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 | 金熙宗是否曾在库页岛猎虎？

内容说明

笔者主要研究方向为明代女真史、清前史，于辽金元史领域知识储备有限、造诣尚浅。本文尚无发表计划，仅用作学术讨论，文中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各位方家不吝批评指正。

女真以射猎为国俗，自建国后，完颜氏君长也因袭了女真渔猎传统，如《完颜勖传》记载，金熙宗曾于皇统四年（1144）在海岛猎虎：

熙宗猎于海岛，三日之间，亲射五虎获之。勖献《东狩射虎赋》，上悦，赐以佩刀、玉带、良马。

近日，有观点提出此“海岛”的位置：“金熙宗从1144年9月29日从上京（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启程，到1145年1月12日抵达东京（今辽宁省辽阳市），三个半月的时间一直在东北大地漫游，其猎虎的海岛也必然在东北的外海。……东北外海有东北虎生存的大型岛屿只有库页岛符合条件，因此金熙宗无疑是在库页岛猎虎的。” 然而，笔者认为此说尚有可商榷之处，相关探讨如下。

一、东巡猎虎路线的耗时

从《熙宗纪》所载“猎虎”的时间线与行程来看：“七月庚午，建原庙于东京。九月乙酉，上如东京。壬子，畋于沙河，射虎获之……十一月己酉，上猎于海岛。十二月甲午，至东京。”金熙宗在沙河、海岛猎虎，是在建成东京辽阳原庙（太庙以外的另立宗庙）后，前往东京途中的狩猎活动。

假设期间猎虎的海岛确为库页岛，那么金熙宗从上京启程，先后在沙河与库页岛猎虎，最后抵达东京，仅用了三个半月。在元明时期，东北地区站赤、海西水陆城站已有所发展，我们可从其他史料来考察走过库页岛与辽阳之间路程所需的时间。明初往返于奴儿干都司与北京之间的女真官员，为我们提供了参考：

首先是明代奴儿干一带女真野人岁贡所需时间。岁贡人员多在每年五月江面解冻、可通航之时启程，直至九月才抵达京师，历时四月。因路程艰险、耗时过久，来贡的女真头人甚至有死于京师会同馆者。女真卫官在辽东边墙至京师之间的路程有边官护送，此段耗时较短，其余路程（奴儿干至辽东）则需用时三个月左右。

其次是船队通航时间。以去程为例，太监亦失哈于永乐九年（1411）春率船队首巡奴儿干，其具体出发时间可从他第三次东巡奴儿干时，于永乐十一年（1413）正月至四月造大小船只230艘作准备工作，事毕后方可启航推断，春季出发应在四五月。而船队抵达奴儿干城时已至七月（实际直至八九月才到达）。亦失哈船队的启程地松花江畔船厂（今吉林市），位于辽东都司（辽阳）以北；终点奴儿干（黑龙江下游特林）则在比库页岛更近的大陆上，肩负招抚和巡视任务的船队于四月出发、顺江而下直至奴儿干，也需至少三个月（七月到达）。关于回程时间，从永乐十年五月江面解冻离开奴儿干，至八月底（宣德八年回程推断）返京，同样需至少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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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辽东志》附《开原控带外夷山川图》

上述卫官来贡历时四月，亦失哈东巡奴儿干去程（船厂启程）至少四个月、回程至少三个月。在古代，皇帝巡狩时有大批护卫、仪仗、侍从、百官随行，这无疑会拖慢出行速度。金熙宗从九月己酉（9月29日）至十一月己酉（11月28日）抵达海岛（耗时60日），又在三日后（12月1日）至十二月甲午（次年1月12日）抵达东京（耗时42日）。在技术相对落后的时代，且在冬季携带大量人马（如完颜勖随行记录）的情况下，他如何能在从库页岛至辽阳之间，达成远短于明代女真卫官在奴儿干 - 辽阳/船厂之间路程的耗时呢？

二、金人对库页岛的控制能力

《金史·地理志》载：“金之壤地封疆，东极吉里迷、兀的改诸野人之境。”关于金代女真势力在东北的分布极限，《地理志》有“北至边界合里宾忒千户一千五百里”的记载。合里宾忒千户属胡里改路，该路女真人“其人皆勇悍，昔世祖与之邻，苦战累年，仅能克复。其后乍服乍叛，至穆、康时，始服声教”。而在合里宾忒千户之外直至大海的区域，金代女真遗址分布稀疏，该地属与女真为敌的乌底改人势力范围。乌底改人曾与蒙古“并为边患”，即便金太宗、世宗两朝征讨乌底改人，也始终未能彻底解决其叛乱问题。〔元末“吾者野人”叛乱，致使女真五万户府仅存其三，迫使女真后嗣建州南迁。明初，乌底改人又南下攻杀建州左卫首领猛哥帖木儿，此为女真 - 乌底改世仇之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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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金代胡里改路（引自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六册）

更何况，库页岛的民族情况比金代女真不能直接控制的黑龙江下游更加复杂：野人、吉列迷、苦夷、囊加儿等族杂居该岛，蒙元之前，历代王朝鲜有军民直接渡海进入此处。若金熙宗从上京前往库页岛打虎，在经过合里宾忒千户后，需穿过大片乌底改人、吉里迷人的势力范围，进入民族更加复杂的地域。倘若金熙宗猎虎的“海岛”为库页岛，那么此行将面临世仇环伺的险境，十分危险。因此，金熙宗“如东京”途中猎虎的“海岛”不太可能是库页岛。

三、“海岛”地望之蠡测

我们回到《熙宗纪》记载的皇统四年东巡的时间线，结合金代东北地区的实际情况，从金熙宗“如东京”的路线再次探讨“海岛”的大致位置。

先是两段耗时。第二程（“海岛”-东京）耗时42日远远短于第一程（上京-“海岛”）耗时60日，故“海岛”距离东京辽阳，比距离上京会宁更为接近。

其次，金末蒲鲜万奴初次叛蒙的活动，为“海岛”位置的确定提供了线索。如《元史·木华黎传》记载万奴“率众十余万，遁入海岛”。该地处于图们江下游，自然条件优越，且“依山负海，其险足恃”。此外，《李朝实录》也记载了图们江下游存在一些与“海岛”相关的地名：

① 骨看兀狄哈豆称介，不与贼同谋，而入于海岛，往往使人于庆源，以通其情。

② 命咸吉道监司，贸野人体大雌马，放于孔州之岛。

③ 进献紫蟹、甘藿等物，俱不产庆源境内，故不得已于贼程古庆源、厚罗屯岛、西水罗等处采取。

④ 庆源藩胡，鹿屯岛作贼时钱部落。

这些所谓的“海岛”并非真正孤悬于海外、四面环水的岛屿，而是属于图们江口的三角洲区域。以“鹿屯岛”为例，它地处图们江北岸，因土地肥沃，常有女真人和朝鲜人在此进行耕作活动。《元史·塔思传》记载蒲鲜万奴叛蒙时“率众保东海”，此处“东海”实为《木华黎传》中“海岛”的同义表述。关于女真“东海”的其他记载，如《三朝北盟会编》中提到“有极边远而近东海者，则谓之东海女真”。清初《满文老档》亦有“东海之国”（dergi mederi i gurun）、“东海瓦尔喀”（dergi mederi tehe warka）的记载。这些文献中的“东海”均指海滨地区，应与上文朝鲜文献中图们江口的诸“海岛”含义相近。

此地于辽时曾有长白山三十姓女真和濒海女真两类部族分布，金代属曷懒路与速频路交界处，且位于东夏的五京之间。相较于胡里改路合里宾忒千户之外的广大地域，女真人对此处的控制力较强，渤海、金代 - 东夏时期的遗址分布也相对密集。直至明初朝鲜史料记载，图们江北的三角洲以及江南狭窄的咸兴平原一带，仍散布着三散猛安、统门猛安、海洋猛安等女真部落。而前文引文观点在最后部分提及，“与库页岛隔海相望的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发现了大量金代的城址，其中在阿纳尼耶夫斯科耶城址发现有金代‘尚食局’款定窑瓷碗……很可能是金代皇帝使用过的，而且很可能是金熙宗这次长达3个半月的旅途之中在该地遗留下来的。”经笔者查阅，阿纳尼耶夫斯科耶城址在俄罗斯滨海边疆区的纳杰日金斯基区，地处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以北不远处，与上文笔者推测的“海岛”或“东海”一带毗邻，但与库页岛北部可登陆处并不隔海相望。

最后，是东北虎的分布情况。有关虎的古今分布研究显示，东北虎（

Panthera tigris alta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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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虎类的古今分布（引自《老虎的原生范围》）

综上所述，从后世库页岛对岸奴儿干城至辽东的行程耗时与金熙宗游巡路线耗时的对比，以及金代女真人对黑龙江下游的控制能力，还有东北虎的历史分布及自然承载力等方面来看，库页岛并非皇统四年（1144）冬天金熙宗猎虎所在的“海岛”。笔者认为，该“海岛”可能位于曷懒路治下的图们江口三角洲一带。金熙宗在当年九月自上京会宁启程，曾于当月在沙河处猎虎，又冬十一月在上京东南方的图们江口“海岛”（曷懒路或速频路之间的某处）猎虎三日后西行，最后于十二月到达东京辽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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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皇统四年冬金熙宗“如东京”路线简图

（“海岛”在库页岛的观点路线以蓝色标注，本文观点路线以红色标注）

参考文献

① （宋）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影印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

② （元）脱脱：《金史》，点校本，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

③ （明）宋濂：《元史》，点校本，北京：中华书局，1976年。

④ 《明实录》，校印本，台北：“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2 年。

⑤ 《内阁藏本满文老档》，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译，沈阳：辽宁民族出版社，2010年。

⑥ 《朝鲜王朝实录》，影印本，首尔：韩国国史编纂委员会，1986年。

⑦ 〔日〕和田清：『東亜史研究·満洲篇』，東京：東洋文庫，1955年。

⑧ 杨旸、袁闾琨、傅朗云：《明代奴儿干都司及其卫所研究》，郑州：中州书画社，1982年。

⑨ 王慎荣、赵鸣岐：《东夏史》，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0年。

⑩ 〔日〕江嶋寿雄：『明代清初の女直史研究』，東京：中国書店，1999年。

⑪ 〔日〕河内良弘：《明代女真史研究》，赵令志、史可非译，沈阳：辽宁民族出版社，2015年，

⑫ 〔日〕箭内亘：「東眞國の疆域」，載于〔日〕矢野仁一：『満洲近代史』，京都：清水弘文堂書房，1941年。

⑬ 〔日〕鸟居龙藏：《奴儿干都司考》，《燕京学报》第33期，1947年。

⑭ 贾敬颜：《女真及其相关的民族》，《历史教学》1989年第10期。

⑮ 董万仑：《 <龙飞御天歌> 记东女真族属与分布研究》，《黑龙江民族丛刊》1993年第2期。

⑯ 董万仑：《辽代长白山女真“三十姓”部落联盟研究》，《北方文物》1999年第2期。

⑰ 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俄罗斯科学院远东分院远东民族历史·考古·民族研究所编：《12~13世纪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女真人的房屋建筑》，北京：科学出版社，2020年。

Sanderson, E. W., Miquelle, D. G., Harihar, A., Breitenmoser, U., Breitenmoser‐Würsten, C., Cooper, D. M., Faziolahi, K., Fisher, K., Goodrich, J., Gray, T. N. E., Kang, A., Kitchener, A. C., MacMillan, D. C., Ostrowski, S., Royte, L., Thapa, K., & Yamaguchi, N. (2025). The Indigenous Range of the Tiger (Panthera tigris). Diversity and Distributions, 31(1). https://doi.org/10.1111/ddi.13947

⑲ 周峰：《金熙宗库页岛射虎》，《江海学刊》202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