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军第十七兵团副司令官兼六十二军中将军长林伟俦在《塔山战役的回忆》(全国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第四十二辑,本文黑体字,除特别注明外,均出自此文)中说:“当时国民党军内部矛盾百出,将不用命,士气衰退,蒋介石的命令也不能贯彻。不久,西进兵团十二个师被阻于黑山,东进九个师被阻于塔山。”

为了突破塔山阻击阵地,以便从葫芦岛登陆的蒋军能够赶到锦州救援困兽犹斗的范汉杰,老蒋可谓煞费苦心,他的“钦差大臣”、战地视察组第四组组长、人称“监军太监”的罗奇,秉承老蒋的“旨意”,在塔山前线指手画脚,还想出了一个十分荒唐但却是蒋军惯用的“高招”,结果塔山没拿下来,还把自己的老家底“赵子龙师”也搭了进去,成了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罗奇的老家底独立第九十五师,就是所谓的“赵子龙师”,塔山一战,三个团被打得只剩下三个营,五十四军军长阙汉骞向杜聿明汇报的时候,还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第十七兵团司令官侯镜如在《第十七兵团援锦失败经过》之回忆:杜聿明当时心里是有数的,他说:‘打仗要打巧仗,而不是打笨仗,要打活仗,不是打死仗。’他认为过去迭次攻击塔山均遭惨败的原因就在此。”

看到这里,可能有读者会有一点困惑:杜聿明不是在淮海战役被俘的那个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吗?他怎么跑到辽沈战役的塔山去了?

如果拿这样的问题去问杜聿明,他肯定会一阵苦笑:作为救火队员,他当年是辽沈淮海两头跑,先当东北保安司令长官,调到徐州“剿总”不久,又被老蒋拉上飞机丢到沈阳当了东北“剿总”副总司令兼冀热辽边区司令官——徐州那边的差事他也没有交卸,一个人兼任两个“剿总”副司令官和实际指挥者,除了他也没别人可用了。

杜聿明当东北保安司令长官的时候,手下有八个正规军,其中还包括孙立人的新一军、廖耀湘的新六军、陈明仁的第七十一军等王牌军,结果陈诚到东北一通瞎折腾,挤走了熊式辉和杜聿明,精锐损失殆尽,地盘也大半丢光,这才让卫立煌和杜聿明先后到东北收拾残局。

老蒋任人唯亲,陈诚是他干女婿,所以在东北一败再败而不受处罚,为了“看住”不太听话的卫立煌,老蒋又派罗奇到东北四处插手。时任秦(皇岛)葫(芦岛)港口司令部少将副司令的惠德安,在《国民党海军在葫芦岛作战侧记》中抱怨:“罗奇在葫芦岛时,大家背地里都叫他为‘罗千岁’。罗到葫芦岛后,宣称他在北平亲自接受蒋介石的作战指示,并派他来贯彻执行。他发号施令部署军队,对阙汉骞、林伟俦等人是颐指气使的;对陈铁(东北‘剿总’副总司令)、唐云山(东北‘剿总’锦州指挥所参谋长)两人更没放在眼上。”

惠德安将到塔山越级指挥的罗奇戏称为“明朝的太监出来监军”,这话在电视剧里由阙汉骞说了,实际上阙汉骞差点被老蒋骂死,当时林伟俦的参谋长谢义就在旁边听着呢,谢义向林伟俦汇报:“老头子越说越有气,就指着阙汉骞,要枪毙他。还骂他说:‘你不是黄埔学生,是蝗虫,是蝗虫!’我从来未见过他这样骂人,也很少见到他这样发怒,吓得大家立正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阙汉骞不敢在老蒋面前吭气,就像杜聿明也不可能直呼卫立煌全名并对其进行当面指责一样,那都是新版电视剧的“艺术加工”:杜聿明不但不可能在卫立煌面前发怒,而且见了卫立煌能叫一声“俊如兄”,他都会觉得不礼貌,正确的称呼应该是“卫老总”或“俊公”——1939年5月,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正式晋升二级上将,当年中将多如狗、少将遍地走,而二级上将是一个萝卜顶一个坑定额不变,只有一个二级上将退役、免职或晋升,才会由一个中将补缺,卫立煌是补了程潜晋升一级上将留下的空缺。

罗奇进入东北的时候,只是个“督察组长”,但权力却大得离谱,五十四军第八师少将副师长兼参谋长施有仁在《“外牌军”被迫疲劳作战致失败》中回忆:“罗奇名义上虽只是督察官,但他却是锦西地区的最高决策者,陈铁虽是指挥所主任,但是在决定主要问题上还得听罗的。”

罗奇并没有不给任何人面子,那些中将少将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骂得很难听(因为难听,就不引用了),罗奇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就仗着自己的特殊身份出了一个“高招”,林伟俦想起来还生气:“罗奇打电话给我,大意是:几天来作战不利,任何限令都不能达到,应用悬赏的办法鼓舞士气,并叫我立即通知前线部队。我说:‘这么多的钱从何而出呢?’罗奇说:‘打完仗,我可以向总统要来。’当时我就叫副参谋长莫汉英转知前方各师长,看哪个部队能得到奖赏。”

林伟俦叫人去同时各师,那只是走个形式,因为他知道罗奇这个“高招”,实际是想让自己的嫡系九十五师在捞功劳的同时再发一笔横财。

罗奇搬出老蒋,并表示自己在老蒋那里有求必应,林伟俦自然乐得看热闹,让自己的第六十二军攻击塔山防线左翼,让阙汉骞的第五十四军攻击塔山防线右翼,而把正面进攻的任务交给了得到罗奇授意的第九十五师。

罗奇有“高招”,林伟俦的应对之策更“高明”:塔山防线正面的解放军不但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而且在一千米宽的正面上,配置了十六挺重机枪、四十九挺轻机枪、九门六零炮及团属迫击炮,而且“塔山无山,一马平川”,正面进攻者在无掩护地带冲锋,那就是往火网里送。

有罗奇许诺的重金赏赐,第九十五师也表现得异常凶猛,死得也很痛快,阙汉骞林伟俦等人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一幕:“独立第九十五师企图集中兵力重点突破,采取该师老一套的“波浪式”冲击办法,以一团分成三波,一个营兵力为一波,一营伤亡了,二营接上冲击,二营伤亡了,三营接上冲击,在严密火网的封锁下,营长以下数百人被歼横尸河滩,千余人带伤逃回。”

独立九十五师可真是辱没的赵子龙的名头:赵云阻止刘备入川后阻止骄兵悍将瓜分府库金银河有主田宅,而罗奇的嫡系不部队,为了拿到赏金,居然谎报战果,把林伟俦和阙汉骞也坑了。

据林伟俦回忆,为了“抢头功分赏金”,第五十四军第八师师长虚报该师已攻占铁路桥头堡,独立第九十五师师长朱致一说该师已有一营攻入塔山。

罗奇还专门打电话给林伟俦,说“独立第九十五师部队已攻入塔山,该师伤亡过重,应即刻使用预备队第二十一师去增援,以期扩大战果。”

林伟俦留了个心眼,一面将独立第九十五师情况转告第二十一师师长,叫他准备增援行动;一面命令第六十二军前线联络参谋查明情况,并打电话将前线情况报告侯镜如:“不久,第八师师长和各方面来电话说,独立第九十五师是虚报情况,没有一个兵进入塔山。侯镜如也来电话说:‘据第二十一师李师长报告,独立第九十五师没有攻入塔山,是虚报情况,不要使用第二十一师增援。’我立即转知第二十一师停止待命。”

罗奇牛皮吹破,赏金没赚到,却把第九十五师再一次打残,据林伟俦统计,那一天前线枪炮声停息时,受伤官兵用轮船海运而走的就有三千多人,其中绝大部分是罗奇的兵的:“独立第九十五师伤亡过半,每团缩编起来仅及一个多营人。”

罗奇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在老蒋那里还找借口:“请总统息怒,大家已出了力。此次作战陆海空军得不到协同,战车又赶不到,部队已伤亡很重。”

海军司令和战车部队指挥官是谁,熟悉那段历史的读者自然知道,罗奇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后再也没有得到重用,而是被老蒋调走当了有职无权的副手:京沪杭警备副总司令、陆军副总司令,这些头衔看起来挺唬人,但实际权力还不及一个正军长大,就更别提跟兵团司令比了——陆军总司令部副总司令兼参谋长汤尧要是不兼第八兵团司令官,手底下连一个师都没有,事实上汤尧被俘时,也是在第八军军长曹天戈那里混饭吃呢。

当年参加塔山之战的蒋军被俘将领在写回忆文章的时候,认为驰援锦州的部队过不了塔山,罗奇越权指挥下令停战休整一天也是原因之一。

不管怎么说,罗奇在塔山之战中都起了“扯后腿”的作用,再加上侯镜如原本就不想打过去,自然也就任由罗奇胡闹,这些“不利因素”加起来,蒋军全面溃败,岂不是历史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