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乾隆年间,保定府有个穷书生叫陈三福。这年他二十有三,生得眉清目秀,却因家贫如洗,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只得在城隍庙后头搭了间茅草屋栖身。

这日天刚擦黑,外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陈三福缩在漏雨的草屋里,就着半截蜡烛抄《三字经》——这是西街李员外家小少爷的功课,抄完能得五个铜板。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舍不得吃那半块早上剩下的玉米饼。

"咚咚咚!"破木板门突然被敲得直晃。

陈三福吓得一哆嗦,毛笔在纸上洇开一大团墨。他心疼得直抽气,没好气地问:"谁啊?"

门外传来个嘶哑的声音:"过路的,讨碗热水喝。"

开门一看,是个浑身湿透的跛脚老人。花白胡子粘在皱巴巴的脸上,粗布衣裳往下滴水,脚上的草鞋只剩半只。最怪的是,老人腰间挂着个脏兮兮的葫芦,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您老快进来。"陈三福连忙让开身子,"就是屋子漏雨,您多担待。"

老人一瘸一拐进屋,在地上一坐就是个水洼。陈三福翻出唯一一块干布给他擦脸,又把那半块玉米饼掰开大半递过去。老人也不客气,三口两口吞下肚,眼睛却盯着书生手里的毛笔。

"后生,你这字写得不错。"

陈三福苦笑:"字好有什么用?连顿饱饭都换不来。"说着肚子又叫唤起来。

老人忽然压低声音:"老朽看你心善,教你个吃饭的本事如何?"

烛光下,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精光。陈三福后背一凉,手里的饼渣掉在地上。

"不瞒您说,老朽是厕神座下童子,人称'厕仙'。"老人从腰间解下那个臭烘烘的葫芦,"专管人间五谷轮回之事。"

陈三福头皮发麻。他听老人讲过,厕神是管茅房的神仙,可哪有神仙这副邋遢相?正犹豫着,老人已经拔开葫芦塞子——里头竟飘出股奇异的檀香味。

"伸手。"

陈三福鬼使神差地摊开手掌。老人往他手心倒了滴晶莹的液体,眨眼就渗进皮肤里。

"这是'辨秽露',明日你往东市去,自然明白用处。"老人说着站起身,跛脚突然不瘸了,"记住,医者父母心,莫要被黄白之物迷了眼。"

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刮灭蜡烛。等陈三福再点燃,屋里哪还有老人踪影?只有地上未干的水渍,证明方才不是做梦。

第二天放晴,陈三福将信将疑往东市去。路过王婆家茅房时,突然闻到股刺鼻的酸腐味。更怪的是,他眼前竟浮现出几行金字:"积食化热,脾胃虚弱,当用山楂五钱、陈皮三钱......"

"三福啊,站茅房门口发什么呆?"王婆挎着菜篮子路过。

陈三福红着脸把诊断说了。王婆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家孙子这两天不吃不喝,请郎中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按着眼前浮现的方子,陈三福去药铺赊了药。说来也奇,那药童听说他要山楂陈皮,竟多抓了味神曲,正合了后续浮现的"若三剂不愈,加神曲二钱"。

三天后,王婆拎着半篮子鸡蛋上门道谢。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街坊们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他"闻味儿"。陈三福这才明白,那滴"辨秽露"让他能通过排泄物判断病症。

转眼到了腊月。这日陈三福正在给赵掌柜家看脉,突然来了个锦衣管家,说是京城礼部侍郎家的公子病了三个月,御医都束手无策,听说保定有个"闻香断病"的奇人,特地来请。

"这、这如何使得......"陈三福手直发抖。他这野路子,哪敢给京官看病?

管家掏出个银元宝往桌上一按。赵掌柜眼睛都直了:"陈先生,您就发发慈悲吧!"

坐着马车颠了三天才到京城。侍郎府雕梁画栋,陈三福踩在青砖地上腿直打颤。管家引他到一间熏着沉香的厢房,床上躺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色蜡黄,瘦得脱了形。

"请先生看看。"侍郎夫人抹着眼泪递来个鎏金夜壶。

陈三福硬着头皮凑近——那股子腥臭气差点把他熏个跟头。但更吓人的是眼前浮现的金字:"蛊虫入肝,十日将亡。需用雄黄一两、蒜汁半盏......"

他冷汗涔涔地把诊断说了。侍郎脸色大变:"御医说是脾胃不和,怎会是虫症?"

"若大人不信,可取新鲜粪便置于清水,半刻钟后便见分晓。"

果然,水中渐渐浮出细如发丝的红虫。侍郎当场给陈三福作了个揖,按方煎药。不出七日,公子就能下床走动了。

临别时,侍郎赠了百两纹银,又亲笔题了"净室堂"三字。陈三福回到保定,盘下间铺面开医馆,专门用"五谷轮回术"治病。说也奇怪,自那以后,他每次诊断时,怀里总会多出块铜镜,镜面照向病人粪便,就能显出病灶所在。

这年端午,陈三福正在后院晒药材,忽听前堂"咣当"一声响。跑过去一看,那面宝贝铜镜竟掉在地上,镜面裂了道缝。更骇人的是,镜中映出的不是药材,而是个模糊的人影——正是当年那个跛脚老人!

"恩公?"陈三福失声叫道。

镜中老人叹气:"你治好了三百六十五人,功德圆满。但昨日收了知府二百两诊金,可是真的?"

陈三福面红耳赤。昨日知府小妾便秘,他确实多收了钱。

"老朽当日怎么说的?"镜中突然伸出只枯手,啪地打了下他额头,"明日午时,把多收的银子散给乞丐,否则......"

话没说完,铜镜"咔"地碎成两半。陈三福天旋地转,再睁眼时,镜片上映出自己额头上多了个红点,像被火钳烙过似的。

第二天,陈三福乖乖背着钱袋去城隍庙施粥。说来也怪,散完最后一文钱时,额头的红点突然消失了。当晚做梦,老人拄着拐杖对他说:"行医如行舟,逆水不进则退。你好自为之。"

此后三十年,陈三福的"净室堂"成了直隶省最有名的医馆,而他本人七十岁无疾而终,那面碎了的铜镜一直供在医馆正堂。据说他立下三条规矩:贫者分文不取,富者酌情收银,为官者加倍收费。有人问他为何最后一条反倒贵了,老头捋着胡子笑:"当官的银子,多半不干净,老夫这是替他们消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