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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习惯于沉默的人,因为很少表露自我,我们有时候会禁不住好奇,他们的内在情感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可能在某些特殊机缘下表达出来?张新颖老师就是一个经常性沉默的人,如果没有看错,这本《启明:杂记我的复旦老师们》(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8月版),就是他在某些时机下,对自己内在情感的表露。

像副标题显示的那样,这本篇幅不大的书,写的是作者在复旦亲炙过的老师们。书中共收录二十二篇文章,写六位老师,分别是贾植芳、章培恒、夏仲翼、骆玉明、陈思和、李振声。其中关于陈思和老师的篇目最多,计八篇。写贾植芳先生和李振声老师的次之,各五篇。

无论篇目多寡,也不管文章长短,我们首先从文字里感受到的,是作者接触各位老师时感受到的美好,“或许堪比‘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这种美好很不容易描述,就用书中现成的例子吧。有时候坐到贾植芳先生的书房里,听先生讲各种各样的事情,作者“不知不觉中,心就安静下来,坚定起来。我的困惑和苦恼也慢慢地化解于无形之中,又在无形中培育起新的精神力量”。陈思和老师“讲中国现代文学史,已经有很多年了,但每次上课前必备课,常常是上午的课,早晨四点多钟即起,找参考书,写内容提纲”。因为这样不懈的认真,作者听课的时候,才能“坐在课堂最后排的角落,远远地感受着从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知与思的力量”。

如今,提到美好,很容易让人觉得俗套,甚至有炫耀的嫌疑。好在,这本小书里,跟美好伴随的,始终是老师们的忧患。这些忧患,很多跟历史有关。贾植芳先生一向乐观通达,但有次,贾先生在医院里产生幻觉,觉得自己是在监狱里,情绪无比激烈。目睹这一幕的作者,感受到了苦难的破坏力量:“这件事给了我持久的震惊。我反省自己以前的想法,长期的牢狱、监禁、改造,怎么可能不留下巨大的创伤和沉重的阴影?而要压抑这种刻骨铭心的创痛,要阻挡这种噩梦般的阴影的侵扰,又需要怎样非凡的力量?贾植芳先生的幽默、风趣,贾植芳先生的闲话、笑声,底下是怎样的坎坷、苦难、恐怖和永远也无法治愈的伤害?”

另一些忧患,跟每个人的时代关切有关。像陈思和老师的学术作品,产生了重大的社会影响,“除了理念上的涵容,在平静叙述的文字背后,在严格的学术规范之中,实则蕴含着知识者个人的文化情怀和现实关切”。像李振声老师跟作者谈方言,话题一转,就到了对他来说最切身的时代问题上:“为了杜绝再有人出来宣布某种价值、某类生活模式为最合理正当,从而满怀使命感和道德优越感,强使更多的人放弃自己原有的价值和生活,以便与他们一起分享那种最具价值,最为正当合理的生活,结果却迫人就范,导致人类众多价值和生活权利被剥夺,为了避免这样的历史悲剧,坚持人类价值的多元立场,坚持各种文化生活方式的正当合理性,便是一件刻不容缓的事。”

忧患也好,美好也罢,老师们的言传身教,并不会天然地流经学生之身,那些珍贵的念头和深沉的忧虑,需要揣摩和领受。贾植芳先生去世十年后,作者梦到先生说某个岸然者是“坏人”的情景,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先生离开十年了,十年里这个世界的坏人没有减少,这个世界也没有变得更好。这样的话,其实是不必向先生说的,先生哪里会不清楚。就连当年懵懂的我,也逐渐学习辨识投机、伪善,辨识恶。先生曾经告诉我的那些坏人,我用后来的时间验证,我在后来的人中间认出他们的同类。也正因为对恶的认识,才更能感受善,认识善。这个世界不仅需要更多的善,而且需要善的坚韧和勇敢,善的智慧与力量,以抗衡和搏斗。”

谈论一本记录老师言行的书,到这里显得有点过于严厉了,那就回到作者大学毕业的时候。那时,他已经确定成为贾先生的研究生,暑假回家,开始读贾先生推荐的英文书,读不大懂。不过,“那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又有一种对即将展开的世界的宁静的渴望,就这样,在北方夏天凉爽的风中,把这本读不大懂的书一页一页地读了下去”。

原标题:《新民艺评|黄德海:沉默者的内在情感——张新颖《启明:杂记我的复旦老师们》》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郭影

约稿编辑:郭影

来源:作者:黄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