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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一份工作,大家聊它的时候饱含了这么多的人生经验和情感。”(齐博)

到现在为止,齐博导演共拍了七部纪录长片,并两度入围FIRST青年电影展,他的作品中,只有第一部《南》把镜头对准个体,其余六部都是群像记录,而拍摄群像最重要的是被观众看见,不能再将创作完成的片子放在硬盘里。

《阿姨》入围了第十九届FIRST青年电影展竞赛单元的齐博导演试图用社会学角度观察世界,他认为纪录片改变不了别人,改变不了世界,只能提供给观众一个观察世界,分析理解世界,看到世界更多细节的一种途径。

以下是凹凸镜DOC专访《阿姨》导演齐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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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家政女工走上戏剧舞台,《阿姨》能否“回归自我”

采访、校对:琮琮

编辑:张先声

凹凸镜DOC:齐导您好!您是怎么关注到家政女工这个群体的?您是怎么去持续拍摄它?

齐博:关注到这个群体其实是一个偶然的机会,2012年,我在上海工作时,一位关系很好的高中同学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他母亲受伤住院,行动不便,又找不到可托付之人帮忙取钱办理入院手续。由于他第二天才能抵达上海,便请我前去相助。同学的母亲我也熟识,高中时还常去他们家玩,于是我便前往医院探望。见面之后,我才得知她是在上海从事家政工作,此前对此我一无所知。

在我们安徽农村,有好多人都去上海或者北京做家政工作了,人数相当多。那天我陪朋友的母亲在医院待了一晚上,她跟我讲了很多关于她的故事,讲了她的丈夫,讲了她的儿女,最后让我很意外的是,她讲了很多她和雇主之间的故事,她描述时的感觉,就像是在描述朋友或者亲人一样。我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一份工作,大家聊它的时候饱含了这么多的人生经验和情感投入, 这个工作的特殊性,让我觉得很震撼,所以那天晚上的场景我就一直难以忘记,我非常想拍一部关于家政女工群体的片子。

最早的设想是纪录片在上海拍摄,但我不久又到北京工作了,我就从北京去寻找拍摄家政女工群体的机会,专门给家政女工赋能的公益机构-鸿雁社工活动中心(以下简称鸿雁),就进入了我的视野,鸿雁计划举行家政工艺术节,会邀请一位当代艺术家与阿姨们共同创作一部戏剧作品并演出。她们公开向外招募记录艺术节的摄影师,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能让我进入家政女工群体的合法合理身份,于是就报名了,鸿雁也接纳了我。我觉得只是拍摄幕后记录的内容,又不够以展现家政工群体,所以我们还有一部分虚构的跟它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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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镜DOC:您在深入拍摄之后,您对阿姨的群体的认知有没有什么变化?

齐博:拍摄是从2022年开始拍摄的,从2012年萌生了家政工群体的想法,已历经十年的时间跨度。这十年的时间中,我看过很多关于家政女工的非虚构的作品,在我拍摄之前,我对家政女工群体已经有了一些的认知,在拍摄过程中,就她们的在社会上艰难的处境,我觉得跟我了解的是比较接近的,但是唯一不一样的是她们在一起排练的时候,是非常开心的。

凹凸镜DOC:您是怎么让家政女工去相信您,跟您相处,允许您拍摄的呢?

齐博:我其实也没有算特别打入她们,我的身份是艺术节的摄影师,最大的难点就是我可能作为一个男性去拍摄一群大姐,跟她们聊个人的一些故事或者是偏私密的一些话题,她们能不能接受,这是一个最大的难处。但是大家并没有因为我在而感到困惑,这部分就进行的比较顺利,但是私人的部分,比如她个体家庭,我觉得这个难度太大了,也不是很想那样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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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镜DOC:因为您在映后交流时提到《阿姨》中有虚构的部分,您是怎么把握真实和虚构所占比例?还有是怎么取舍?

齐博:非虚构的部分是整个艺术节排练和演出的这条线,其他的部分虽然算虚构,但也不是完全虚构的,可能大姐们平时也会在一起种菜,会在一起聊天,我会给她们一个话题,比如说假设村子要拆迁之类的话题,她们只会住城中村,因为和她们在农村的生活环境很接近。

北京一直在发展这些城中村,最早她们住在现在鸟巢所在的位置,慢慢的迁到了顺义这边,我要展现这一段的时候,我可能给她们一个情境,假设这个村子要拆迁,你们会怎么样?她们以这个话题就开始聊,她们聊的其实很好,因为这是她们曾经经历过很多次的事情,而且即便这个村子现在不拆迁,她们也面临着可能随时就会来一个消息说要拆迁。

我给她们一个话题,就会激发她们这样聊这一部分,其实就是一种比较符合她们的本来的情况的所谓虚构。更多的就是个体故事的部分都是纯虚构的,比如说片中家政女工的丈夫不是她真实的丈夫,她的女儿也不是她真实的女儿,所有都是找演员来演的。我选演员的原则就是,这个片子里面所有的家政女工角色都是由真正的家政女工来演的,因为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不管她们演的好不好,她们的面孔,她们的身体出现在画面里面的时候,那种质感是我非常需要的,所以我们所有的群演都是从家政公司找的大姐们。

以前她们在艺术节工作坊的时候,其实是给她们创造了一个很安全的环境,她们感到很放心,很安全,但是在拍虚构的部分的时候,完全处在一个不安全的环境下,但在拍片的时候,因为场地租赁时间有限,两个演员都没有演过戏,她们在短的时间内相聚在一起,可能演一场亲密的戏,这非常困难,而且大姐们只有周末才有时间,她的时间也是不确定的,你必须一场戏要很快的在一个时间内,一个场景内解决。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在一个不安全的环境下来演出的,呈现的结果它会有些僵硬,我感觉应该是这个原因。

我昨天放映之后就立马看豆瓣评论了,因为豆瓣批评的也非常多,但是我觉得好的是观众给了很多自己的分析,我会有一个自己的判断,我觉得这一点还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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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镜DOC:虚构方面,是您在了解了很多位阿姨之后,听她们说了很多自己的故事之后选出来的故事吗?

齐博:鸿雁做过很多对家政女工的采访工作,我是通过她们提供的采访材料里面去跟她们一起讨论,分析,她们也帮我推荐人物,最后找出一些典型的又愿意出演的家政女工。

凹凸镜DOC:您是第二次入围FIRST青年电影展,这一次您为什么选择这种影像风格?昨天映后的时候,您提到了受怀斯曼导演的影响,纪实、舞台表演、还有虚构的部分,您是如何组织这三种不同的素材?

齐博:我拍纪录片其实也挺长时间了,刚才说到我作为纪录片第二次入围FIRST青年电影展, 我第一次入围的片子叫《南》,它是一个讲一个独立导演的一个故事,其实它是讲一个个体的故事,当时这次入围反正是对我来说是懵的,但是从那次之后我自己拍纪录片的意识是比较强烈的,从《南》之后到《阿姨》其实是我第七部长片。我除了在电影院上学时有一两年没拍片之外,我每年会拍一部,在《南》之后,我拍的那些都不是个体故事,都是有房产销售员,有农家女,都是群体人物,我关注的更多的是一种公共性的东西。

在中国很难用怀斯曼的方法创作,就跟我想拍的家政女工题材,我想找一个家政公司,非常困难,我采用了虚构的部分的时候,也迫于无奈,《阿姨》以艺术节这样一个排练加演出为一个大的结构,所以我就以春夏秋冬排练到最终的演出,我必须要在这个时间线里面去镶嵌我的其他的内容。每一个故事可能适合哪个季节找谁来演,就这样相互匹配一下,最后就形成这样一个结构。

这个结构在很早的时候就定型了,因为它没有太多的意外,因为排练加演出的时间线是固定的,每次排练你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它是逐步推进的,你的个体故事一定要放在这个位置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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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镜DOC:鸿雁社工活动中心对于阿姨们来说是什么呢?

齐博:因为家政女工在北京周末的时候肯定要寻找自己的空间,她不可能所有时间都在雇主家里面,她们在没有鸿雁之前,周末就会去公园商场这些地方。有了这样一个公益机构之后,鸿雁会提供给阿姨们可以聚在一起的地方,周末就一起可以唱歌,可以跳舞,可以参加鸿雁举办一些活动,还可以学一些新的东西,做一些新的游戏。每次的拍摄,对阿姨们来说是一个非常放松的机会,跟其他的大姐们一起吐槽也好,玩耍也好,都是很开心的时刻。

在北京这样一个庞大的城市,这样的空间还是比较非常少的。她们(何姐和谭姐)是第一次看这个片子,之前有一个三个小时的版本,在鸿雁空间放过。但是那天何姐谭姐不在,但是有别的阿姨在,还有一些鸿雁的志愿者,她们看过,后面没有机会放。

凹凸镜DOC:跟您聊天,包括昨天映后,我感觉您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那我想问您在拍摄当中有没有很崩溃的时刻?或者说有没有什么遇到相对比较大的这种挑战?您又是怎么去解决或者克服它。

齐博:最大的挑战是操作上的,因为春夏秋冬的故事,你要在哪个时间拍?大姐们都要在工作之余抽时间,你找的演员要匹配这个时间。我们的时间非常紧张,如果在紧张的时间内把虚构的部分完成是最难的。

还有一场是大姐在排练,说自己周末是干什么的时候,是表演之前的一场大排练,现场所有人都是哭着看完的,包括我也是,她们的舞蹈的震撼力非常强,在一起讲自己的故事的张力非常强,谭姐昨天也说艺术节演出之后,她们的情绪也是久久不能平静。

其实她们在拍摄当中,还有在参加鸿雁的艺术节这一段时间,她们其实是把自己的身心打开了,她们敢把自己的情感或者把敢把自己的过去一些事情宣之于口,让大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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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镜DOC:那我想问就是谭姐她从雇主家又到了儿子租的房子,又到了家政公司,跟其他的一些阿姨打地铺,她在读另外一位阿姨写的随笔,那一块您有引导吗?

齐博:那段是全虚构的,我当时在写那场家政女工打地铺的戏的时候,我找到了写文字的大姐,她的笔名叫尘埃,我是从她的文章里面找到了一个情节,她是东北人,她写文字有一种苍凉的感觉。

里面有一个情节讲到她们晚上在家政公司打地铺的时候,突然间有一个阿姨就在那痛哭,其他人只能麻木的看着,我就把那样一个情境放到那天,她读了那篇文章,我只是现场随便翻出来的,很随机的,因为所有的人员来的都很仓促,一开始我也只是说能不能让鸿雁推荐一个会写文字的大姐出现在那儿,担任这个角色,就找了尘埃,她写的文字刚好是那样的,是有很多偶然性。

凹凸镜DOC:这部纪录片拍完了之后,您觉得对她们有没有什么改变?

齐博:我觉得不会有什么改变,纪录片能改变现实太难了。我一直的理解,纪录片改变不了别人,改变不了世界,只能提供给观众一个观察世界,分析世界,看到世界更多细节的一种途径。

从我角度来说,我觉得艺术节的部分可能对她们有,但是我觉得拍片的部分对她们都没有,因为我拍片的部分时间很短,(她们)都不知道拍了什么,我也没有创造一个很安全很好的环境,让她们去体验,去创作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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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镜DOC:您未来是否还会在持续关注这类题材,或者说其他相关的这种社会类议题。

齐博:我会一直关注社会的议题,但是目前我下一步还不确定要拍什么。因为我最近接了一个比较大的活,我的一些创作就停了,未来很可能会把一部分重点放在自媒体上,因为我做了这么多年纪录片,我觉得整体被观众认可的程度不高。我到现在拍了七部长片,能被观众看到的非常少,所以我从去年开始转型做自媒体,它会跟我的创作会有一些不一样方式,我有大量的采访,我自己拍纪录片的时候很少有采访,更沉静一点。

但是我是在拍了这么多年,我非常想要得到观众的认可,非常想让我的内容让更多人看到我,不想让我那么多片子放在硬盘里。所以从去年开始我做自媒体。

有一些片子在抖音上还有五六百万的播放,B站还有几十万的播放,非常意外。但是我其实还是用做纪录片的方法去做,我并不是一个拍一些非常奇观的东西给大家看,比如说我每期还是有一个主题,如果你看我的自媒体每期会有个主题,我每个主题做一个短片,二三十分钟的。所以接下来我会把重心放在这里,因为我很享受,这个过程中观众的互动太多了,一个片子在B站可能有30万播放,有几千条评论,每个人都会评论,我去电影节,放完了我得到豆瓣20条评论,可能有10条是两星,是一种以批评为主的,当然批评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在自媒体我得到的鼓励会更多,因为自媒体可能不想看的人就不看了,想看的人才会看完,看完的时候他给你的反馈,是会偏向更积极一点,接下来可能自媒体会做多一点,因为我目前还很享受跟观众会互动反馈的一个过程。

但是我觉得像纪录电影这样一个方式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我这几年做纪录片,其实每一个片子在形式上都会不一样,你看我有一段像之前拍农家女,她都是大段的采访,还有像《十日谈》是一个小空间,大家聊天会聊两个小时,可能长片会做一些更特殊一点的形式。但是如果是非常直接的议题的内容的,我可能会采用自媒体的方式,像B站我也可以想做更长一点的视频,如果在艺术形式上会有创新的,会有更多的去研究的部分的时候,我可能会做成一个纪录电影的这样一个形式。

凹凸镜DOC:您的自媒体平台上面的名字是什么?让大家都关注一下。

齐博:叫齐小博子,我的齐博子名字就穿插一个小字,大家可以关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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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介绍:本片描述了一幅在北京工作的家政女工的群像,她们来自中国各地,主要是农村和落后地区的县级以下地区。他们远离家乡,漂泊在北京,用舞蹈抵抗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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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导演:

齐博,研究生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纪录片创作方向,导演、摄影师、自媒体博主。

担任导演的纪录电影有《南》《房产销售员》《小镇》《农家女》等,曾两次入围FIRST青年电影展和瑞士真实影展电影市场。

2024年开始经营自媒体,在b站、抖音等平台以账号“齐小博子”进行纪实内容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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