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带大家回顾了明末的制作水平，给出了抛开剧情，不谈6.5到7分的评价，这两新文案是一起写的哈，我估计那条视频的评论区有一大批人要骂牢章是汉奸了。

但是因为明末的民族问题之敏感，牢章不得不独立出来做一期视频，不得不多次调整删改，这一期我们就来讲一讲，说一说，明末是如何踩上这个炸弹的。

游戏设定于1647年明末乱世，涉及张献忠屠川、瘟疫蔓延等背景，但玩家对抗的势力仅限明军、大西农民起义军及染病的老百姓，BOSS包含张献忠和崇祯帝，而清军完全没有提及，完全缺席。

国内一部分玩家强烈质疑，崇祯和张献忠的复活战被某些玩家解读为“鞭尸”，认为游戏有意回避清军杀戮与入关对汉民族带来的真实冲击，认为这种设计是扶清灭明、八旗模拟器，其回避了清军入关的核心矛盾，削弱了历史厚重感。甚至有人给夏思源批了图，整出了清朝官服和辫子。

这成为了一桩公案，明末这个游戏到底有没有刻意偏袒清军，扶清反汉？

我们得先看看夏思源本人的政治立场。夏思源本人制作这款游戏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无法解释，但是可以从他其他的言论当中找到一些端倪。

比如2021年，夏思源表示，日本人知小礼无大义，畏威而不怀德。2023年，夏思源曾经表示美国没什么历史好讲，进入切尔诺贝利的，是英勇的战士。2024年说明代兵装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从这些角度来看，夏思源的形象很鲜明，是一个典型的中式国家主义者，崇尚强权，崇拜前苏联，讨厌日本和韩国以及西方。哪怕称不上战狼小粉红，他的关注列表里面也大概率有观察者网和共青团中央，支持广义上的民族主义。

有的人会觉得这解释不通，一个广义上的民族主义者，为什么会伤害到主体民族的民族感情？答案就是，现在的中国民族主义的导向和历史上的民族并不完全重合。

《明末》的剧情争议，实际上是刺中了当代中国民族主义内部的两种叙事体系之分裂。这场争议不是传统的左右之争，而是民族主义者内部的路线斗争。

当代的民族叙事这套话语体系非常克苏鲁，最后产下的尤格索托斯，叫做中华民族共同体，不可解释，不可言说，甚至离近了看都要发疯。

主要分为两类，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又相互矛盾。第一类是国家中心的民族叙事，也是官方主导的意识形态，一般概括为团结叙事。

这种叙事认为1949年建国以后，中国形成了一个新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所有的叙事构件都要围绕这个共同体展开。汉族是这个共同体的多数，但少数民族也是这个民族的一部分。49年以前汉族和少数民族之间的互动，统一归入民族内部矛盾。

这个历史观点对于民族问题的核心主张是，汉族是主体，但不是绝对中心，少数民族并非他者，而是我们的一部分，元清等少数民族政权，也为中华民族历史做出了一定贡献

第二类是历史本类的汉民族主义，主张文化与血统的连续性，拒绝异族政权合法化，反对元清这样的异族政权，认为中国的文明，在这两个朝代中断了。这一类人，被称为皇汉。

我看到有观众朋友在我的评论区发资料，说明朝的统治者也未必见得如何有水平，明朝的统治之下也有人相食，这显然对民族主义不了解，还在用绩效主义的思路来解决问题。

民族主义最大的公约数最大的基本趋势就是我们和他们，只要是我们的必然是好的，他们的必然是坏的。在苏州发生的那起案子，有人去杀日本小孩，之所以引起官方下场清理言论，是因为民族主义认为这是我们对他们的复仇，是好的。

历史是一种回溯性构建，你在今天有什么样的立场，自然就能从浩如烟海的史料当中找出什么样的事实，历史和真实的历史不是一一对应的。

清朝的支持者可以从一万个角度来论证，清朝也不错，无论是从人口、疆土等等方面，就像我刚才所说，两个朝代几百年史料浩如烟海，总能找到一些清朝比明朝好的地方，但在第二类民族主义者看来，清朝永远成为不了我们。

民族主义是因信而称义的，你如果不是我们，你再好也是有血海深仇的敌人。你如果是我们，你再坏我们也能原谅你。

又因为清朝使用的民族隔离政策和仇恨政策实在是太严重了。文字狱和思想控制，这些事情历代也都会做顶多清朝做的过分点。而剃发易服，这是征服和羞辱，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就更是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赤裸裸的掠夺和仇杀，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民族融合过程当中必要的代价，无奈的抉择能糊弄过去的，这些历史永远是第二类民族主义者心里的刺，哪怕后面个个清朝皇帝都励精图治，也未必能补上这块历史原罪。更何况，清朝后期如此之丧权辱国。

团结人有当代民族政策作为背书，而皇汉也是有历史渊源的。新中国今天还奉孙中山为国父，孙中山最初的革命主张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当年辛亥革命的时候给士兵发的动员读物里，首要的是激发汉族为主体的新军，对满清政府的不满，这些读本里就有扬州十日的记载。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大复仇（以复仇为重）这可真是老祖宗的智慧。天天要推崇老祖宗智慧，老祖宗智慧真出来了，你们又不满意。

新中国的建构既继承了汉本位民族主义的动能，又必须像民国一样强调整体的共和。对内来说一定要讲共同体。

民国到今天，清史修不出来，原因就在这，到底怎么定义满清？最后干脆难得糊涂，避开不谈，这就是我所说，中国悬而未决一百年的意识形态炸弹。

汉民族主义为什么会在今天抬头？是因为在第一种民族叙事的大框架之下，有人又在积极的利用民族主义这个工具来划清我们和他们，分清东方和西方，中国和美国来动员社会，提升社会凝聚力，这对于缓和阶级矛盾，甚至是转移社会矛盾是非常好用的。

但一旦我们和他们的思维成了一种定势，它会自然向其他方向迁移、延伸。一定会有人把我们和他们的逻辑进一步，用这个逻辑去思考汉族和少数民族之间的关系，定义我们和他们的权利，不可能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民族主义的基本机制是“区分”与“排斥”，它起源于国家战略需要，但终点不由国家决定。民族主义在哪一条边界停下，不是点火的人说了算的事情。

如果是在所谓的经济上行期，大家盘子里的蛋糕越来越多，还能捏着鼻子接受现状。现阶段下行压力这么大，大家总得有个解释，左派的解释是资本家拿的太多了，右派的解释是政府效率太低了，建制派的解释是都怪美帝，而皇汉的解释是，团结叙事拿走了属于汉人的主体性地位。

你要在一个历史复杂的多民族国家里搞民族主义，一定会得到民族主义的全部。你不能在搞民族主义只针对外部时候，才鼓吹民族主义，谁制造了现状，谁就应该对现状负责。

有人说是左派干的，清左合流，哎哟，可拉倒吧，正统左派第一不搞民族主义。第二，哪怕走上了国社的邪路，民族立场也是内外一致的，也搞不出来这种为对外斗争而服务的、内部钝化的选择性民族主义。

汉族存在着两类人，第一种是身份证上的汉族，是自在的汉族，另一种是认同汉民族的汉族，是自为的汉族。

有人一定要问牢章你是哪一类？我正好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前两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收拾出来的，我的小学学生证，在这个学生证是第一页，除了我的名字和照片，还歪歪扭扭的，有我一个自己写的汉族。下面的文字你很明显能看出不是五岁的我写的。

那个时候我才五六岁，我只知道我的父母是汉族，我的户口本上写的也是汉族，那我就应该写汉族。

当然，这个时候我对于汉族的认识还是很模糊的，它在我落笔之前，只是一个表格属性，并不代表任何东西。

但是我填完这个汉，我妈就把这个证拿过去了，填了剩下的内容，跟我说，你自己填了这个字，以后想给你托关系改少数民族也改不了了。

在全国户籍系统电子化之前，各地改少数民族都是非常常见的操作，主打一个俺寻思俺是就行。填少数民族有好处，能吃到优待政策。承德市这种操作非常之多。我中小学的时候，全班几乎有1/3到四分之一是少数民族，其中一半都是通过各种操作取得的。

五岁我不以为然，我认为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没有理由你们两口子都是汉族，生出来一个我就变了少数民族了，这讲不通。

这个时候，我们和他们的观念已经出现了，这也是我第一次认识到，汉族和少数民族不一样有区别，不是简简单单的写一个字的问题。意识到别人和自己不一样，这就是民族观念的苗了。

当然，也有人肯定会讲，承德自来和南直隶不是一省，不在山海关内，今天承德市和河北省的关系也并不紧密。你个承德人你也配汉族？如果单以地理来论，那我当然也可以是化外野人。但民族在当代中国很大程度上是一种选择，小胡子是奥地利人，大胡子是格鲁吉亚人。我看此事不要紧。

从今天往回看，我还是认为我五岁那年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就是从这里开始，从一个自在的汉族变成一个自为的汉族的。我先写下了这个字，然后因为这个字所带来的社会差异，我才意识到我自己是汉族。

如何正确看待民族间关系呢？第一不能回避在特定时间点上的民族矛盾，至少在王朝更替的时间点上，主要矛盾仍然是民族之间的矛盾，这是不容掩盖的，不能用今天的政治需要篡改当时的历史现实。

文天祥是不是民族英雄？岳飞是不是民族英雄？总不能说岳武穆和文忠烈是阻碍民族融合的民族罪人吧？总不能把秦桧供在上边，让岳飞跪在下边吧？

第二，共同体叙事要讲得好，得首先弄清楚新中国的概念。少数民族融合成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一部分，那是后面的事情了。日本人当时能在东北建立一个伪满国，那就是因为共同体还没有完全形成。

中华民族这个概念最终是在1840到1949年的一百年里，革命与反革命，进步与保守，民族和世界各种路线思想和潮流的碰撞中锻造出的共同体。新中国是建立在这场前所未有的大革命的基础上，不需要追溯封建王朝的正朔，通过刻意的团结来证明自己。

中国今天仍然在讲解放前解放后，用解放这个词来作为历史的节点，人民军队仍然叫解放军，刻意忽略这一点，本质上是对新中国的立的立国之本，也就是大革命本身不自信。

民族之间当然要团结，但这个团结的意思是说在共同体内部，个体之间应该平等，个人也无需承担历史的原罪，你作为哪个民族生下来，这不是你能选择的，无需对整个民族的历史负责。但历史应该保留自己的注脚，不是说否认回避。

我上本科的时候，寒暑假要路过北京，那时候天安门广场还不用预约，我每次路过北京，很喜欢抓住几个小时的时间，拉着几十公斤的行李去天安门看广场，看人民英雄纪念碑。

当代中国如果一定要寻找历史合理性，那也是在太平天国和义和团运动中寻找一点萌芽，犯不着把法统续到传统封建王朝。那不是一个自信的社会该做的事。

任何一个左派，如果在民族历史问题上只会拿团结叙事来糊弄，来和稀泥，我不认同他是左派。

说了这么多，终于可以回到夏思源和明末，是有意得罪第二类汉民族主义者吗？我在这里没有办法给出一个确定的定论，但是在客观上，他们确实伤害了这个群体的民族感情，这不以夏思源主观上有没有故意为转移。

我当然知道在团结叙事之下，如果把清军加入出来，工作组很有可能会受到各种潜在压力，哪怕想加也没那么好加。

但明末是占人口比例95%的汉民族的主体性创伤，大西王和崇祯帝，都是真实历史的一部分，1646年清军于于四川西充县射杀张献忠，他们的死本来就和清军有直接关系。

制作组不可能把故事设定在这里，既要这么巨大的流量，又在开头叠甲，不指向任何真实历史，一个清兵也不加入，这不公平。没有立场，拒绝表态，本身也是一种立场。

团结不是无底线的团结，天天嘲笑西方有政治正确，回避自己的敏感历史，这也是中式政治正确的表现。

普通人生活中也可能不经意间伤害别人的民族感情，比如我上高中时候就曾经不小心在清真店里吃过不清真的东西，这显然是触犯了禁忌，因为我也知道尊重别的民族。那么我们回过头来说，难道多数民族就不应该有自己的禁忌，不应该有自己不可触碰的逆鳞吗？

团结不是无底线的团结，是时候给历史划上一道红线了，现在是2025年，没有任何一个文艺工作者可以在一个汉民族为主体的国家继续无视汉族的民族感情，你以为你是谁？赖清德吗？

更有甚者，有的人居然能公开认同清军是来解放四川的说法，认同清朝的军事行动“解放”了南明的百姓，这是一个重大的历史概念创新。如果以后再有人用类似的概念，都要承认这个直播间的首创权。

反过来说，如果这个词真的成了社会共识，这也应该是这个直播间迄今为止最大的历史成果，其他自媒体内容都不值一提。我几乎想不出什么级别的历史论文能创造更重要的概念。他这一辈子都应该为自己重新定义了解放而自豪。

搞什么新东西了吗？无非是王朝更替，王朝周期律重新分配财富而已，如果对解放的这种标准成立，那么任何外来入侵，只要最终建立了政权，不管屠城还是剃发易服，都可以被叫作“解放”。

为了巩固这种逻辑，这位主播甚至不惜在自己的群组里面公开讲，日本鬼子和大清固伦的区别，就是日本鬼子从来没有成功统治过中国。

潜台词很清楚，当年日本人要是打赢了，入主中原，现在他就合该认贼作父，认天皇陛下万世一系，八纮一宇，给日本人当孝子贤孙。在这种史观看来，日本政府在沦陷区的压迫屠杀，推行的所谓皇民化政策，那都是民族融合的一部分。

一提满清，一提剃发易服就不提抵抗了，立马高呼投降，原来这就是抵抗系啊。那以色列要是把巴勒斯坦灭国了，再过一百年也可以算是来解放巴勒斯坦的，无敌了孩子。

在这套叙事里，反抗侵略从来没有正义性，只有胜利者和失败者。

我不知道这种践踏整个中华民族感情，否认整个抗日战争正义性的言论是怎么从一个中国人口中，从一个以建制派自称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我看是真的有两条尾巴，一条尾巴是金钱鼠尾，另一条是自己的昭和日本式的帝国主义尾巴。

我不信教，是无神论者，但前文既然说到了太平天国运动，我倒是有几句话觉得颇有气势，要引用一下：

日子临到，必有残忍、忿恨、烈怒，使这地荒凉，从其中除灭罪人。我又告诉你们，凡人所说的闲话，当审判的日子，必要句句供出来。我必照你所行的报应在你头上，你就不再贪淫，行那一切可憎的事。

中华民族的胜利日将近，审判日也将近

章北海的自然选择

Après moi, le délu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