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厚”路的车辙里,藏着白河深厚的风情。从冷水镇出发时,车轮还碾着平缓的河谷,往西没走多远,路就开始像条不安分的蛇,在山谷林间盘绕着攀升。车窗两侧的树影渐渐矮下去,云倒像是被拉得更近了,伸手仿佛能摸到湿漉漉的棉絮。直到引擎喘着粗气爬上一道豁口,视野猛地炸开——这便是万家垭。
南北走向的天池岭在此松了松筋骨,让出一道不足百米的山口。风从豁口穿过,带着山两边不同的气息:西侧双丰镇的风里裹着松脂香,东侧宋家镇的风,却混着水汽与泥土的腥甜。站在垭口往下望,冷厚路像条被拉长的绸带,折身向东,一路"飞流直下",牵着白石河的水,往东南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宋家镇,就卧在这道坡的底端,像被万家垭轻轻放在掌心的一块绿玉,是名副其实的"万家垭下第一镇"。
车过万家垭,路开始温柔起来。最先撞进眼帘的是天池村和焦赞村,房屋沿着公路两侧排开,像两串被线串起的珠子。白石河就挨着公路淌,水是那种透亮的浅绿,河底的鹅卵石看得清清楚楚,偶尔有几片黄叶落在水面,打着旋儿跟车赛跑。再往前,河湾处突然开阔起来,成片的房舍顺着河岸铺展,青瓦白墙被绿树托着,像从水里长出来的。
宋家人的家,是最耐得住细品的景致。老一辈人说,从前过日子讲究"人往高处走",山里人总把房子往山坳里藏,石头垒的墙,茅草盖的顶,下雨时屋外大下、屋里小下。如今却反了过来,大伙儿都往河边挪,白石河的支流像毛细血管,哪里有水,哪里就冒出新屋。
这些房子称不上豪宅,却透着股精心劲儿。外墙多刷成米白或浅灰,屋顶盖着青灰色的琉璃瓦,斜坡角度刚刚好,既能让雨水顺着沟槽排进河里,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家家户户都带着小院,院墙不高,用竹篱笆或青石板砌成,上面爬满了丝瓜藤、牵牛花,紫的、黄的花顺着篱笆往下垂,偶尔有几只鸡从藤架下钻出来,踱到河边啄水。
最妙的是屋与山水的相处。有的房子半边架在河坎上,用粗壮的水泥柱支着,底下留出走水的空当,站在二楼的露台往下看,能瞧见河水在柱脚打着漩涡;有的紧挨着稻田,后墙爬满爬山虎,前院的石板路直接通到田埂,傍晚收工的人,鞋上沾着泥就能踩进家门。院坝里总少不了晾晒的物件:红辣椒串在竹竿上,像挂了串小灯笼;晒匾里摊着刚收的芝麻,黑亮亮的,风一吹,香气能飘到河对岸。有户人家的院角摆着口老石磨,磨盘上长了层薄薄的青苔,旁边晒着金灿灿的玉米,新旧物件搁在一块儿,倒像是把日子磨得又香又稠。
宋家人的手,最会跟土地打交道。车过焦赞村时,窗外的稻田正铺着金。沉甸甸的稻穗低着头,穗尖几乎要碰到泥,风过时,整片田像在深呼吸,起起伏伏的,稻叶摩擦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河水的"哗哗"声,成了最清亮的调子。田埂上站着个戴草帽的老汉,手里攥着根竹棍,时不时弯腰拨弄一下稻穗,嘴角抿着笑,像是在跟老伙计打招呼。
玉米地就挨在稻田边上。熟透的玉米棒子把绿皮撑得鼓鼓的,有的皮裂开道缝,露出里面饱满的金粒。几个妇女背着背篓在地里忙活,手起棒落,"咔嚓"一声,熟透的玉米就落进篓里。背篓满了,她们直起身捶捶腰,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里,溅起细小的泥花。回到院坝,她们坐在小马扎上,手指翻飞着撕玉米皮,黄的、白的玉米棒子堆在脚边,不一会儿就垒成了小山。孩子们在旁边打闹,抓起个玉米棒当武器,被大人笑着喝止,又蹦跳着去追院子里的芦花鸡。
"捡绿豆"是宋家人秋天的另一桩乐事。绿豆小树上结满了黑褐色的绿豆角铆足了劲张扬着,轻轻一碰就要裂开。人们弯腰捡绿豆,轻拢慢捻抹复挑,动作轻快得像在弹琴。带回家的豆角摊在箪簸里,太阳一晒,"啪啪"地裂开,绿莹莹的豆粒滚出来,圆滚滚的,像撒了一地翡翠。对那些不想裂开绿豆角,小孩子就上去用脚踩一踩。然后,大人们就把绿莹莹的绿豆集中放在箪簸里晾晒。
山也没闲着。宋家人把水泥路修到了半山腰,像给山系了条银腰带;引水渠顺着山势绕,清清的水顺着渠槽流进地里。高处的坡地不再种玉米土豆,改种了经济作物。火焰村的桃园,就藏在海拔六百米的山腰上。八月里,桃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套着的纸袋被撑得鼓鼓的,摘袋的瞬间,阳光落在桃皮上,像镀了层蜜。
守园的老李是个爽朗人,咱这桃,五月有'五月鲜',六月有'早黄金',七月'蜜露',八月'晚黄',顺着季节吃,能甜到心坎里。"他边说边摘了个熟透的桃,用袖子擦了擦递过来,"你看这汁儿"——咬一口,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桃肉绵密,带着股清香。园子里满是笑声,城里来的游客举着手机拍桃,孩子们抱着桃在树下跑。
暮色降临时,车往回走。冷厚路的车灯在山路上划出两道光带,远处宋家镇的灯火已经亮了,星星点点的,沿着白石河铺开,像撒在绿绸上的碎钻。万家垭的风依旧穿过豁口,只是此刻风里的气息更浓了:有稻花香,有玉米甜,还有桃子的蜜气,混着家家户户屋顶升起的炊烟,酿成了宋家镇独有的味道。
这万家垭下的第一镇,没有显赫的名头,却把日子过成了诗。人往低处走,不是退缩,是把家安在水边、田边、心边;土地不闲着,是把汗水撒下去,等着秋天把甜收回来。车过万家垭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夜色里的宋家镇,像个被岁月疼爱着的孩子,在山的臂弯里,睡得安稳又香甜。
作者:张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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