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甲午战争已临近尾声,北洋水师大部被击沉,鱼雷艇集体叛逃,刘公岛上的丁汝昌,每天站在海边望向陆地,期盼援军望眼欲穿,1895年2月8日大清早,刘公岛,日本联合舰没有再露面,泰莱和瑞乃尔却露面了。他们来到北洋海军寓所,求见丁汝昌。丁汝昌接见了他们。这两个洋教官首先向丁汝昌描绘了北洋舰队目前所处的危险境地,又夸大其词地推算了日本舰队所拥有的实力,最后劝道:“可战则战,否则,士兵不愿战,则投降也不失为一个适当的步骤。而且,事已至此,再打下去,徒然多伤生灵;以船舰让敌,全岛军民还有望能够保全······”

丁汝昌拍案而起:“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洋人们在我军中不会起好的作用!你们煽动军民哗变,谋划投降,这是本提督坚决不会答应的!告诉你们:本提督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率众将士坚持到最后!”

泰莱、端乃尔被愤怒的丁汝昌痛骂一阵子后,夹着尾巴退去了。但他俩走出了丁汝昌的房间之后,编造谎言,说丁汝昌有意投降,但迫于上司李鸿章的压力,不敢公开表示。他听任将士们自作主张。于是,一场由中国海陆兵勇出面的哗变发生了。

二月九日早上八点整,日本联合舰队又一次全体出动,对北洋舰队组织进攻了。这已是日本军队对北洋舰队发动的第六次总攻。威海北岸的日本陆军炮台架起了十二门大炮,直指刘公岛。南岸也有日军的七门大炮,参加对刘公岛发动的排轰。

日本舰队主攻北洋的舰船,不一会就把丁汝昌的“靖远”号打成重伤,搁浅在沙滩上。丁汝昌亲自督战,率刘公岛部分将士奋力抵抗。然而,将士们太疲惫了,准备投降的一帮士兵又在东躲西藏,坚持在前沿阵地上的将士伤亡惨重。刘公岛上的医务人员紧缺,医疗设备更是简陋,药品已尽,伤员们得不到应有的治疗,重伤即面临死亡。加之弹药消耗无从补充,紧急请调援军,也不见踪影,刘公岛面临绝境了,北洋舰队也走到了尽头。

就在这时,北洋水陆士兵的哗变达到了高潮。加之泰莱、马格禄、浩威在背后煽动,一批官兵成群结队,你推我拥,有的提枪,有的手举大刀,冲进了丁汝昌的提督衙门。他们是要来威逼丁汝昌投降或逃跑。

“姓丁的,你若坚持打下去,就是死路一条了!”有人指着丁汝昌大喊起来。

“丁军们,北洋舰队已经山穷水尽了,赶快向日军投降吧!”后面的人也在狂叫。

“你率领我们逃命吧!再迟一点,跑都跑不掉了!”有人这样说。

“你如果不放我们走,我们就只好先杀了你再逃了!”一些士兵们表现出了公开强硬的逃跑态度。

丁汝昌心中充满了一种愤怒,又夹带着深深的伤感。望着这些已被连日的炮火硝烟熏烤得黎黑的脸庞,望着他们满身泥土、普遍瘦弱下来的身躯,当丁汝昌充满血丝的双眼停留在他们身上时,丁汝昌想大骂出口,但却没有骂出声来。他倒并不在乎士兵们一哄而上把他杀了,即便杀了自己,他也不会退缩的。

他此时半晌无语是因为他脑海中间现出了往日一幕幕挥之不去的镜头:

当他们还在乡下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时,是丁汝昌把他们招募到一起,一个个帮他们校正步伐、指点操练要领,又一个个送他们进入炮台,或登上军舰。多少年来,他善待将士胜过善待兄弟。当他们取得一点点成绩时,也正是他丁汝昌三番五次地向李鸿章大人请求,上奏朝廷,保举他们升官,给予奖赏。他还经常从自己的薪俸中拿出一些钱来,接济家境困难或遇到了天灾人祸的将士们的家庭。他对于这些将士不仅是充满了感情,也是寄予了无限厚望的。他们中许多人还很年轻,不少人前途远大。丁汝昌正在潜心培养,希望他们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呀!

然而如今,一些人怎么变得这么快,当面对残酷战争带来的考验时,经受不住了,想着活命而不顾一切了。

丁汝昌尽管心中气愤,但却没有轻易责怪这些已经冲动起来的将士们。因为他觉得,比起那些坐在京城里或衙门里指手画脚、夸夸其谈的所谓才子们,自己的将士们能坚持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在生与死面前,他的将士们比那些说得好听而不辨实际的大员们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中日战争打到今天这个份上,哪能只怪北洋的将士们打得不好呢?朝廷连同自己的上司李鸿章,都有一份推卸不了的责任。自己当然也有许多失误,甚至是错误,不能全怪眼前这些将士们呀!

牛昶眪站在一旁,劝说着丁汝昌不要生气,把道理好好跟弟兄们讲一讲。丁汝昌现在也只能从国家的角度,从李鸿章对北洋舰寄予厚望的角度,给大家晓以大义了。他奉劝各位不要听信洋人们的煽动,齐心协力,拼死一战,让历史记住这场战争。他当场宣布:“如果到正月十七日,也就是二月十一日,朝廷的援兵还不能到达,届时大家自有生路!”

“为什么非要等到正月十七日不可呢?”有些士兵们在下面嘀咕,但又不敢大声来问。

又有人小声问:“自有生路是什么意思,是放大家逃跑?还是向日本人投降?”

丁汝昌听到了这些话,但他未做回答。他不能回答,只有把这些答案放在自己肚子里来揣摸。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固守威海是一个错误,而且得不偿失。北洋舰队在此坚守,下的无疑是一着死棋。要想让北洋舰队起死回生,走出绝境,唯有大批援军来救,对日军形成内外夹攻之势,才有希望救出这支已遭重创的海军舰队。

丁汝昌几乎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援军来救这一点上了。在援军未到之前,他只有率众将士设法保住已失去作战能力的铁甲舰了。“定远”和“镇远”号虽受重创,但还有希望修复。如果落入敌手,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以这样的铁甲舰资敌,实在是后患无穷。在这一点上,从朝廷上下到李鸿章,乃至丁汝昌,意见都是惊人地一致。在他们看来,威海万一丢失了,还可以夺回来,但铁甲舰一旦被弄到日本去,就是彻底地易主了,资敌了。

李鸿章几乎是一天一份电报,一再申明铁甲舰系大清帝国万里海疆的惟一屏障,必须全力保全,不惜牺牲一切。还在日军在荣成湾登陆之前,李鸿章就明确电告丁汝昌:“若水师至力不能支撑时,不如出海拼战,即战不胜,或能留铁甲舰退往烟台。”

南帮炮台失守,北洋舰队腹背受敌时,李鸿章仍电令丁汝昌:“万一刘公岛不保,要设法挟舰冲出,或烟台,或吴淞,勿被倭全灭,稍赎重愆!”

丁汝昌何尝不想率队冲出港外呢?但是,日军水陆两军早已把北洋舰队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了,冲出港口必是全军覆灭。自己的舰队航速慢,舰只少,火力弱,一出海便是四面遭击。留在港内坚守当然也是死路一条,但还可以等待援兵。若这时能兵从天降,以强大的火力扫平陆路日军,夺回被日军占领的各个炮台,这样,接济有了,兵源有了,北洋舰队凭借陆路大军做后盾,还有希望击退日本舰队。

山东巡抚李秉衡来电了,丁汝昌高兴得半宿没合眼。但李秉衡也只是提供了一个看起来还很遥远的希望。

山东巡抚李秉衡

须知,此时的北洋舰队那才真正是度日如年呢!坚持一天也不容易的。李秉衡告诉丁汝昌:北洋舰队若能坚持二十天,大队援军就可以到达。同时告诉了另一个消息:李鸿章已请求朝廷火速发兵,命北上的贵州总兵丁槐率五营、徐州镇总兵陈凤楼率五营、皖南镇总兵李占椿率步队十五营火速赶往山东来了,他们是专程来救援北洋舰队的。

丁汝昌屈指一算,自收到李秉衡电报之日算起,二十天恰好是正月十七日,即二月十一日。所以,丁汝昌才公开许诺,要士兵们坚守阵地到这一天,方才可以自有生路。

丁汝昌是在屈指渴盼援军的到来。李鸿章自然也十分关切,可叹的是:除北洋舰队属于他直接指挥外,其他陆路兵勇的指挥大权已经旁落,李鸿章也是干急无汗呀!

大批援军能准时到达威海沿岸么?在李鸿章看来,这还是一个难解之谜。而丁汝昌对援军到达与否,是坚信不移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所谓的大队援兵,对北洋舰队来说,只是天上的馅饼:陈凤楼马队五营,一月二十二日就已经到达潍县,李秉衡再三致电催行,称:“北洋舰队已十万火急,盼公来如望云霓!”但,这陈凤楼一到潍县就按兵不动了,直到一月二十六日才拨出两营先行一步。但此时慈禧太后突然插上一手,电令李鸿章:加大天津沿海防守!李鸿章深知慈禧太后是怕日军窜入天津,威胁北京,所以把这两营人马调往天津了。

李占椿呢?他们步队十五营也早已进入山东境内。但是,前锋三营人马刚抵诸城,士兵们突然哗变,统兵官员全部被杀,由此使全军人心不稳,迟迟没有向威海靠近一步!

丁槐的五营人马见迟迟没有部队东进的迹象,也把脖子一缩,躲着威海不敢前进了。

丁汝昌根本无法设想这以后的现实:直到威海陷落,所期盼的援军也到底没有出现。大清的军队已腐败到这个地步,北洋舰队最后全军覆灭,便是不足为奇的了。

丁汝昌终于忍不住要问问援军的进展情况了,他与牛昶眪、张文宣等联名写信给登莱青道台刘含芳,告知刘公岛已成为孤岛一座,北洋舰队危在旦夕之间:

“昌(丁汝昌)等现惟力筹死守,粮食虽可敷衍一月,惟弹药不允,断难持久。求速将以上情形飞电各帅,切恳速饬各路援兵,星夜前来解此围困,以救水陆百姓十万人生命,匪特昌等感大德矣。”

稍稍平息了将士们“逼官”哗变以后,丁汝昌是在数着手指头过日子。二月九日夜,丁汝昌与刘步蟾商定:在“定远”号铁甲舰的中央部位装上火药,准备在万不得已时炸毁此舰,以免资敌。刘步蟾率士兵们把火药装好以后,刘步蟾绝望了。他是这艘铁甲舰的管带,又是右翼总兵。“定远”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悲痛欲绝,连夜服毒自杀了。临死之前,他安排好全舰将士转移岛上,并交代:“定远”号若自爆不彻底,要用水雷将舰体轰散,以免被日军捞获。”他同“定远”号一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以自杀殉国了。

听得一声巨响,又得知自己的得力助手刘步蟾身亡,丁汝昌遭受的打击是致命性的。

二月十日,日军水陆进攻的火力明显加大。一些贪生怕死的将士又来“逼官”投降了。丁汝昌见援军仍无踪影,而他许诺的最后期限就在眼前。他沉思良久之后,用自己沙哑颤抖的声音下达命令:“诸将候令,同时沉船!”

但是,一些怯懦无能,毫无骨气的将领得令后,暗自另搞一套:他们担心徒手受降,没有战舰拱手送给日军,性命一定难保。所以,他们拒绝执行“同时沉船”的命令。

二月十一日,这便是援军应该到达的最后期限了。日军从上午九日开始,对威海港内的北洋舰队进行水面强攻。日军采取了狂轰烂炸的方法,想尽早结束这场战斗,摧毁北洋舰队。丁汝昌率兵拼死还击,想把一切可以利用的火力全部打到敌舰上去。就在这一天,英勇的水兵们仍击中了日军“天龙”号军舰,打死副舰长中野大尉等官兵四人,伤其四人。日本“葛城”号军舰也被丁汝昌的火力击中,打死打伤舰上人员七名。日本“盘城”号也被击成重伤。

然而,所有的弹药都将尽了,再打下去,北洋舰队全军官兵只有徒手被擒了。就在这时,丁汝昌收到烟台密信,得知山东巡抚李秉衡已由烟台逃往莱州,援兵不可能到来了。丁汝昌此时反而镇定下来,召集诸位将领开会,决定最后的行动。大家认为:既然援军无望来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率残余几艘舰船拼命突围而去,或许可以幸存几舰,开到烟台去。这样,总比全军覆灭要好。

丁汝昌不考虑生命问题了。他已从多侧面分析了突围的问题,得到的结论是:只要舰船驶入海口,不可能突围而去,必然要被日军缴获。所以,他再次命令:赶快沉船,赶快把“镇远”号炸掉。

但是,诸位将领已各怀心思,没有人肯动手来炸船。一些士兵和水手们甚至拔出了腰刀,威胁丁汝昌:“不许炸船!”

“老天呀,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丁汝昌自言自语地说着。丁汝昌的想法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要争取战斗下去,与日本舰队拼一个鱼死网破。

一些洋人们又出面了,想极力劝说丁汝昌投降。马格禄说:

“丁提督呀,事情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您所许诺的援兵连人影儿都不见,已无退路了。那么,我们犯不着都去死嘛!在威海大战中,正如您自己所言:你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没有什么可以引为自责的了。应当受到惩罚的,是那些只顾逃命而丢掉炮台的陆军将领们,是那些说话不算数的巡抚们,是那些见死不救,袖手旁观的援兵们。您和您的舰队已经孤立无援,实在无法再打下去了。这是举世公认的事实。我想还是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卷土重来之机。尤其是您,完全可以不必寻死,投降之后,会受到国际法保护的。”

丁汝昌瞪了马格禄一眼。

马格禄又说:“要不然,若您能逃生上岸,我陪同您到美国去。清政府已正式委托美国政府办理中日媾和之事。丁提督能到美国,中日两国政府都不会追究的。您清楚日本与美国的关系,那是好在心里的。怎么样?”

丁汝昌摇了摇头。

但丁汝昌还是想到了活。他如其他人一样,心头上也有一种求生的欲望在涌动。他想到了那一年率舰队到日本作友好访问,那时自己是多么威风呀?尽管与日本的民众在街头发生了一场不愉快,但日本的官方,尤其是海军方面是异常热情的。一次次会谈,一场场宴会,让他切实感受到了作为一个中国海军将领的无限自豪。正是这个率联合舰队围攻自己的伊东祐亭,那会儿是多么的温顺恭敬呀?威海大战开始以来,这个伊东祐亨多次致函,劝说自己投降。他也确信自己投降以后,是会有一条生路的。但是……

丁汝昌对“投降”二字不仅鄙视,而且从心里面痛恨。

二月十一日又要过去了。这一天是日本的纪元节,联合舰队在举行遥祭仪式之后,发动了对刘公岛的第七次总进攻。

就在这一天,他接到了李鸿章发自天津的电报。这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收到李中堂的电报了。电报上说:“水师苦战无援,昼夜焦系,丁汝昌同马格禄等可带舰乘黑夜冲出威海,向南奔赴吴淞,只要能保住铁甲舰,其他舰船或损或沉,不致于资敌,就能符合皇帝之意。丁汝昌必不会再被治罪。十万火急,望速图之。”

这封电报是刘含芳派人从水路、陆路历尽千难万险才送到丁汝昌手中的。然而,仅李中堂的这份电报能帮他多少忙呢?若能冲出重围,若能把铁甲舰带出去,还用您李中堂讲么?丁汝昌自言自语道:“我缺的不是主意,更不是命令。我缺的是援军!你们的援军上哪儿去了?难道那么多陆路大军都死光了么?!”

一想到援军迟迟不到,丁汝昌就火冒三丈。但他能有什么办法?若是一切都不顾了,一气之下,还真不如投降日军算了!

但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感早已穿透了丁汝昌的心。他的心在滴血,他不愿再伤害自己不屈的人格和自尊心。更何况,北洋舰队是他的生命,是他信仰和灵魂的寄托。这里的一船一舰,一枪一炮,无不铸造着他的全部心血。如今,既然北洋舰队要不复存在了,他的人生之旅也该就此了结。即便可以苟且偷生,但活着还能有什么意义呢?

“镇远”号左翼总兵、舰长林泰曾忧愤自杀了,“定远”号右翼总兵、舰长刘步蟾也去了。这是两位名副其实的左膀右臂,都是用生命实践了自己的人生诺言的。

那么,丁汝昌自己呢?他在想着。

早在黄海大战之前,他就抱定了拼死一战的决心。半年前,他就派人把儿子、媳妇送回安徽老家,明确告诉他们:“我已以身许国!”威海被围之前,他派士兵把舰队所有重要文件送到烟台,表示了“誓以必死”的打算。几天前,他还给老中堂李鸿章发出电报,表示:死守阵地,舰没人尽而已!伊东祐亨多次来信劝降,他给伊东祐亭的回答是愤怒的炮声。所以,几天来劝降者络绎不绝,甚至以武力相威逼,丁汝昌怕死么?他对持刀向他挥舞的士兵说:“你们要杀汝昌就快点动手吧!我岂会吝惜这把骨头?!但我要让你们明白:当你挥刀向我砍来时,会发现我的骨

头不是软的。眼下只有战斗,投降之事决不能在我还活着的时刻发生!”

大义凛然,崇高的威严,令任何一个失去信心的士兵们都不敢对丁汝昌真的下毒手。

但是,现在已到了了结一切的时候了。

丁汝昌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将士们,目光里充满了一如既往的信任和赞许。

丁汝昌微笑着看了一眼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将士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与舰队共存亡,这是我的职责!”说完,他退回屋里,掩上房门。

他喝下了满满一杯鸦片。

这鸦片的药力是在缓慢发作的,恍恍惚惚之中,他好像看见了牛昶晒闪进门来。丁汝昌突然想起了一件大事:提督大印还在抽屉里!

牛昶眪正是为这件事进门来的,他找到了提督大印,说要将这枚大印毁掉。否则,丁汝昌死后,难免会有人要利用这枚大印,并盗用丁汝昌的名义,向日军投降。牛昶眪这么说。

黎明之前,丁汝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天是一八九五年二月十二日。凌晨四时许。

深冬里的太阳出来了,升起在威海的东方。那太阳鲜红鲜红的,像鲜血一般。

牛昶眪并没有毁印,他欺骗了已奄奄一息的上司丁汝昌。

丁汝昌一死,牛昶眪成了掌印人。他把提督大印交给了洋人浩威。而且,牛昶眪等人事后为了推卸责任,竟串通一气,将主降的罪名强加在了丁汝昌的头上。根据呢?也就是所谓投降书上盖了这枚提督大印。既然丁汝昌投降了,所以在他死后,李鸿章也气愤不已。皇上下了圣旨:“丁汝昌既降而死,朝旨褫职,籍没家产。”

没有正义,没有公理了么?可叹丁汝昌的儿孙们因此被逼得走投无路,还要背着一个本不存在的骂名。直到宣统二年,威海等地绅民和广东水师提督萨镇冰联名上书朝廷,强烈要求为丁汝昌昭雪,朝廷才恍然大悟,准予已死多年的丁汝昌恢复名誉,并恢复原官原衔。

与丁汝昌同时自杀的还有几名总兵张文宣。张文宣的死给李鸿章以很大打击,这不仅因为张文宣曾是北洋舰队里最出色的炮手,更因为他是李鸿章的亲外甥。为了这个衰落的朝廷,李鸿章付出的也太多了。

威海之战的最后一幕由主降派和洋人们在操纵着。丁汝昌自杀殉国,反而使这帮败类和洋人们看到了一线生机。

此刻,这帮人欢天喜地地聚集到牛昶昞在刘公岛上的家里。牛昶昞却不愿意执掌大印,他虽然渴望投降求胜,可是又不愿意承担投降的罪名。于是,大家一致推选新任署理左翼总兵、“镇远”号舰长杨用霖出面主持投降事宜。

杨用霖严词拒绝:“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他高声朗诵着文天祥的千古绝唱,愤然离开牛昶昞家,回到了自己的舰上。一声枪响传来,杨用霖也不屈地去了。

新任“镇远”号舰长林泰曾也自杀了。

面对这些悲愤而死的英灵,牛昶昞等人胆怯至极,活着的北洋将士们愕然了。一些人没有勇气与这些不屈的身躯告别。

浩威站了出来,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只要活命。这个骗子加无赖提出:盗用丁汝昌的名义向日军投降。而且,他亲自起草了强加在北洋将士们和丁汝昌头上的投降书。

他为了达到这个无耻目的,要求所有人对丁汝昌的死严格保密。日本随军记者在事后详尽报道了他们向日军投降的情形,道:

“这一天午前八时三十分,一炮舰‘镇北’前樯悬白旗,后樯悬黄龙旗,拖一舢板自东南口驶出。将士们异口同声:‘这是中国军队的请降使者。’炮舰至英、德两国军舰旁抛锚,有九人改乘舢板,我鱼雷艇驶近舢板,拖向我旗舰。舢板前是白旗,尾部树一黄底黑龙旗。舢板接近后撤去白旗,摇橹靠上‘松岛’舰,有二人悄然登上左舷梯,舢板则退至‘松岛’舰旁停住。转瞬间,我十余艘鱼雷艇自各处岩石后驶出,在敌炮舰周围游弋,颇有剑拔弩张之势。不久,第一游击队司令官被传呼至旗舰,然后返回······”

投降书是由“广丙”号舰长程壁光送出的。伊东祐亨接受了投降书,只见这份盗用了丁汝昌名义的投降书写道:

“本军门始意决战至船没人尽而后已,今因欲保全生灵,愿停战事,将在岛上现有之船及刘公岛炮台、军械献与贵国,只求勿伤害水陆中西官员兵勇民人等命,并许其出岛而去。是所切望。如蒙允许,则请英国水师提督为证。”

落款是“丁汝昌”的大名,提督大印也清晰地盖在上面。

伊东祐亭冷笑了几声,立即召集幕僚们开会,商讨接受投降事宜。这正是日本人所期望的。他们其实也无力再战了,不仅粮草接济不上,弹药也将用尽了。然而,中方主动投降了。

会上,坪井首先建议:“军舰、炮台等要接收,中国军队的军官们却要统统抓起来!”

伊东祐亨摇了摇头,道:“丁汝昌是大清国的海军名将,自居北洋水师提督以来,辛苦经营,二十年如一日。今虽然被迫投降,但也决不是可以任意受侮辱的将军。为促成此事,应以不激怒丁汝昌为前提。否则,李鸿章陆路援军一来,战败的可能是我们自己。”

伊东祐亨深知他们舰队的处境,不知丁汝昌已含愤而死,故作此表示。

“我请求把北洋的战舰、炮台统统收下,然后把投降的清军官兵统统押到日本去。”联合舰队参谋长说。

伊东祐亨点了点头。

下午三时左右,程璧光带着伊东祐亭给丁汝昌的受降书返回了刘公岛,还带回了伊东祐亭赠予丁汝昌的香槟酒等数种礼物。

浩威、牛昶眪等抢着要看伊东祐亭的复信,只见写道:

“拜读贵翰,敬悉一是,小官因拟于明日收纳现属台端所有之舰船、炮台及其他全部军用品,至其时刻方法等细节,小官于明晨台端对本书作确答时协商。军用物品一切缴交小官之后,小官当令我舰船一艘平安护送台函中所指定之员及台端一同至被双方认为妥善之地点。但,既如前述,按小官个人之意见及关怀,希望台端前来我方,暂在我国等待战争之结束,此不但为台端一身之安全计,相信为台端之将来亦应如此也。同时,小官保证台端在日本必能受到充分待遇。但倘若台端必欲返回乡里,小官当随台端之希望。至于台端欲以英国舰队司令长官为保证人一项,小官认为并无必要,盖台端军人之名誉,实小官所坚信不准者也。兹将搁笔,小官希望台端于明朝十时以前对本书作一确答。”

此函上有伊东祐亨的签名。

“交收期限定在明天十时之前,恐难办到。”牛昶眪提出异议,大家也认为太紧了。

于是,大家推举程壁光再到“松岛”号上跑一趟,请求伊东祐亨宽限三天。

丁汝昌已死问题,大家认为已瞒不住了。程壁光再次乘“镇边”号炮舰到日本舰队停泊地点时,下半旗,并由浩威执笔,冒充丁汝昌写了一封复信。程壁光在见到伊东祐亨时诡称昨夜丁提督写完复信后自杀了。复信写道:

“伊东军门大人阁下:顷接复函,深为生灵感激,承赐珍品,际此两国交争,不敢私受,谨以璧还,并道谢忱。来函约以明日交军械台舰等类,因兵勇须卸缴军装,收拾行李,为时过促,恐有不及,请展限至正月二十二日起,阁下进口,分日交收各件,决不食言。专此具复,并请台安,诸希裁察。丁汝昌顿首。

伊东祐亨看见退回来的香槟酒等礼物,听说丁汝昌在写完上述复信后自杀,不禁一怔。于是给北洋海军写下一份复函,道:

“小官顷接华历一月十八日水师提督丁汝昌来函,但据此函前来的使者口述,水师提督丁汝昌业已自杀,不胜哀悼。关于缴交军舰炮台及其他军器,申请展限至华历一月二十二日一事,当在所开条件之下予以承认。

其条件即,限于本日下午六时由一负责中国士官前来我旗舰,就上述军舰炮台及其他军器之缴交,并就放还在威海卫之中国人及外国人事项订定确实条约若干项。

小官致已故水师提督丁汝昌的最后一函说,缴交时刻及其他细节当于明日与贵提督协商协定,兹该官既已逝去,此等细节希与负有代理丁提督和小官协商任务的官吏协商。

兹并须言明,为此项协商前来我旗舰的士官应为中国人,不得为外国人。凡是中国人,小官将予欢迎。”

伊东祐亨这一招让牛昶昞等一帮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人滑不过去了。当天下午五点二十分,北洋海军以牛昶昞为投降谈判代表,在程壁光的陪同下来到日本舰队旗舰“松岛”号上。

牛昶眪自我介绍道:“丁提督临死时,把后事托付给了马格禄。现在,刘公岛陆海两军都由马格禄执掌。马格禄不是华人,不参与议事。我在刘公岛,职位仅次于丁提督,受降事宜,与我讨论即可。”

直到此时,这牛昶眪还是满口谎言。当他听到日军要把投降的官兵统统押送到日本时,顿时慌了手脚,道:“交出刘公岛、军械、军舰,我完全同意。只是不要把投降的官兵们押往日本,请贵军能垂恩典,允许他们回到烟台。”

伊东祐亨抬起眼皮扫了牛昶眪一眼,觉得眼前这个代表自称在职位上仅次于丁汝昌,而水平比丁汝昌差了十万八千里。伊东祐亨认识丁汝昌多年了,不觉把牛昶眪与丁汝昌比较了一下,冷冷笑道:“倘若丁提督还在,他是知道目前日中两国,仍处于战争状态。因此,你不觉得你提的要求过分了一些么?”

牛昶眪不敢吭声了。

次日下午三时半,牛昶丽、程壁光再次前往日舰停泊地点,向日本舰队交出了中国将官、洋员名册及陆军编制表,并报告了担任武器、炮台、舰船委员的姓名。

看到伊东祐亭在翻阅这些资料时得意洋洋的神情,牛昶眪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夜所议,中国将士和外国人都不大同意,他们请求贵军能垂恩典,准许已降的兵员由海路返回烟台,与家人团聚。这也是望外之幸呀。”

伊东祐亨没法不同意这个请求。否则,上万军民统统押送日本,他的政府也不会允许的。伊东祐亭故作为难状,沉思良久,一拍大腿,答应了牛昶丽的请求,但要求所签《威海降约》各条款,中方要全部答应下来。

牛昶眪大喜过望,当即站起身来,向伊东祐亨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在由日军起草的《威海降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伊东祐亨手捧着这个降约,如同欣赏一件艺术品似的,眯起双眼轻声读了起来:

“一、中西水陆文武各官,须开明职衔姓氏,西人须开明国名姓名,其文案书职及兵勇人等,须开一总数,以便分别遣还中国。

二、中西水陆文武官员,须各立誓,现时不再预闻战事。

三、刘公岛一切器械,应聚集一处,另开清折,注明何物在何处。岛中兵士,由驻岛日兵护送登岸。

四、请牛道台代承交付兵舰炮台之任;惟须于十五日正午以前将舰中军器、台上炮位,开一清账,交于日舰,不可遗漏一件。

五、中国中西水陆各官弁,许于十五日正午以后,乘‘康济’轮船,照第十款所载,开返华界。

六、中西各官之私物,凡可以移动者,悉许随带以去,惟军器则不论公私,必须交出,或日官欲加以搜查,亦无不可。

七、向居刘公岛华人,应劝令安分营生,不必畏惧逃窜。

八、日官之应登刘公岛收取各物者,自十六日九点钟为始,若伊东提督欲求其速,可先令兵船入港内等待,彼时中西各官,仍可安居本船,俟至十六日九点钟为止,一律迁出,其在船之水师水手等,愿由威海遵陆而归,可听其便,其送出之期,则分各兵一律从十五日正午为始。

九、凡有老幼妇女之流,欲离刘公岛者,可自乘中国海船,从十五日正午以后,任便迁去;但日本水师官弁,可在口门内稽查。

十、丁军门等各官灵柩,可从十六日正午为始,或迟至二十三日正午以前,任便登‘康济’兵船离岛而去。伊东提督又许‘康济’不在收降之列,即由牛道台代用,以供北洋海军及威海陆路各官,乘坐回华,此缘深敬丁军门尽忠报国起见;惟此船未离刘公岛之前,日本水师官来拆卸改换,以别于炮船之势。

十一、此约既定,战事即属已毕;惟陆路若欲重战,日舰必仍开炮,此约即作废纸。

牛昶昞签了以上降约,无耻表演并未结束。

十六日,他又向伊东祐亨写了一封信,感谢日军不受“康济”舰之恩,并进而提出要求返还“广丙”舰。

伊东祐亨一阵冷笑,随手将牛昶昞的来信扔给了随军记者。不多日后,日本的大小报刊上登出了牛昶昞的信:

“……‘广丙’舰属广东舰队,因此没有参加战斗。去年春末,李鸿章中堂校阅海军,即调‘广甲’、‘广乙’诸舰共来北洋,及校阅完毕,将要回粤,赶上两国战事爆发,因而暂时留居北洋。现在,‘广甲’、‘广乙’已经沉坏,粤东三舰只残留‘广丙’一舰了。广东军舰不关今日战事,若全舰沉坏,将有何面目见广东总督?愿贵官垂大恩,收其兵器铳炮,以虚舰返还,则感贵官功德无量。”

日军岂会返还“广丙”舰?一时间,在日本全国上下,将牛昶昞此信传为笑谈。

影视剧中的牛昶昞

二月十七日,北洋挽歌已近尾声。上午八点半,日军舰队以“松岛”号为首舰,本队“千代田”、“桥立”、“严岛”,第一、三、四游击队紧随其后,排成单纵陈列,大摇大摆地开来了。这儿便是北洋舰队的大本营,是禁区,然而却让日本海军以主人的姿态进驻了。

刘公岛上,升起了一面太阳旗,日军各舰的桅顶上,也高悬着日本的太阳旗。下午一时,北洋舰队的“镇远”、“济远”、“平远”、“广丙”、“镇东”、“镇西”、“镇南”、“镇北”、“镇中”、“镇边”等十艘舰船被迫降下了黄龙旗,升起了太阳旗。由此,这些曾作为大清朝廷海防依靠的兵舰被编入了日本联合舰队。

下午四时,“康济”舰一声汽笛哀鸣,缓缓驶离威海港。

四天后,五千一百二十名北洋水陆将士和十三个洋人全部凄然登岸。

“康济”舰最后一趟载的是丁汝昌、刘步蟾、杨用霖、沈寿昌等人的灵柩。天空中,飘下一阵冷雨。

日本联合舰队降半旗、鸣礼炮,为死难者送行。潇潇细雨突然间密集起来。人们说:那是北洋将士屈辱的泪。

李鸿章的梦,在这场冷雨中彻底破碎了。等待他的,是更大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