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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 心

故事从哪里讲起?

路内《山水》开篇,路氏家族的一干儿女们纷纷登场,一个被下乡插队的同屋嫌弃,言语伤人,自杀未遂想回家,一个不甘受辱只当售票员,开上公家的车自证尊严去找未来的媳妇,这家人似乎各有各的烦恼。

不以声势夺人,路内开篇明义,路承宗家的五个儿女都是捡来的,要回家,要结婚,要死不活,求尊严,求理解……在混乱中掀起生活的大幕。如此一来,故事的结局似乎已经写在开头,如何进行?

路内反其道而行,是小说的谋篇布局,更是结构的创造。长篇小说艺术中最为重要的结构,是众多作家颇费思量的事情。一个轮廓与场景,一处可能在时间与空间中流失的片段,因为作家的裁剪和串联,而有了完整的意义。路内不着急,且让人物纷纷登场,时代勃发之姿跃然纸上,目眩神迷。这边唱罢,偃旗息鼓,路承宗的故事开始了。

路承宗,拉车夫路二祥与妻子小玉子的儿子,十八岁时失怙失恃,无父无母,如何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作别家乡,到大上海闯荡,敢问路在何方?生命的二次开端,是离家,独自长成。寻一条谋生的技艺,可以倚靠。路遇司机师傅,习得一技之长,命运的分水岭,得以在乱世中幸存。

这是一个汽车司机与他的四季人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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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 稳

情感的克制是《山水》整部小说的基调。大时代的更迭,最不缺的就是传奇。人跟着时代走,命若浮尘,看不清前路,每一步都有可能是命运的转折。在路承宗长成的年代,战火纷扰,妻离子散、阴阳两隔是常态,每一步都有可能和死亡擦肩而过。

路内想过,小说主人公是司机,做司机最重要的素质是开车要稳,所以要情绪稳定,自然不能作张作致。这是小说的调性。讲究语言与人物的妥帖与恰切,是小说家的追求,更是本分。

父亲与女儿在战乱中告别,两三句话勾勒出怨怼又不舍的情感:

“爱玲,我不该抛下你,但看来你有自己的志向,我们父女缘分不深,我也没办法。你平日爱赌气,脾气上来什么都不要,显得很绝情,其实你也不是这样的人,以后要改改赌气的毛病。”

“不要再教训我。”她回答道。

她父亲抹了一把眼泪走了,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这是最后一次见他。

路承宗的师父被飞机轰炸以致去世,他写:

周爱玲摸了摸关师傅的脉,告诉承宗:“他已经死了。”

有很长时间,承宗跪坐在关师傅身边不动,整条街上只有建筑物燃烧的声音,连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周爱玲用手碰碰这年轻人的肩膀,又说:“不要待在这里了,走吧。”他摇摇头,不说话。她推了他一下:“走吧,飞机还会再来的。”

“死得一个不剩了,”承宗说,“就剩我一个。”

这是一部可以让人落泪的小说。可以,但不。路内深怕读者情绪失控,关键时刻,笔锋一转,泪而不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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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条回家的路

周爱玲与路承宗的相遇,是故事的另一支。一个出走的资本家女儿,一个无父无母的农家子弟,因缘际会,在逃难的路上彼此帮扶,彼此信任。路内写乱世中的爱,相遇、相识、相爱,一步步推进二人的情感:

“阿姐,你真的要去机器厂吗?你在租界更安全些。”

“我怕你死掉。”周爱玲说。

她这又是赌气,未曾料到此后几十年会一次次说出这句话,对着这个人。承宗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他夸口说不怕死,其实怕,此后几十年他会知道一个人被动地死掉和迎着死往前冲是非常不一样的。

两人既决定一起往南走,好像心事也都放下了,周爱玲又与他说起闲话,说在租界也未必安全,不久前中国空军在飞越租界时不知怎的掉下了几颗炸弹,正中大世界,炸死了上千人。

战事吃紧,二人落脚一家机器厂讨生活。周爱玲考量眼前的这个人,看其做事,看他如何对待死去的师父,为师父挖衣冠冢。这是仁义。

“如果你想做个衣冠冢,我也可以帮着挖一个。”

“他有坟的,”周爱玲说,“不要犯傻,心里不要背着死人走路。拿你师父的坟来说,哪年发大水,河水漫上来,这个土墩也就没了。一边是万古江河,另一边是身名俱灭,书上就是这么说的。”承宗听了默然,回过头去看看树林。“不要看了,”周爱玲又猜出他的心思,“难道你还能把它垫高些?”

“你越说越有道理,我越听越害怕。”

“倘若我死了,你会埋我吗?”她语气不经意,像是随随便便发问。

“那还不如一起死了的好。”他说。

此话一出,拉近了二人的情感,却又点到即止。

周爱玲十分高兴,对许先生说:“我什么工作都能做,就想跟着你闯荡。”许先生说:“这个司机对你很好,你跟着他吧。”

有人揶揄她:你男人终于又开上车了。此前她会纠正,他不是我男人。

这次她说的是:他出车是去救伤员。她活了二十岁,第一次觉得自豪。

情感的浓度逐渐加深,全篇不着一个爱字,却处处透露着深情,这是属于中国人的内敛。

“我不想挖坟,我觉得自己每天都在挖坟,挖够了。”承宗说,“我想回家一趟。”

“我和你一起走吧。”周爱玲说。

至此,两个无父无母的年轻人终于走到一起,找到一条回家的路,共同走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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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 格

路内早年以小说《少年巴比伦》蜚声文坛,写作二十余年,创作九部长篇小说,一部短篇小说集。七〇后作家中,很少有像路内这样钟情躬耕长篇的小说家,这让他的语言具有鲜明的风格标识。

中国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潘凯雄评价《山水》:

路内这部全新长篇力作,一扫过往“文青、工厂、玩世不恭”之类的标签,深沉回望历史,从具体的交通进化史到广阔的中国现代发展史,再到个体生命的成长史。

《山水》的时间、空间跨度很大,人物活在历史与时间之中,视角与位置是关键。路内回避在历史叙述中惯用的“多年以后……”的叙事套路,将谜底写于故事开始之前,让小说的叙事节奏舒展而有沉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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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作者路内

在这部小说里,路内充分释放了他处理长篇小说这门艺术的才华,泪水与欢笑交织,人物与情感齐头并进,群像、单人叙事、一男一女叙事、女主退场,双男主登场,最后终于开篇的群像。回忆与现场,时间与空间,调度游刃有余,如同复调般的协奏曲,精心构造。读者既能充分享受读故事的乐趣,又能在结构中找到路内对于时间与叙事的掌控。

语言即风格,风格即作品。时代余温中透着悲凉,路内的语言仍抱持着良善的祝愿,一种漫不经心又娓娓道来的暖意。从《慈悲》开始,路内以愈加沉稳洗练的写作拓宽读者的审美经验,对语言的精准把控力,独特的路氏幽默,使得路内的写作区别于一般的现实主义小说,独辟一方天地和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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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来

山水之于中国人的意义,不言自明,是理想的彼岸,亦是现世的道法。普通人的生活,一求愿景,二求安稳。大时代中的人,都是劫后余生。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刘大先说:

《山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活着”。无论面临什么样的丧失与离乱,风险与危机,活下来并且尽量照顾旁及之人,这未尝不是一种伟大,一种中国文化底部的韧性所在。

“山水”的当代新解,或许在此。路承宗与周爱玲的五个孩子,都是他们在近四十年的风雨招摇中一一收养,在家园围困之时奔赴前线,衔枚疾走。是大义,又是大爱。仁义且博爱,温厚且善良,朴素的情感贯穿小说始终,一再传递着中国人的生命底色与人生哲学: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路内以举重若轻的笔力带领读者驶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改革开放等中国近现代史上重要的历史节点,一一铺陈普通人在历史中的选择与行动。

《文艺报》社副总编辑岳雯认为:

路承宗驾驶着他的车,从城市到乡村,从前线到后方,将他驾驶的这些汽车按时间顺序连接起来,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中国近现代史

路内言及创作的起点,回忆起母亲给他讲述西哈努克亲王在七十年代访华时与一位怀抱婴儿的女子同框的场景:

西哈努克亲王在七十年代访华,到苏州时,车队上了主干道,有一白衣女子抱一个小娃在大街中央走着,竟不避让,封街的人也不驱赶,就看她这么走了一段路,消失了。我母亲在街边远远望见,多年后回忆起来,说那女子气质真好,傲气而优雅,小娃干净漂亮,像梦一样。

没有身份尊贵之别,日常即是庄严。

这些场景既没有凝固为一个意义透明的画面,也没有与其他情节发生关联,像传奇又可以立即消散掉,是傲气的,也是谦逊的,是醒目的,也是宽忍的。我总觉得,这除了是一种小说美学,也可以借鉴为人生态度。

时代的变革影响着生活的离合悲欢,生活的选择反映着人内心的信念和基底。写历史,最怕后见之明。传奇不再,材料融于血肉,小说的本色是生活。人物贴着现实走,抓住了方向盘,就抓住了生活本身。平淡中见真章,既是人生观,又是小说美学。

路的尽头是自己

“我是驾驶员,向来听得多,讲得少。上了我车的人,我不问因果,不问对错。你做得在不在路子上,以后自己会明白的。”

历史的故事,家族的故事,看山看水看世间的故事,其实都是为了看自己。

小说中未见这五个子女要寻找来路,但其实早已被小说家借人物之口明示,真正联结我们的,不是血缘,而是彼此的诚与真。

无论找或不找,家就是你自己。

周爱玲对五姐说,“等你将来老了,也会觉得自己像鸣凤,小小年纪上了一条船,以后的事情没人知道,一辈子,找条回家的路,走很久,看见你自己站在前面。”

仿佛题眼,是勉励,是宽慰,是独自上路的勇气,人生这条长路,终究是靠自己写就。

小说最后,路氏家族的胞兄们因为一只落跑的熊猫再次团结筹措赔偿,却惨遭抢劫,钱财、衣物一洗而空。

在初秋早晨的山野,路氏兄弟与这只熊猫相见“我的妈呀,我看见神仙了!”

酝酿十余年,从一个线头生长出无数枝蔓,多少生命的转身与离去,收束于一桩日常的传奇。生命的见与不见,响与不响,无数的希望与未来都在这一刻奔涌而出,读者在这一声惊呼中,终会窥见到自己生命中曾有的灵光时刻。

这是一位作家为读者贡献出最具原创性的小说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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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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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审:化 城

复审:薛子俊

终审:赵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