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樟木箱底,压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皮革表面的纹路早就磨平了,边角处泛着蜡黄的光,像老人手背松弛的皮肤。金属搭扣锈成了暗红色,解开时“咔哒”一声,带着点吃力的滞涩,像谁在低声叹息。
这是父亲的公文包。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在国营厂当会计,这只包是单位发的,头层牛皮,据说是“上海牌”,在当时算得上体面物什。我记得他第一次背它出门,对着穿衣镜转了两圈,手指反复摩挲包带,像在给新皮鞋上油。母亲在旁边笑:“一个包而已,看把你稀罕的。”他却把包往肩上紧了紧:“这是工作证,得郑重。”
包的内侧有个暗袋,是父亲自己缝的。他总在里面藏颗水果糖,用玻璃纸包着,放学时掏出来塞给我。糖是橘子味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着彩光,剥开时“刺啦”一声,甜香混着皮革的味道,成了童年最安心的气息。有次我缠着要看暗袋里还有什么,他笑着把包举高:“都是账本,boring得很。”可我分明看见暗袋边角露出半截照片,是我三岁时在厂门口拍的,流着鼻涕,手里举着根冰棍。
公文包最沉的时候,是月底。父亲要带着全厂的工资单去银行,牛皮包被厚厚的纸张撑得鼓鼓囊囊,他骑车时总得把包斜挎在胸前,一只手按着包,另一只手握车把,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座移动的小山。有次他加班到深夜,我被开门声惊醒,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公文包搁在腿上,手指捏着眉心打盹。包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算盘,算珠上还沾着点墨水,是他算错时着急擦蹭的痕迹。
包身侧面有块椭圆形的磨损,是被自行车链条蹭的。那年冬天雪大,他骑车送我去医院打针,车链突然掉了,他蹲在雪地里修,公文包就放在车后座。链条上的油污蹭到包上,留下块黑印,他后来用橡皮蹭了又蹭,反倒把皮革磨得更薄了,露出底下浅黄的里子,像块没长好的疤。“没事,”他摸着那块印子说,“包嘛,用着用着就有记号了。”
厂里改制那年,父亲把公文包往樟木箱里塞时,手指顿了顿。包里面的账本换成了下岗证,还有几张写满字的信纸,是他找工作时写的简历。我看见他对着包发了会儿呆,然后用软布蘸着鞋油,一点点擦包上的划痕,动作轻得像在给病人换药。“以后用不上了。”他声音有点闷,却还是把包擦得油亮,“留着吧,说不定哪天能装装杂物。”
这一留,就是二十年。去年整理旧物时翻出来,我把胳膊伸进包内,指尖触到暗袋的布料,忽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融化过又凝固的水果糖,玻璃纸皱巴巴的,糖块变成了深褐色,像块小小的琥珀。原来当年他说“boring得很”时,藏着的不只是账本。
现在我常把这只包摆在书架上。阳光好的午后,皮革会散出淡淡的蜡香,像晒过的旧书。女儿有时会把她的水彩笔、橡皮塞进去,学着父亲的样子把包往肩上挎,小大人似的走来走去。“爸爸,这是爷爷的包吗?”她摸着包上的磨损处问。“是呀,”我说,“里面装过爷爷的账本,装过给我的糖,还装过他上班路上的风。”
金属搭扣又“咔哒”响了一声,像是在应和。我忽然明白,有些旧物从来不是摆设。它们是时光的皮箱,装着父亲蹲在雪地里修车的背影,装着暗袋里融化的糖,装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辛苦与温柔。就像这只公文包,皮革磨薄了,却把日子磨得越来越厚,厚到能接住所有的往事,在阳光里,散出暖暖的香。
傍晚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包带轻轻晃。恍惚间,好像又看见父亲背着它走出家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响,公文包在他身后轻轻摆,里面装着整个家的重量,和一个普通男人,最踏实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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