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一场大雨过后,一丝凉意的下午,笔者连线育见未来智库学者——王建垣老师进行此次专访。镜头扫过书架上泛黄的线装书与摊开的手稿,阳光落在 “民族精神研究” 的课题笔记上,书架旁是一张建垣老师在长城烽火台上眺望远方的照片。

笔者:您好,建垣老师。今天特别想和您聊聊您深耕多年的“中华民族的民族性和民族精神”。很多人好奇,您最初是怎么与这个领域结缘的?是某个瞬间的触动,还是长期积累后的选择?

建垣:应该说先是一个逐渐积累的过程,目睹很多现象,接触了各种历史和现实思潮,然后在一个节点,好像突然觉醒的感觉。那是 2023 年 3 月去北京办事,事情办得不太顺利。但既然来了,请的假不想浪费,便想去参观一下景点。没想到早春依然风寒料峭的北京,热门景点竟然一票难求预约不上。当然,热门景点大多都去过,但以前没有多少历史文化方面的感想。

第一天,去了慕田峪长城,这里才是真正的旅游淡季,进景区大门,经过一里多的店铺基本都没开门。幼年时随父亲登上过八达岭长城,已经完全没了印象。

自己体力明显不如年轻时,还好先坐了一段索道,才能拖着灌铅的腿登上 20 号烽火台顶。初春草木尚未萌发,山间背阴面还有不少积雪,只显露骨架的群山万壑,更显出长城的雄浑。鸟瞰京城周边,有一些完全不同的感触。第二天,我去了东城区的雍和宫大街,不过我没去街东的雍和宫,而是去街西的国子监和孔庙。

雍和宫是建于清朝康熙年间,孔庙建于元朝大德年间,相差近 400 年。一个是某位皇帝住过的藏传佛寺,一个是数十位帝王祭祀过的古代文化和国家意识形态中心,然而,雍和宫是 5A 级景区,孔庙只是 4A 级景区,档次完全颠倒过来。

雍和宫门口排队摩肩接踵,预约一票难求;孔庙和国子监里门可罗雀,随时可进。既然如此,那就进去看看吧。

我从不否认清朝的贡献,也认为雍正帝是一位伟大的帝王。但是 “四爷” 应该怎么都不敢想,四百年后他的府邸,会压倒旁边祭祀圣人的地方。

走到儒家文化展馆,我在一幅宣传画前,凝视了很久,记录了西方启蒙运动先哲伏尔泰对孔子的评价。他对孔子推崇备至,主张”每个法国都应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仰望着元明清历代种下的一棵棵苍劲的柏树,脑海中一直在回想一句话:岁寒,而知松柏之后凋也。什么时候孔庙和故宫天坛一样火爆,大概就标志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基本要成功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必然伴随文化伟大复兴,必有伟大的思想创新。于是心中的就像种子发了芽,既然我产生了一些想法,何妨分享出来,抛砖引玉,为时代潮流贡献一滴之力呢?

笔者:这段经历太有画面感了。从长城的雄浑到孔庙的清冷,再到您心中 “种子发芽”,这之后您的研究方向就逐渐清晰了吧?能否用通俗的话讲讲,您目前最核心的研究课题是什么?它为什么值得我们关注?

建垣:简单说,我现在做的,是在历史纵深与现实褶皱里,找中华民族精神的‘根’与‘脉’。具体来讲,是通过梳理像长城这样的物质遗产、孔庙承载的文化传统,以及民间生活里的习俗、信念,去回答两个问题:我们这个民族最核心的精神特质到底是什么?这些特质在今天该如何 “活” 起来,而不是被封存在博物馆里?

为什么重要?您想,一个民族的复兴,绝不是经济数字的增长那么简单。就像我在孔庙看到的,年轻人愿意排队去雍和宫祈福,却很少走进孔庙了解 “仁义礼智信”。不是说祈福不好,而是如果一个民族对自己的文化根脉缺乏认同,就像树没了根,风一吹就容易摇。我想做的,就是把那些藏在历史里的精神力量,比如长城代表的坚韧团结、儒家提倡的 “天下大同”,翻译成今天能听懂的语言,让它能真正滋养当下的生活。

笔者:建垣老师,传统理解里我们 “民族的精神特质”,大概是勤劳、勇敢、坚强这些,都是重要的特质。但我很好奇,在您深耕这个领域后,结合历史纵深与现实观察,您归纳的民族精神特质,会有哪些更具体、更贴近 “魂” 的内核呢?

建垣:(笑道)讲得很对,勤劳、勇敢、坚强确实是我们民族非常重要的精神特质,不过还不止这些,还有包容、重礼、集体主义精神等。而我思考的,是如何将这一系列特质串联起来,它们应该有一个共通的内核,或者说中华民族之魂的底色。经过多年研究,我认为可归纳为一种精神特质,我将其命名为“潇湘精神”。

笔者:建垣老师,“潇湘精神” 这个提法很特别,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用 “潇湘” 来概括民族精神特质。您能具体讲讲,这个 “潇湘精神” 到底指什么吗?为什么会用 “潇湘” 这两个字来命名?它又是如何把您刚才说的包容、重礼、集体主义这些特质串联起来的呢?

建垣:我先问问,听到“潇湘” 这两个字,你第一感联想到什么?

笔者:嗯…… 好像是湖南那一带的地名?古诗里提到过,比如 “潇湘夜雨” 之类的意象,还隐约记得和屈原、范仲淹笔下的洞庭风物有点关系,具体说不太清,但感觉文化韵味比较深厚。

建垣:没错,范仲淹《岳阳楼记》里开头就讲“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其实,“潇湘”是传统文化中很常用的地名意象,只是现代人用得少了。过去它有多常用呢?比“黄河”、“昆仑”在诗词中出现的频率更高,只比长江略低。比如李白的“帝子潇湘去不还,空馀秋草洞庭间”,还有杜牧的《兰溪》,“楚国大夫憔悴日,应寻此路到潇湘”,直接跟屈原关联了。如果加上“洞庭”、“湘君”、“湘水”、“湘江"等词,那数量可以说碾压其它地名。不止诗词,还有小说,最典型的就是《红楼梦》,应该读过吧?(笔者:读过,记起来了,大观园里有个潇湘馆,对吧?)对对,潇湘馆就是林黛玉住的嘛,林黛玉外号,或者说笔名就叫“潇湘妃子”。

笔者:原来“潇湘”在传统文化里有这么重的分量!既关联着屈原这样的家国情怀,又藏在《红楼梦》的细腻情感里。那您说的“潇湘精神”,是不是就从这些文化意象里提炼出来的?这些诗词、典故里的“潇湘”,到底藏着怎样的精神密码?

建垣:是的,从屈原到林黛玉,先秦到近代,潇湘精神像一条隐秘的长线,将一系列历史人物、文学人物串联起来。我总结的潇湘精神,是以困境中的精神自守为特征,以将创伤转化为美学符号和抗争能量为独特机制,强调捍卫本真,对抗异化的精神谱系。它是我们民族之魂的内核、精髓,几乎所有优秀民族精神特质,都从它得到滋养灌溉。

笔者:这个定义很有张力!“困境中的精神自守”、“创伤转化为能量”听起来既有文人的风骨,又有抗争的力量。能不能结合具体的例子说说?比如屈原或林黛玉,他们身上是如何体现这种“精神自守”和“创伤转化”的?这种转化机制,又怎么串联勤劳、勇敢、坚强等我们熟悉的民族特质呢?

建垣:大家对屈原和林黛玉都很熟悉,我也研究得比较多。大众对林黛玉可能有些误读,其实林黛玉精神特质与 “潇湘” 文化符号的绑定,一定是曹雪芹刻意为之, “精神自守” 与 “创伤转化”是她身上潇湘精神最鲜明的体现,甚至可视为传统文人面对困境时的精神原型。

林黛玉对 “真” 的坚守,体现在她生活在礼教森严的贾府,却拒绝成为世俗规训的复制品:宝钗会劝宝玉走仕途经济,她偏只与他谈诗论画、说 “疯话”;众人迎合贾母的喜好藏锋露拙,她偏要在诗社里 “孤标傲世”,一句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写尽不流世俗的孤高。她的 “小性儿”、“尖酸”,本质上是对虚伪人情的本能抗拒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哪怕被误解为 “多心”,也要守住内心那片不染尘埃的精神净土。

更深层的 “自守”,是对生命价值的独立定义。她不认同世俗对 “女子无才便是德” 的规训,以诗为命,将才情视为精神存在的根基;她对爱情的坚守,也绝非世俗观念 “嫁得好”,而是 “木石前盟” 式的灵魂契合 。哪怕明知这份感情在封建家族中难有结果,仍以泪洗面、以心相托,守的是 “质本洁来还洁去” 的纯粹。再谈 “创伤转化”。林黛玉的一生,本就是一部创伤史:幼年失母、少年丧父,寄人篱下 “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爱情求而不得,最终香消玉殒。但她没有被创伤吞噬,反而将其熔铸成精神世界的养分,这正是潇湘精神中 “化痛为力” 的韧性。

她的创伤转化,最直接的载体是诗歌。《葬花吟》里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表面是伤春悲秋,实则是将 “寄人篱下的孤独”“生命无常的恐惧” 转化为对存在本质的叩问;《秋窗风雨夕》中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把丧父后的悲恸、对未来的惶恐,织入秋夜的意象,让私人创伤升华为人类共通的 “孤独感”。她的诗不是无病呻吟,而是用文字为创伤 “造墓”—— 既埋葬痛苦,又让痛苦在艺术中获得永恒。

她的敏感、她的共情、她对生命脆弱性的洞察,皆源于此。这种 “与创伤共生”,而非 “被创伤摧毁”,正是转化的核心。

笔者:那么老师,林黛玉的抗争能量体现在哪里呢?虽然她寄人篱下,但大家对她都很好,她抗争什么呢?

建垣:林黛玉的抗争,藏在潇湘馆竹子的“柔”中。虽没有挥拳相向的激烈对抗,却用生命最本真的姿态,对抗那个要把所有人都磨成“标准件”的世俗规训。你看大观园里,世俗期待女子“安分随时”、“藏愚守拙”:对长辈要刻意逢迎,对同辈要圆滑周全,对爱情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才情都得是“点缀门面”而非“精神立身”。

可林黛玉偏不,她的“尖酸”是对虚伪的反抗:面对周瑞家的送宫花时的敷衍,她直接问“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戳破人情往来的虚礼;她的“痴”是爱情追求:明知封建家族里“木石前盟”敌不过“金玉良缘”,却偏要付出真心,用眼泪、用诗句、用每一次“知己”的确认,对抗“婚姻即利益交换”的世俗逻辑。她拒绝成为“宝钗第二”——那个被规训打磨得八面玲珑的“完美模板”,宁肯做“孤标傲世”的梅花,也不做随波逐流的浮萍。这本身就是对“磨平真性情”的无声宣战。

而脂批里那句“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更藏着她抗争的终极形态。后40回里,当家族倾颓、礼教的暴力撕破温情面纱,当大观园的纯净被权力、欲望碾碎时,她不会像迎春那样“一载赴黄粱”的认命,也不会像探春那样“我但凡是个男人”的逃离。她的抗争是燃尽生命的坚守:用最后一口气捍卫“质本洁来还洁去”的纯粹,用至死未干的泪证明“真性情”的存在,哪怕对抗的是整个吞噬美好的世俗体系。这种“求仁得仁”的决绝,正是“以柔抗刚”最深沉的力量——她不是对抗具体的哪个人,而是那个要扭曲本真的世界。

笔者:您好像提出了一种红楼梦新结局的解读,这是您根据脂批的猜测吗?

建垣:不能说完全是猜测,脂批是重要的线索,但更深层的依据,其实是对《红楼梦》作为中华民族精神载体角色的理解。它是一部承载民族精神密码的作品,它的核心人物结局,必然要呼应民族精神最精髓的部分。

潇湘精神的内核是“捍卫本真,对抗异化”,这种精神从来不是“被动消亡”,而是“主动坚守”。林黛玉作为作者精心绑定的“潇湘代言人”,她的命运如果只是“泪尽而逝”的悲情,就矮化了这种精神的力量。脂批说“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这个“不怨”不是认命,而是“求仁得仁”的决绝。她求的“仁”,就是对本真的捍卫,哪怕代价是生命。

你想,《红楼梦》写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家族兴衰,而是一个“纯洁世界”(大观园)如何被世俗的异化力量(权力、欲望、虚伪礼教)侵蚀的过程。当这种侵蚀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潇湘精神必然要展现它的“刚性”:不是逃避,不是妥协,而是用生命为“真性情”立碑。所以我更愿意相信,后40回的林黛玉,不会在绝望中枯萎,而是在对抗异化的最后关头,像一支燃尽的蜡烛,用最后的光证明“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存在。她对抗的是毁灭“真”的暴力,守护的是民族精神里“宁为玉碎”的倔强。这种结局,才是让“潇湘精神”从文学意象落地为民族精神的活态样本,也让《红楼梦》的精神内核更加深入人心。

笔者:原来如此,这样确实将《红楼梦》这本伟大作品精神境界升华了。那么老师多次提到”本真“这个概念,应当如何理解,是”人性之善“吗?

建垣:首先得说明,我推测的《红楼梦》结局,主要是从“民族之魂映射”这个维度出发的一种解读:把它看作潇湘精神的“集大成式呈现”。毕竟《红楼梦》本身的创作,就藏着潇湘精神里“创伤转化”的内核:曹雪芹写家族的衰败、美好的逝去,不是单纯宣泄悲情,而是把这份“繁华落尽的创伤”,熔铸成了《红楼梦》的文字美学,也藏进了对人性、对世界的深刻思考里。

当然,不同人有不同解读视角:有人把它看作封建礼教下的爱情悲剧,聚焦宝黛爱情的遗憾;有人关注家族兴衰背后的社会规律,这些解读都有道理,也都符合“创伤转化”的宗旨,只是切入的深度和维度不同。我更倾向于从“民族精神”的层面去看,是因为这部作品里的人和事,太像我们民族精神的“缩影”了。大观园的干净与世俗的复杂碰撞,其实就是“本真”与“异化”的对抗,而林黛玉作为潇湘精神的代言人,她的命运自然该承载这种对抗的终极意义。

回到“本真”这个概念,它确实和“人性之善”紧密相关,但又不止于“善”,而是一种“人性与动物性的平衡态”。最早讨论这个话题的,得提孟子和荀子的争论:孟子提倡“性善论”,认为人天生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这是“人性”的底色;荀子则讲“性恶论”,强调人有“饥而欲食、寒而欲暖”的本能,这其实是“动物性”或”兽性“的一面。很多人觉得它俩是对立的,其实不然——他们谈的是人类天性的两个维度,而“本真”,就是这两个维度的平衡。

怎么理解这种平衡?打个比方:人饿了要吃饭,这是动物性的本能,是生存的基础,本真从不排斥这种本能;但“本真”会守住一个底线:不会为了自己吃饱,去抢别人的食物,这就是人性里的“恻隐之心”在起作用。再看林黛玉,她有“寄人篱下”的生存焦虑,是动物性的现实考量,她只得“步步留心”。但她从不用虚伪的迎合去换取生存空间:不劝宝玉走仕途、不迎合贾母的喜好,守住的就是人性里“真”的一面。这种不压抑本能、更不放弃人性底线的状态,就是“本真”。

本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粹善”,也不是被本能驱动的“绝对利己”,而是像孟子说的“仁义礼智”,是在现实困境里,依然能守住人性微光的状态。潇湘精神“捍卫本真”,对抗的不是生存本能,而是那些逼着人放弃人性、沦为“工具”或“傀儡”的异化力量。

笔者:您讲得很精彩,居然把几千年来争论不休的性善还是性恶问题,融入”本真“的解读中。感觉它对现代社会有很大价值,现代人生活水准已经远超古代,但总感觉精神空虚,经常迷茫找不到方向,觉得整天随波逐流,不能做自己。您对此怎么看?

建垣:现代人的精神空虚与迷茫,本质上是“本真”的失落。我们活在一个被“标准”和“效率”裹挟的时代,看似拥有更多选择,却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弄丢了,这恰好是潇湘精神里“对抗异化”的命题,在今天的翻版。

先说说这种“失落”是怎么来的。古代社会的“异化”,更多是看得见的“礼教规训”,比如“女子无才便是德”“仕途经济为唯一正途”;而现代社会的“异化”,是更隐蔽的“无形枷锁”:上学时被“分数排名”定义优秀,工作后被“薪资职级”衡量价值,连生活方式都有“标准答案”——三十岁前要结婚生子、要住多大的房子、要穿什么牌子的衣服。我们忙着追赶别人的节奏,模仿“成功模板”,就像大观园里那些迎合贾母的人,看似活得“稳妥”,实则把自己的“真性情”磨成了和别人一样的样子。

比如我接触过的一些年轻人,明明喜欢文学,却因为“文科不好找工作”选了计算机;明明不喜欢应酬,却为了“拓展人脉”硬着头皮喝酒;甚至连发朋友圈,都要先想“这样说会不会被人觉得矫情”“配这张图会不会显得不够高级”。久而久之,他们连自己真正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忘了。就像林黛玉如果放弃写诗、去学宝钗的“世故”,表面上能在大观园活得更“顺”,但内心的精神世界早就空了。这就是现代人迷茫的根源:我们在“随波逐流”中,把“本真”的平衡打破了,要么被“动物性”的生存焦虑绑架(只追求物质,不管内心喜恶),要么在“人性”的自我怀疑里内耗(想做自己,又怕被社会淘汰)。

但潇湘精神里的“本真”,恰恰给了我们对抗这种迷茫的钥匙。它不是要我们“逃离现实”,而是在现实里守住“自己的节奏”。就像林黛玉在礼教森严的大观园里,依然能“孤标傲世”地写诗,不是她不食人间烟火,而是她清楚“什么是自己不能丢的”。现代人也一样,不是说要对抗所有规则,而是要分清“哪些是生存需要,哪些是自我妥协”:你可以为了生活选择一份稳定的工作,但不能丢了下班后写小说的爱好;你可以适当应酬,但不用逼自己喝到吐来“维系关系”;你甚至可以接受自己“三十岁没结婚”、“工资没别人高”,只要这份选择是你真心认可的,不是被别人的眼光绑架的。

我见过一个95后女孩,做着朝九晚五的行政工作,工资不高,但每天下班后会去公园练两个小时昆曲。有人说她“不务正业”“浪费时间”,但她却说:“练昆曲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不是‘行政小李’,就是我自己。” 这种状态,就是现代版的“精神自守”:不被外界的标准定义,在平凡的生活里为自己留一块“本真”的角落。

还有些人会说“我想做自己,但现实不允许”,其实很多时候不是“现实不允许”,而是我们把“现实”想得太可怕了。潇湘精神里的“创伤转化”,在今天就是“把迷茫变成寻找的动力”。你觉得随波逐流痛苦,说明你的“本真”没被磨灭;你愿意思考“为什么空虚”,本身就是“对抗异化”的开始。就像林黛玉把寄人篱下的孤独写成《葬花吟》,现代人也可以把迷茫写成日记、拍成视频、甚至只是和朋友聊一聊,把“精神空虚”的痛感,转化为“寻找自我”的力量,这就是“本真”在现代社会的活用法。

说到底,现代人的精神困境,从来不是“生活太复杂”,而是我们离“自己”太远了。潇湘精神告诉我们,“本真”不是遥不可及的“理想状态”,而是在每一个选择里:选自己喜欢的衣服,说自己想说的话,做一件“没用但开心”的事。这些看似微小的坚持,就是对抗迷茫、填满精神空虚的最好方式。毕竟,一个能守住“本真”的人,哪怕走得慢一点,也不会迷失方向。

笔者:现在年轻人,离父辈艰苦奋斗的时代很远了,似乎对潇湘精神会相当陌生吧?

建垣:其实这种“陌生感”更像是一种“日用而不觉”。潇湘精神早不是书本里束之高阁的符号,而是悄悄融进了民族的无意识里,年轻人看似离“潇湘”的字面概念远,却在成长中不断接触它的内核。

就拿绝大多数人都读过的中学课文来说,就含有多篇潇湘精神的“隐性教材”:《陋室铭》里“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拒绝用物质衡量精神价值,刘禹锡对本真的坚守,和黛玉不迎合世俗规训的孤高本质相通;《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借莲花喻君子风骨,恰是潇湘精神里“守洁”的底色;还有《病梅馆记》里龚自珍反对“斫其正,养其旁条”,本质是反抗对“真性情”的扭曲,这和黛玉抗拒被世俗磨平棱角的内核完全一致。年轻人在课堂上读这些文字时,即使未与“潇湘精神”挂钩,但对“不随流俗、坚守本心”的认同,早已在心里扎了根。

再看现实生活里的小事:街头为陌生人耐心指路,是对“共情”的践行(潇湘精神里黛玉对生命的敏感共情,本就是核心之一);网络上为弱者发声、拒绝沉默,是“以柔抗刚”的当代体现——不是剑拔弩张的对抗,而是用微小的坚持对抗冷漠的“世俗规训”(比如“少管闲事”的惯性思维)。这些选择看似平常,却都是潇湘精神“精神自守、化善为行”的当代延续。

年轻人或许不常提“潇湘”,但当他们在随波逐流的压力下,选择“做自己”而非盲从;在看到不公时,选择“发声”而非沉默;在精神迷茫时,仍想守住一份“真心”,其实就是在践行潇湘精神。它绝非遥不可及的古代符号,而是藏在每一次“守住本真”的选择里。

笔者:您提到了“共情”,似乎在潇湘精神中有很重要的地位,能具体谈谈吗?

建垣: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共情还真不是简单的“同情”,它是潇湘精神里“创伤转化”能落地的核心中枢,相当于把“私人的痛”和“众人的感”连起来的桥梁,没有这座桥,创伤要么憋成孤立的苦,要么散成虚无的空,根本谈不到“转化为能量”。

先从潇湘精神的核心载体来说,林黛玉的《葬花吟》为什么能穿越几百年还打动人?关键就藏在共情连接里。表面是葬花,实则是葬自己“寄人篱下的孤独”、葬“生命抓不住的无常”。但她没只写自己的苦,而是用“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把这份痛“翻译”成了所有人都懂的“失去感”。谁没经历过“留不住喜欢的东西”“怕未来没着落”的时刻?正是这种共情,让她的私人创伤跳出了大观园的围墙,变成了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就像你看到一朵花谢会难过,不是因为花是你的,而是黛玉的诗帮你把“对美好逝去的惋惜”说透了。这就是共情的力量:让个体的痛,通过文字这个美学符号,变成能被众人接住的“共同记忆”。

再往深说,共情本身就是“创伤转化为美学”的桥梁。你应该看过《蒙娜丽莎》,还有罗中立的《父亲》吧?(笔者:对,都是世界名画),就是共情连接瑧于极致的经典例子嘛。《蒙娜丽莎》的微笑为什么神秘?因为达·芬奇不是画单一的情绪,而是把“温柔”、“释然”或许还有一点“隐秘的怅惘”揉在了一起,每个观者都能从那微笑里,看到自己经历过的“平静瞬间”。这就是美学符号里的共情,它不直接说“我很快乐”,却能让你感受到跨越时空的温暖连接。

而罗中立的《父亲》更直接,那布满褶皱的脸、干裂的嘴唇、沾着泥土的指甲,并非只是展示苦难,而是在通过这些细节建立共情:你会想起自己爷爷手上的老茧,想起父辈为生活奔波的样子,于是画里“父亲”的坚韧与苦,就变成了你对“父辈付出”的理解。这和潇湘精神的逻辑完全一样:创伤不是用来“卖惨”的,而是通过共情驱动的美学创作,把“伤痛”变成能让人共鸣的力量。黛玉的诗、《父亲》的画,本质上都是用共情把“私人创伤”变成了“公共精神财富”。

更重要的是,没有共情连接,“创伤转化”就会走偏。如果一个人只陷在自己的痛里,不与外界建立共情,那创伤要么变成封闭的“自怨自艾”,比如有的人遭遇挫折后,就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把自己和世界隔离开;要么变成虚无的“无所谓”,觉得“自己的痛都没人懂,那挣扎还有什么意义”。潇湘精神里的创伤转化,恰恰要避免这两种结果,共情就是钥匙。就像现实里,年轻人看到陌生人在雨中没带伞,会主动递一把;在网上看到弱者被欺负,会忍不住发声。这些行为的本质,就是共情在起作用:他们从别人的困境里,看到了“如果是我会怎样”,于是把“别人的痛”当成了“自己的事”,这时候,个体的创伤(比如被雨淋、被欺负)就通过共情连接,变成了群体的互助行动,原本可能导致孤立的痛,反而成了凝聚善意的纽带。

其实往根上找,这种共情连接,还是孟子说的“恻隐之心”的延伸,是“本真”里最柔软也最有力量的部分。坚守本真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主张用共情拉近距离,用美学传递力量。就像黛玉不指责世俗的虚伪,而是用诗写出“真”的可贵,让读者自己感受到“随波逐流”的可惜;就像《父亲》不批判生活的残酷,而是用画传递坚韧的价值,让观者自己生出“要珍惜当下”的念头。这种“不强迫、不指责,只通过共情引发共鸣”的方式,恰恰是潇湘精神能融入民族无意识的原因。它不是一种要求,而是一种“邀请”,邀请每个人通过共情,把自己的经历、把别人的经历,都变成民族精神里温暖又坚韧的一部分。

笔者:您刚才提到了《蒙娜丽莎》,大家都知道被称为世界最迷人的微笑。我本来正想问,潇湘精神好像都是讲苦难中抗争,带着悲剧性,应该不全是吧?

建垣:你这个疑问特别关键 。其实潇湘精神的 “悲剧性”,应该定义成它面对创伤的起点,而不是全部;它真正的核心力量,是从创伤里 “长出对美好、对本真的守护”,这份守护里藏着特别柔软、特别有温度的一面,完全不是只有苦和抗争。

就拿潇湘精神的核心代言人林黛玉来说,很多人先想到她的 “泪” 和 “愁”,但如果只看这些,就漏了她最动人的 “真” 与 “暖”:她从来不是为了悲而悲,而是因为太珍视美好。她葬花不只是惋惜落花凋零,更是在守护 “美好事物该被认真对待” 的本真:她不像别人那样把落花扫进污水沟,而是用锦囊装着、埋进土里,还为花写悼词,这份对每朵落花的郑重,本质上是对尊重生命本真之美的执念。再比如她对宝玉的知己情,没有世俗的门第算计,只因为两人都懂 “不随波逐流” 的珍贵:宝玉不想考科举,她不劝;宝玉藏着《西厢记》,她敢和他一起读,这份 “懂” 与 “同频”,是纯粹的精神共鸣,是潇湘精神里 “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连接”,这部分哪里有悲剧性?反而满是温暖的光芒。

再往广了说,我们之前提的那些藏着潇湘精神的文字、生活细节,也大多带着 “非悲剧” 的正向力量。比如《爱莲说》里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周敦颐写莲花,不是在抱怨 “淤泥” 的污浊(这是创伤的一面),而是在歌颂莲花 “守住洁净本真” 的美好。这份 “守”,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温柔的坚持,是潇湘精神里 “在残缺中守护完美” 的底色。还有《陋室铭》,刘禹锡住简陋的房子,却能写出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他没有沉溺于生活穷困的苦,反而在简朴里找到精神富足的乐,这正是潇湘精神的另一种表达:不被外界的窘迫打败,反而能在平凡里捕捉到本真的自在快乐,这份乐观和通透,和 “悲剧性” 完全无关。

连生活里的小事也一样 。街头陌生人主动指路,不是因为自己经历过 “迷路的苦” 才去帮人(当然可能有共情),更本质的是 “希望别人少走点弯路” 的善意;网络上为弱者发声,不是只盯着 “弱者的难”,而是相信 “公平和正义值得被守护” 的信念。这些行为里,没有悲剧的沉重,只有共情带来的温暖、对 “美好秩序” 的主动维护 。这其实是潇湘精神最贴近生活的样子:它从创伤里懂得 “苦是什么”,所以更愿意把 “甜” 传给别人,把 “真” 留给世界。

甚至可以说,潇湘精神里的 “悲剧性”,恰恰是为了凸显 “美好” 的珍贵。就像黛玉的泪,不是白流。 她的泪里藏着对 “纯粹爱情” 的坚守、对 “自由灵魂” 的渴望,这些都是对抗世俗虚伪的美好火种。就像《蒙娜丽莎》的微笑,不是凭空来的:达・芬奇在画里藏了对 “人性复杂又温暖” 的理解,所以那微笑才跨越时空打动人。潇湘精神也是如此,它承认苦难的存在(这是现实),但从不被苦难困住,反而会从苦难里提炼出 “守护美好” 的勇气、“传递善意” 的共情、“发现平凡之美” 的细腻。这些才是它能融入民族无意识的核心,也是它超越 “悲剧性” 的真正魅力。

笔者:您如何看待年轻人,也有部分中年人中间流行的“躺平”?

建垣:其实“躺平”不该被简单贴成“消极逃避”的标签,从潇湘精神的视角看,它更像是现代人在高压困境里的一种“主动精神自守”,本质上和我们之前聊的潇湘内核:“不被外界裹挟,守住自我本真”是相通的。

很多人选择“躺平”,不是真的想放弃生活,而是在“内卷”的焦虑、“成功标准单一化”的挤压下,主动停下脚步说“不”:不被“必须买房买车”、“必须升职加薪”的外界期待绑架,不把自己耗在无意义的内耗里。这像极了刘禹锡困在陋室里,却能守住“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精神富足。他没去和别人比家境、比官职,而是在困顿里守住自己的“德”与“雅”;现在人“躺平”,也是在压力里守住自己的“节奏”与“底线”,不被外界的浮躁带偏,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本真自我”的守护,和潇湘精神里“困境中不丢本心”的底色是契合的。

但也要注意,“躺平”的核心该是“休整”,而非“放纵”。潇湘精神从不是“躺平到底”,它的关键是“在自守中积蓄力量”:黛玉葬花是守本真,但她也在诗里藏着对生命的思考、对知己的珍视;刘禹锡居陋室是守本心,但他也没停下创作,用文字传递通透与坚守。如果“躺平”变成了彻底摆烂——放弃自我成长、拒绝思考方向,只靠“混日子”逃避现实,那就偏离了“精神自守”的内核,成了真正的消极。

真正符合潇湘精神的“躺平”,应该是“暂时的停步,为了更清醒地出发”:比如年轻人暂时不追“996”的卷,而是去读一本一直想读的书、学一个小众的技能,或是单纯陪家人好好吃饭,在这些“不功利”的事里找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中年人暂时放缓“冲业绩”的脚步,调整被压力压垮的心态,在独处或陪伴里重新锚定生活的重心。这种“躺”,是给精神松绑,是在探寻“不被外界定义的本真生活”,等想清楚了、攒够劲了,自然能带着更清晰的自我认知“站”起来,这正合潇湘精神宗旨——从创伤里长出的决不是绝望,而是“守住本真后,随时能再向前的力量”。

笔者:建垣老师,肯定有很多人想说,我也想做真实的自己,像李白那样游山玩水、浪迹天涯,可现实中我上有老下有小,要负起责任,只能戴着面具伪装,在现实面前低头撑下去。您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吗?

建垣:其实特别理解这种“想做自己却被责任绊住”的无奈,就像心里装着李白“且放白鹿青崖间”的向往,脚下却踩着“上有老下有小”的现实土地,这种拉扯感,是很多人中年、甚至青年时期的常态。但我想说:做真实的自己”从不是“浪迹天涯”这一种模样,它也可以藏在你为家人撑起的屋檐下;“戴着面具撑下去”的背后,也能长出潇湘精神里“困境中精神自守”的力量,关键是别把“责任”和“本真”对立起来,而是让责任成为“坚守本真”的另一种底色。

要打破一个误区:很多人觉得“真实的自己”就是“不管不顾、随心所欲”,像李白那样游山玩水才叫“不伪装”。但其实潇湘精神里的“本真”,多数时候不是棱角分明地“对抗”,而是“在现实里守住自己的内核”。你每天早起为孩子做早餐、下班陪父母唠唠家常、在工作里认真处理每一件事,这些“负责任的时刻”,本身就藏着你的“真”。你不是为了“别人觉得你该做”才做,而是因为“你爱他们,愿意为他们扛”,这份“愿意”,就是不掺假的本真。就像林黛玉守着“木石前盟”,不是要对抗整个贾府,而是守住“我真心待你”的内核。而你守着家庭责任,也不是“被逼无奈”,而是守住“我想护他们周全”的本心。这份“坚守”,本质上和潇湘精神的“困境自守”逻辑完全相同,只是载体从“诗与爱情”变成了“柴米油盐”。

再说说“戴着面具”这件事。很多人觉得“在工作里圆滑、在人情里妥协”是“伪装”,但其实“适度的妥协”和“彻底的迷失”是两回事。潇湘精神里的“自守”,不是让你“处处尖锐”,而是让你“心里有秤”。比如你在工作中需要和客户沟通,可能要多说几句客气话,但你心里清楚“不能为了业绩坑客户”,这就是守住了“诚信”的本真;你和亲戚相处时可能要听几句唠叨,但你知道“不能为了迎合而丢了自己的生活节奏”,这就是守住了“边界”的本真。真正的“伪装”是“为了别人的眼光,把自己活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而你现在的“撑”,是“为了爱的人,暂时收起自己的小任性”。前者是“迷失”,后者是“担当”,这两者的区别,就在于你心里是否还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更重要的,“躺平”是休整,“撑着”也可以是“积蓄力量”。别把“负责任”当成“消耗自己的枷锁”,而要把它当成“探寻本真的锚点”。你可以在忙碌里找一点专属自己的小空间。比如每天睡前花十分钟读几页自己喜欢的书,周末早上早起半小时去公园走一走,或者只是在陪孩子玩的时候,真的放下手机和他一起笑、一起闹。这些“不功利”的瞬间,就是在给你的“精神充电”,也是在悄悄守护你的“本真”。就像刘禹锡在陋室里还能“调素琴、阅金经”,不是他不食人间烟火,而是他知道“再苦的日子,也要给自己留一块精神的自留地”。你现在的这些小坚持,看似不起眼,却是在为以后“随时能站起来”攒劲。等孩子再大一点,父母身体安稳一些,你或许就能有更多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就算一直忙碌,你心里那份“不丢本真”的清醒,也会让你比“浑浑噩噩撑着”的人更踏实、更有力量。

最后想对你说:“上有老下有小”不是“做不了自己”的理由,反而是“做更真实的自己”的契机。因为责任,你会更清楚“自己最珍视的是什么”(家人的笑脸,内心的安稳);因为困境,你会更明白“自己最该守住的是什么”(是诚信,是善良,是对生活的热爱)。这其实就是潇湘精神最朴素的样子:不抱怨命运的拉扯,而是在拉扯里守住本心;不纠结“能不能浪迹天涯”,而是在柴米油盐里把“责任”活成“本真”的一部分。等你回头看就会发现,那些“撑下去”的日子,不是“伪装的岁月”,而是“用责任守护本真”的时光。而这样的你,比李白的“浪迹天涯”更有温度,也更懂“本真”的真正重量。

(整理者:塞鸿,2025年7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