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取更多女性视角社评,共建美好新世界
这份蓝底白字的警情通报,是在2025年8月16日由西安市公安局经开分局发出的。
通报里,事实清晰,措辞严谨。一名29岁的李姓男子:
因在合租房的公共卫生间内置物柜内安装小型摄像头,偷拍女性租客,
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在长达一个月的喧嚣、愤怒与恐惧之后,这则消息迅速传播开来。它像一块投入深渊的石子,试图证明深渊之下尚有回响。
然而,对于那些真正凝视过深渊的人来说,这声回响过于轻微,近乎虚无。
它处理了一个:
显性的、身处境内的、证据确凿的个体。
而那个真正的、庞大的、匿名的犯罪共同体——Maskpark,依然隐身在加密软件筑起的浓雾背后,以及它那超过十万,甚至一度号称:
覆盖九十万的成员。
李某是那十万、九十万分之一吗?
我们没有得到答案。
我们只知道:
一片燃烧的森林等来了一则扑灭一根烟头的通报。
根据《南方都市报》的报道,一位被称为D女士的受害者,是在2025年5月第一次知道Maskpark的存在。一个陌生人给她发来私信,称持有她的私密视频,并附上了论坛链接。
她进入后发现,当时群组成员数已超过:
8万人。
她所进入的,是一个藏在境外加密软件里的幽灵广场——一个你看得见无数幢幢黑影,却辨认不出任何一张面孔的地方。
在我们上一篇文章里,我们指出了,这并非一个简单的资源分享群,而是一个运转精密的生态系统。
运营者建立了一套类似投名状的残酷准入机制。
在解锁浏览更多内容的权限,并提升等级之前,新成员必须:
上传自己拍摄的原创内容。
这条规则像一根无形的绞索,套在每一个试图窥探的人脖子上,逼迫他们从一个单纯的消费者,转变为内容的生产者、新的加害者。
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上游,有人专门贩卖伪装成香薰瓶、水杯、螺丝钉的针孔摄像头,并在线提供安装教学。
中游,是数以万计的内容生产者,他们的影像来源呈现出一种系统性的邪恶。
公共场所的随机偷拍;亲密关系中的背叛泄露;以及最令人发指的,对家庭成员:
包括母亲、女儿的隐私侵犯。
而产业链的下游,是那个超过十万人的庞大用户群。
他们在这里用一套黑话交流,将泄露受害者的社交账号或联系方式称为试探。他们消费、交易、点评,甚至利用AI换脸技术制造虚假内容,将伤害以技术的方式无限放大。
从2021年6月成立,到2025年3月重启并快速扩张,Maskpark在短短四个月内就新增了:
8万名关注者。
这个广场的生长速度,比现实世界中任何一座城市的崛起都要迅猛。
它像一个数字时代的癌细胞,在监管的真空地带疯狂复制。
引爆点出现在2025年7月18日。
那一天,境外论坛传大量中国女性私密照#的话题,第一次登上微博热搜。愤怒的情绪以病毒式的速度传播,话题阅读量在短时间内冲破:
两亿五千万次。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线上抗议。
7月21日,我们发布了:
《中国的maskpark,可能比韩国N号房更恶劣》(原文已被删除,在后台发送暗号“偷拍”获取备份链接)。
7月30日,这一事件再次登上微博热搜。
在微博、小红书、抖音等平台,大量用户自发地组织起来,接力转发事件信息,分享反偷拍的技巧和设备。
那一刻,一种虚拟的、脆弱但真实的共同体形成了。
她们以为,只要声音足够大,就能把躲在暗处的鬼魅揪到阳光下,用舆论的火焰将其焚烧。
然而,一种更强大、也更熟悉的机制介入了。
这个在热度上远超当时官方热搜榜上任何话题的词条,始终未能登上榜单。
几个小时后,它开始被降热搜,相关讨论被限制。最终,当用户再次尝试搜索时,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冰冷的提示: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该内容无法显示。
愤怒被装进了一个高效的消音器。
这是一个深刻的悖论。
我们的网络治理,拥有强大的内容审查能力,它像一个肌肉发达但手臂很短的拳击手,对于近在咫尺的内部舆论,可以精准、迅速地一拳击倒。
但对于那个盘踞在境外的、真正需要重拳出击的犯罪网络,却显得力不从心。
「这种选择性地运用权力——强于舆论管控,弱于跨境执法——可能源于一种维护社会稳定和控制叙事的战略考量,相比于公开承认执法部门面临的挑战和管辖权的局限,压制讨论被认为是一种成本更低的管理方式。」
——来自网络
即便如此,真相的传播也并未完全停止。
7月下旬,以《南方都市报》、《封面新闻》为代表的机构媒体开始发布深度报道。
那篇题为《前男友把她卖给了十万人》的特稿,用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标题,揭开了冰山一角。报道证实,Maskpark中最主要的内容来源,竟是来自:
伴侣或前伴侣的背叛。
这则报道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中了这个时代最深的信任危机。它告诉人们,危险不仅来自黑暗角落里的陌生人,更可能来自你同床共枕的爱人。
面对汹涌的舆论压力,Maskpark的主频道关闭或更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运营者在关闭前散播了预设的防走丢备份链接,庞大的组织化整为零,转入更深的地下。他们在公告里轻描淡写地宣称,只是:
暂时避风头。
然后,就到了8月16日,西安警方那份关于“虾兵蟹将”的通报。
这份通报是一次精准的交代。
它用一个孤立的、证据确凿的、容易处理的境内个案,回应了滔天的公众愤怒。
它向社会证明了,执法部门尚有能力处理那些暴露在阳光下的、最不成气候的罪恶。
它给了媒体一个可以交差的新进展,也给了公众一个可以暂时安心的错觉。
将抓获一个合租房里的偷拍者,等同于处理了Maskpark事件,其间的逻辑跳跃,无异于宣布通过拍死一只蚊子来解决整个地区的登革热疫情。
——来自网络
这种处理方式,恰恰暴露了执法的困境。
截至8月18日,没有任何公开的官方信息能够确认Maskpark创办人或核心管理员的真实身份,更没有任何针对其核心运营人员的法律制裁通报。
整个事件在公共法律层面,处于一种:
悬置状态。
在8月6日由北京洪范法律与经济研究所举办的线上研讨会中,多位法律专家指出了案件面临的跨境管辖、取证困难等法律挑战。
清华大学教授劳东燕尖锐地指出,将此类案件仅仅作为传播淫秽物品案来处理,本身就是一种:
法理上的错位。
它将犯罪的焦点放在了影像的淫秽属性上,而忽略了其核心是对受害者人格尊严和隐私权的严重侵犯。
“在这种法律视角下,”她说,“受害者被物化为淫秽物品的一部分,这是荒谬的。”
这是一个法律的真空地带。服务器在境外,参与者用虚拟身份,内容“阅后即焚”,传统的侦查手段几乎完全失效。
一个有趣的参照,发生在2024年8月。
Telegram的创始人兼CEO帕维尔·杜罗夫,在法国巴黎机场被捕。法国当局给出的理由是:
该平台长期对涉及恐怖主义、毒品交易、儿童性虐待等严重犯罪的数千份协查请求置之不理。
那次逮捕,像是在科技巨头们筑起的技术乌托邦高墙上,用暴力砸开了一道裂缝。此后。
据报道,Telegram开始显著加强与多国执法机构的合作。
这个发生在Maskpark事件发酵前一年的地缘政治事件,似乎为解决这类问题提供了一丝曙光。
它证明了,技术平台的法外之地并非牢不可破。
然而,一年过去了,Maskpark依然在以更隐蔽的方式运作。这说明,问题比想象的更复杂。
平台的合作,或许能解决一部分取证难题,但它无法根除:
滋生罪恶的土壤。
而那片土壤,正是由那十万个匿名的无名之辈构成的。
他们是这个故事中最庞大,也最模糊的群体。他们不是青面獠牙的魔鬼,他们是同事、邻居,是与你我擦肩而过的:
普通人。
他们在白天扮演着正常的社会角色,在夜晚则进入那个幽灵广场,参与一场集体的、不见血的凌辱。
一个月过去了。
那份关于西安偷拍者的新闻,很快就被新的热点新闻所淹没了。
那不是一个结局,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开始。那是一场与真正的战争无关的、精心编排的胜利。
而真正的战争,还在黑暗中继续。
Maskpark事件所揭示的,是一种:
去中心化、大众化的监控模式。
监控的权力不再属于中心的塔楼,而是分散到了无数匿名的窥视者手中。每一个摄像头,每一部手机,都可能成为一个新的瞭望塔。
这种无处不在的、潜在的凝视,构成了对女性最深层的心理压迫。
西安警方抓获的那个李姓男子,他就是这个去中心化监控网络中的一个:
微小节点。
处理他,就像修剪掉一株庞大植物的一片枯叶。
但植物的根系,早已盘根错节,深植于我们看不见的土壤之中。
自由领导人民
作者|蛙蛙和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