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孤独了,会创造一个世界”
这句话出自于《傅雷家书》,提起傅雷,大家想到的应该都是作家、教育家和文学翻译家等头衔,但其实,他的感情经历,也是非常丰富的。
傅敏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板着脸。小时候他最怕傍晚,因为傅雷会坐在客厅藤椅上检查作业。有时候数学题算错小数点,父亲突然就把钢笔砸过来,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个洞。
更吓人的是哥哥傅聪练琴的时候,只要偷瞄一眼旁边摆着的《水浒传》,傅雷抄起蚊香盘就扔过去,哥哥鼻子被砸得淌着血,母亲朱梅馥蹲在地上一边擦血一边掉眼泪,却不敢说父亲一句不是。
在傅敏的记忆里,家中最常见的场景就是母亲永远弯着腰。傅雷喜欢打麻将,但输了牌就常常直接摔桌子,最后只有妻子朱梅馥愿意陪他玩。有一次大年初二,傅雷一连输了好几局,盛怒之下,他竟然直接抓起整幅麻将砸在地上。
面对这样的情况,朱梅馥也只是蹲在碎瓷片里默默将满地的麻将捡起来,手指被划破了,也只是用嘴简单吮了吮。一旁的傅敏将这些看在眼里,觉得母亲活得太艰难了。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有多不容易。傅雷留学法国的时候,曾和一个叫玛德琳的女孩爱得死去活来,写信回来要退婚。是母亲的表哥刘海粟扣下了退婚信,才没让事情闹大。
傅敏曾经也翻到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教会学校毕业的她穿着洋裙弹钢琴,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眼里还有光。可嫁给傅雷后,那些光就慢慢灭了,只剩下灶台前的油烟和缝补衣服的线头。
1939年,傅敏记得那时候家里突然多了个常客:一个叫陈家鎏的阿姨。她每次来,母亲都会炖一锅鸡汤,还把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她说话声音很好听,像电台里的播音员,有次给傅敏唱了段《蝴蝶夫人》,把他听得直发呆。
那段时间傅雷特别不一样,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可脾气却好了很多。傅敏偷看过父亲给陈家鎏写的乐评,稿纸上写着“你的声音让肖邦都活了过来”。
有次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父亲和陈家鎏坐在客厅里,父亲指着乐谱讲什么,陈家鎏托着下巴听,桌上的茶杯都凉透了。
朱梅馥总是端着茶壶轻手轻脚地进来添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傅敏不懂,为什么母亲能容忍另一个女人在丈夫身边待那么久。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母亲不是容忍,而是用她的方式守护这个家。
就像她给傅聪写信说的:“你父亲需要灵感,就像画家需要颜料。”
不过,陈家鎏最终还是去了香港。走的那天傅敏没看见,只记得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出来时眼睛是红的。母亲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他常穿的那件深灰色毛衣熨得平平整整。
1972年香港的秋天,傅敏站在旺角街头等红绿灯,突然被一个银发老太太叫住,“你是傅雷家的孩子吧?”
对方声音里有种老派上海的软意,却带着歌唱家特有的穿透力。傅敏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气质不凡的老人,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异乡遇见当年的那个阿姨:陈家鎏。
香港的茶楼里面,陈家鎏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普洱,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之下泛着微光,“你父亲啊,”她突然放下杯子,“当年为了给我写乐评,把《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翻译都停了几天。他好爱我。”
傅敏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后来,老人又从皮包里面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了的信纸,“这是他当年写给我的,说每次听我唱歌,就觉得翻译里的句子都活了。”
随后,陈家鎏叹了一口气,“你母亲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她顿了顿,然后才接着说:“有次我生病了,还是她去买药,还熬了粥送到我宿舍,她只说‘你安心养病,他才能安心工作’。”
听对方这么说,傅敏忽然想到了母亲临终前给自己写的信,上面说:“我一生所求,不过是让你父亲能安心做学问。”
这时候他才明白,原来这些年母亲的隐忍,不是懦弱,反而是一种成全。
傅敏最后一次见到父母,是在1966年的上海,当时江苏路的老房子已经被抄了4次。当时,傅雷正在用毛笔写遗书,朱梅馥正在一旁磨墨,傅雷头也没抬,吩咐他道:
“敏儿,去把保姆的工资结了,再给她些遣散费,她跟了我们几十年,不容易。”
几天之后,傅敏就接到电话,说父母已经走了,匆匆赶回家的时候,他只看见父亲的眼镜还放在书桌上,旁边摆着的是一叠整整齐齐的译稿。母亲把他的旧衣服都叠好了,摆在衣柜最上面,每件都用白纸包着。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在父亲悬梁后,用被单跟着走了,连鞋子都摆得整整齐齐。雷的遗书里,除了交代债务和保姆的事,还特意写了:
“钢琴当票在抽屉第三格,日后若赎回,望交予傅聪”
这个一辈子都严苛到近乎偏执的男人,连死亡都安排得像翻译稿一样精准。可傅敏知道,父亲心里一定有块地方是乱的,就像他藏在书柜最深处的那叠陈家鎏的信,就连直到去世都没舍得烧掉。
后来,傅敏还去香港看过陈家鎏几次,对方还把傅雷曾经写给她的信都拿出来给傅敏看,那里面没有让人肉麻的情话,都是关于音乐和翻译的探讨。
有一次,傅敏问她:“您后悔吗?”对于这个问题,陈家鎏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不后悔。你父亲教会我,真正的爱是让对方成为更好的人。”
后来傅敏才明白,母亲的包容和陈家鎏的离开,其实都是爱的不同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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