颇为正当而伟大。她挑战了“敬畏自然、尊重规律”的主流喻世警言,显示渺小如蝼蚁之人企图改天换地的胆魄。

她也因此收到了更高维度生命的警告,随后末日的灾难与惩罚降临。但她想的不是因果报应、咎由自取、自责忏悔,而是追问真相:末日灾厄的隐藏势力是什么,想对人类做什么?——这个脸上似乎永远只容得下最低限度表情、让人难以看穿的冰美人,少见地情绪激动。

《灵笼》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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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笼》剧照

白月魁的高光,来自“平视”而非“仰视”的目光。就像灯塔不过30年的“三大法则”并非不容置疑和逾越一样,宇宙自然的规律是否是绝对的法则,决定了人类的上限,一旦人类试图跳出棋盘就将被抹除?就像三体文明阻止地球人的技术跃迁一样,人类就该听之任之吗?

质疑背后,是自主与觉醒,她开始追问人类这个物种存在的意义。而为此,她必须打破常规,活得足够久,才足以抵达真相乃至与之对抗。

在人类内部,这势必招来非议,但她意志坚定,无论对错,都承担后果。于是当马克得知她无视伦理、改造克隆人,单方面把他变成怪兽,质问“在你眼里我们还是人吗”,她无动于衷。甚至当被问起,她是否跟末日灾厄起因有关,她回答自己在意的不是个体的作为,而是那个遮蔽真相的巨幕。

《灵笼 第二季》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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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笼 第二季》剧照

和灯塔统治者一样,白月魁也是“不惜一切代价”的人,不同的是,她的出发点是抗争式的进取,而不是恐惧和保守。她有最丰富的知识和战斗经验,从旧世界延续而来的历史眼光让她洞察:人类需要面对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

她的抗争不是灭情绝欲的求生或舍生取义,而是以知识、技术、意志、忍耐“缝合”分崩离析的人类。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够打破宿命,成为末日世界的“领航员”。

躯壳与灵魂,在破碎中重生

躯壳与灵魂,在破碎中重生

第二季的结尾,两位领袖又碎了一次。

上一次,是马克在濒死之际从人变成了噬极兽,又目睹爱人因自己而死,还被灯塔民众唾弃,失去家园和生的意志;而新城主查尔斯得知灯塔真相,颠覆了三观,他守卫的灯塔因兽人马克遭受重创,激战中他失去了左臂,又染绝症成了将死之人。

这一次,查尔斯遭遇内部叛变,被逼进了吃人的生物机甲,却在烈火焚身当中融合激活了战甲,涅槃重生为战力卓绝的“临渊者”。被两股势力争夺的马克,在被肢解和命中要害之后,重塑为三链DNA,进化为足以打入敌人内部的高阶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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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笼 第二季》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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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笼 第二季》剧照

《灵笼》世界里,破碎、重组与新生,不是超级英雄模版式的“开挂蜕变”,也不单是“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的成长磨砺,而是围绕 “身心关系”的一场哲学思辨。它超越个体的生死,关注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集体命运和存在方式。

之前的故事,《灵笼》一直输出“躯壳是灵魂的牢笼”的身心观。人类极度恐惧肉体感染、异变、腐化、瓦解,又对保持“纯粹人类”的基因有着强烈的执着。灯塔三大法则对情感和基因的严苛控制,其实也是试图通过净化“躯壳”,来维护人类“灵魂”的纯粹。可即便如此,人的身体无法停止异变、损毁、衰老、死亡,身体成了束缚和折磨他们的“牢笼”,意识与尊严似乎只能靠灵魂苦苦挣扎。

空中避难所“灯塔”的监管执法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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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避难所“灯塔”的监管执法者们

“牢笼说”反映的是二元论的身心观念。以柏拉图和笛卡尔为代表,他们认为灵魂是人类的本质,是永恒和完美的,而身体只是物质的、暂时的牢笼,是制造痛苦、束缚灵魂的工具。

这一季的故事,它又借马克之口质疑这个身心观。在进化成高阶生物之后,马克的身体发生了质变,在认知里,他或许也不再把“噬极兽”视为诅咒,主动接纳变化,成为扭转乾坤的“新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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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东方哲学强调身与心相辅相成,躯壳并非牢笼,不是灵魂的对立物,而是信念的载体和延伸。身体可以腐朽,也可以改造强化,而看见更广阔的世界,人的灵魂或许可以如白月魁描绘的那般升华。

不只是马克和查尔斯,《灵笼》世界里,许多人都以自己独特的存在方式诠释不同的身心观。白月魁以永生打破知识边界、“全面感受世界”的想法,有着现象学的影子。因为它强调“具身性”,认为意识不是脱离身体而存在,而是深深扎根于身体。身体就是我们存在于世的方式,也是人“体验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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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拉开角色名单,你会发现灵笼里面的“人”简直奇形怪状。有马克这样的克隆人和生态嵌合体,查尔斯可以融合生物机甲由弱变强,Ash作为人工智能也有自己的意识。而白月魁是进化过的高级人类,不老不死、战力超群;白月魁的哥哥失去了人类的身体,但他的意识完整保留在一个球形机器里永生。甚至吸食人类生命源质的噬极兽,开始有人类的行为特征,还有巨人、玛娜这样尚未解谜的生物……

这些想象极大拓展了我们对人类存在方式和生命形态的认知,《灵笼》其实在以拆分重组对照的方式,去启发我们观察: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人之为人”?

它当然无法提供标准答案,但它似乎在暗示,限制情感、筛选基因、清除变异个体、墨守成规,也许保护了一种静止的“人”,但它可能无法引领人类穿越深渊、抵达更高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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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回到那个关于“改变与代价”的小美人鱼童话。为了上岸陪伴心爱的王子,小美人鱼向女巫献出了自己的歌喉,举起利刃刺向自己的鱼尾,划开肌肉与骨骼,去换属于人类的双腿。这个童话隐喻着改变是痛苦的,代价是巨大的,而且不可逆。它之所以痛,是因为要舍弃原来的自己,而结果充满不确定性。

《灵笼》里,伴随着牺牲,也常有人从旁追问检视:改变之后,这样活着还算是人吗?末日究竟是像小美人鱼一样化为泡沫,以虚无终结,升华灵魂;还是带来真切的希望与新生,开启新的纪年?

在还未抵达全部真相的《灵笼2》,它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2025年第17期杂志

作者 |施晶晶

编辑 | 苏米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