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华侨报》评论员 程千凡
日本北海道知床半岛的8月，罗臼岳的登山道上，背包客的脚步与鹿蹄踏碎落叶的声响交织，构成自然最和谐的乐章。然而，当一个星期前登山客的鲜血染红苔藓，当“与棕熊共存”的誓言被撕裂成尖锐的警报，这片净土终于在人类文明的凝视下，显露出它原始而残酷的另一面。
知床的夏天向来是温柔的。登山季里，木栈道蜿蜒穿过原始森林，游客的惊叹声与海鸟的鸣叫此起彼伏。斜里町的民宿老板曾骄傲地说：“这里的空气里都飘着世界自然遗产的味道。”但今年，这份骄傲被恐惧取代。
“8月份的预约有一半被取消。”民宿代表翻看着退订记录，纸张的沙沙声里混着叹息。游客的退订理由简单而残酷：“怕熊”、“不能登山所以改去别的地方”。这种警惕与美景并存的荒诞感，恰似知床此刻的写照——人类既渴望亲近自然，又恐惧被自然吞噬。2022年的观光船沉没事故曾让知床旅游业陷入寒冬，而今棕熊的利爪又撕开了尚未愈合的伤口。当“安全”成为游客选择目的地的首要标准，知床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人类与自然的契约，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庇护。
知床的棕熊本应是森林的隐士。它们体型庞大却行动敏捷，爪牙锋利却性情谨慎，在漫长的进化中学会了与人类保持距离。但近年来，游客的投喂行为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一旦发现有习惯人类的棕熊，就应该尽快关闭登山口。”北海道酪农学园大学的野生动物生态学教授佐藤喜和的警告，道出了专业领域的共识。日本环境省官员的无奈则揭示了更深层的困境：“为了安全无疑必须封闭，但也有意见认为应该开放，判断这种平衡很难。”这种挣扎，恰似人类在自然面前永恒的姿态——既想征服，又想被接纳；既想利用，又想保护。
知床财团事务局长玉置创司的道歉背后，是更复杂的现实。当登山道已出现棕熊尾随人类的报告却仍未能及时封山，当“与棕熊共存”的理念遭遇生存挑战，知床的管理者们不得不重新思考：所谓的“共存”，究竟是谁在适应谁？
北海道大学副教授下鹤伦人指出：“风险始终存在。”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知床的完美假象。当游客在Furepe瀑布前接受防熊培训，当登山客不得不聘请向导以确保安全，这些场景揭示了一个残酷真相：所谓“原始风光”，本就包含着生存的残酷与无常。
玉置局长提出的“向导陪同的巴士直达目的地”方案，展现了一种可能的解决路径——不是试图改变自然，而是调整人类的行为模式。这让人想起黄石公园的管理经验：当黑熊因长期接受投喂而变得攻击性十足时，护林员选择将其安乐死，同时加强游客教育。知床或许也需要这样的智慧：不是将棕熊驱逐或驯化，而是重新定义“共存”的边界。
夕阳西下时，知床岬的灯塔依然固执地守望着大海。罗臼岳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当明天的太阳升起，知床依然会迎接新的游客，棕熊依然会在森林中觅食。但这场悲剧留下的伤痕，会像年轮一样刻在这片土地上，提醒着世人：自然从来不是人类的后花园，而是我们共同的家园。
当血色褪去，当喧嚣平息，或许这才是这片土地最想告诉人类的真相——尊重自然，不是口号，而是生存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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