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作品《还能辨认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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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作品《还能辨认的佛》

文/艺术评论员

当盲文纸上的矿物颜料在光影中晕染出模糊的镜像,当纸灰在火焰的余温中显露出残缺的佛影,当宋代建盏的碎片在漆艺的包裹下重获新生 —— 艺术家于海波以材料为媒介,以 "涅槃重生" 为精神内核,构建了一套独特的视觉哲学体系。他的《镜子》《还能辨认的佛》《救赎》三个系列作品,从 "不可见的感知" 到 "毁灭中的留存",再到 "残缺中的新生",形成了一条关于存在、消逝与重生的完整叙事链。这种以材料语言承载哲学思考的创作方式,不仅拓展了当代艺术的表达边界,更在东西方文化交融的语境下,为 "涅槃" 这一永恒命题提供了全新的视觉诠释。一、材料的觉醒:作为精神载体的物质语言于海波的艺术实践首先建立在对材料的深度觉醒之上。在传统艺术创作中,材料往往被视为表现内容的工具,而在于海波的作品里,材料本身即是内容的一部分 —— 它的物理属性、历史记忆与文化隐喻,共同构成了作品的精神内核。这种对材料的 "赋灵" 处理,使他的创作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形式,进入了哲学思辨的层面。《镜子》系列中,盲文纸与矿物材料的组合本身就充满了矛盾与张力。盲文纸作为为视觉障碍者设计的特殊载体,其凹凸不平的点阵本是 "触摸的语言",却被于海波转化为绘画的基底;矿物颜料作为人类最古老的绘画材料,承载着原始的生命感知,却被他处理成模糊虚幻的影像。这种材料的 "错位使用",恰恰揭示了 "可见与不可见" 的辩证关系 —— 盲文纸的 "不可见之语" 与矿物颜料的 "可见之形" 相互碰撞,形成了一种介于感知与认知之间的 "中间状态"。正如法国现象学家梅洛 - 庞蒂所言:"世界的问题,可以从身体的问题开始。" 于海波通过盲文纸唤起触觉记忆,通过矿物颜料触发视觉感知,使观众在两种感官的交织中,意识到 "看见" 并非认知的唯一途径,那些被视觉忽略的感知维度,或许更接近事物的本质。矿物材料的选择更暗含着时间的维度。无论是朱砂、石绿还是赭石,这些来自大地深处的颜料,其形成过程跨越了数百万年,本身就是地球历史的物质见证。当它们被涂抹在盲文纸上,便将地质时间与人类文明时间(盲文作为现代文明的产物)压缩在同一平面,形成了一种微观的 "时空叠印"。这种叠印使《镜子》系列的 "模糊感" 有了更深层的意义 —— 它不仅是视觉上的朦胧,更是时间的混沌状态,是过去与现在在感知中的交融。于海波通过这种材料组合,将 "镜子" 这一传统意象从 "如实反映" 的功能中解放出来,转化为一种映照时间与记忆的精神装置。进入《还能辨认的佛》系列,材料语言发生了剧烈的转变 —— 从相对稳定的盲文纸与矿物颜料,转向了充满破坏性的 "纸灰" 与 "火焰"。纸灰作为绘画的 "残骸",本身就承载着 "毁灭" 的记忆,而火焰作为创作过程中的 "参与者",其不可控性为作品注入了偶然性的力量。于海波在此展现了对材料 "过程性" 的深刻理解:他不再将材料视为静态的创作基底,而是让材料在 "生成 — 毁灭 — 留存" 的过程中自我言说。这种创作方式与日本 "物派" 艺术有着精神上的呼应,却又融入了更强烈的东方哲学意味 —— 物派强调 "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于海波则进一步探索 "物在时间中的转化"。纸灰的物理特性与佛教 "无常" 思想形成了奇妙的共鸣。纸灰轻盈易碎,随风可散,恰如佛教所言 "诸法无常";而在这易逝的物质中,"佛" 的影像却顽强地 "可辨显生",又暗合了 "无常中自有恒常" 的辩证思维。于海波通过将绘画转化为灰烬的过程,完成了一次对 "存在" 的解构:当颜料与纸张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物质的 "形" 虽已毁灭,但艺术家的精神投射与文化记忆却在灰烬中得以留存。这种 "形灭神存" 的状态,正是材料语言对佛教 "涅槃" 概念的初步诠释 —— 涅槃并非彻底的消亡,而是超越形质的永恒存在。《救赎》系列将材料的叙事推向了更复杂的层次。宋代建盏的残片、天然大漆与佛影像的叠加,形成了一套多重编码的物质体系。建盏作为宋代茶文化的物质载体,其本身就承载着特定历史时期的审美精神与工艺记忆;而残片的状态,则暗示了时间的侵蚀与历史的断裂。大漆作为一种古老的黏合剂与装饰材料,在中国有着八千年的使用历史,其 "黑如漆、亮如镜" 的特性,既象征着包容万物的混沌,又隐喻着破迷开悟的光明。当于海波用大漆将建盏残片重新拼合,并在其上呈现 "似有非无的支离破碎的佛影像" 时,材料本身就构成了一部浓缩的历史:宋代的审美精神(建盏)在时间中破碎,又在传统工艺(漆艺)的介入下获得新生,而佛影像的若隐若现,则为这种新生赋予了精神维度。三种系列作品的材料演进,呈现出一条清晰的逻辑线索:从《镜子》中 "感知的媒介",到《还能辨认的佛》中 "过程的载体",再到《救赎》中 "历史的容器",材料的功能不断拓展,其承载的精神内涵也逐渐深化。于海波通过对材料物理属性的极致运用,使物质本身成为哲学思考的发声者,这种 "材料即思想" 的创作理念,正是其艺术特色的核心所在。二、涅槃的轨迹:从模糊到显生的精神演进于海波的三个系列作品不仅在材料语言上形成递进,更在精神内涵上构成了一套关于 "涅槃重生" 的完整叙事。这种叙事并非对佛教 "涅槃" 概念的简单图解,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视觉化的哲学进程 —— 从对存在本质的追问,到对毁灭与留存的思考,最终抵达对残缺与新生的顿悟。《镜子》系列作为这一叙事的起点,其核心在于对 "表象与本质" 的探索。镜子作为映照现实的工具,本应提供清晰的影像,但于海波却刻意将画面处理成 "模糊虚幻" 的状态。这种模糊性打破了观众对 "镜子" 的固有认知,迫使人们思考:当镜子无法呈现清晰的影像时,它映照的是什么?盲文纸的使用为这一问题提供了线索 —— 盲文是为 "看不见" 的人设计的语言,它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 "视觉认知" 的局限性。于海波将盲文纸作为 "镜子" 的基底,暗示了一种超越视觉的认知方式:真正的 "看见",或许不在于清晰的表象,而在于对事物本质的感知。这种对 "本质" 的追问,与佛教 "破执" 的思想不谋而合。佛教认为,人们对世界的认知往往被 "我执" 与 "法执" 所束缚,执着于事物的表象而忽略其本质空性。《镜子》系列的模糊影像,恰如对这种 "执着" 的消解 —— 它不提供确定的视觉信息,而是迫使观众放弃对 "清晰表象" 的执念,在模糊中感受事物的流动性与不确定性。矿物颜料的自然质感更强化了这种理念:颜料在盲文纸上的晕染、渗透、叠加,形成了无法完全控制的自然肌理,这种肌理暗示着世界的无常与变化,与佛教 "诸行无常" 的教义形成呼应。从哲学角度看,《镜子》系列呈现的是一种 "前涅槃" 的状态 —— 它不是涅槃本身,而是对涅槃的向往与追问。当观众在模糊的影像中试图捕捉确定的意义时,其实正经历着从 "执着" 到 "放下" 的心理转变,这种转变正是涅槃修行的起点。于海波通过视觉的模糊性,为观众提供了一次精神上的 "去蔽" 体验,使人们意识到:那些被清晰表象所掩盖的 "不可见之物",或许才是世界的本真状态。《还能辨认的佛》系列将这种精神探索推向了更深层的维度 —— 它不再停留于对本质的追问,而是直面 "毁灭与留存" 的核心命题。于海波采用 "先画后烧成灰" 的创作方法,使作品的诞生伴随着一次彻底的毁灭。这种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哲学实践:当绘画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什么是可以留存的?答案是 "还能辨认的佛"—— 在纸灰的破碎与斑驳中,佛的影像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以一种更顽强的方式 "显生"。这种 "毁灭中的留存" 正是对 "涅槃" 概念的关键诠释。佛教中的涅槃,并非通常所理解的 "死亡",而是 "烦恼的止息" 与 "生死的超越"。它意味着对 "色身"(物质形态)的超越,却不是对 "法身"(精神本质)的否定。于海波通过 "烧成灰" 的过程,将佛教的抽象概念转化为具体的视觉体验:纸灰象征着 "色身" 的毁灭,而 "可辨认的佛" 则代表着 "法身" 的不灭。这种 "形灭神存" 的状态,恰如《金刚经》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作品中 "沧桑而斑驳" 的视觉效果,更强化了时间的维度。灰烬本身就是时间流逝的物质见证,而佛影像在灰烬中的若隐若现,则暗示了精神本质在时间侵蚀中的永恒性。于海波在此展现了一种辩证的时间观:时间既能毁灭物质形态,又能淬炼精神本质。这种观点与海德格尔 "向死而生" 的哲学思想形成跨文化的呼应 —— 正是意识到时间的有限性与毁灭的必然性,存在的本质才得以显现。《还能辨认的佛》系列通过毁灭与留存的强烈对比,使观众在视觉冲击中感悟到:真正的存在,不在于物质形态的永恒,而在于精神本质的超越。《救赎》系列作为叙事的终点,将 "涅槃重生" 的主题推向了高潮 —— 它不再强调毁灭与留存的对立,而是展现了一种 "残缺中的新生"。宋代建盏的 "残缺" 与漆艺的 "再生"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 "似有非无的支离破碎的佛影像" 则为这种对比赋予了精神内涵。于海波在此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命题:救赎并非对残缺的否定,而是在接纳残缺的基础上实现的超越。建盏的 "残缺" 具有多重象征意义:它既是历史时间的产物(岁月侵蚀导致的破碎),也是人类认知的隐喻(对完美的执念导致的割裂)。于海波没有试图将残片修复成 "完整" 的建盏,而是保留其破碎的状态,用漆艺将其重新连接。这种 "不完美的修复" 恰恰体现了东方美学中的 "残缺之美"—— 正如日本 "侘寂" 美学所主张的,真正的完美蕴含在不完美之中,时间留下的痕迹正是事物生命力的体现。漆艺在这里扮演了 "中介" 的角色:它不掩盖残缺,而是通过自身的光泽与质感,使残缺成为新生的一部分。佛影像的 "似有非无" 与 "支离破碎",进一步深化了 "救赎" 的内涵。它不再是《还能辨认的佛》中相对清晰的留存,而是融入了建盏的残缺与漆艺的混沌之中,形成一种 "即心即佛" 的状态。这暗示着救赎并非来自外部的完美拯救,而是源于对自身残缺的接纳 —— 当人们不再执着于 "完整的佛",而是在破碎与模糊中感悟佛性时,便实现了真正的精神救赎。这种理念与禅宗 "明心见性" 的思想高度契合:佛性不在别处,就在当下的残缺与不完美之中。从《镜子》的 "模糊追问" 到《还能辨认的佛》的 "毁灭留存",再到《救赎》的 "残缺新生",于海波构建了一条完整的精神演进轨迹。这条轨迹呈现出对 "涅槃" 概念的逐步深化:从对表象的超越,到对生死的超越,最终抵达对完美与残缺的超越。这种深化不是理论上的递进,而是通过视觉体验实现的精神升华 —— 观众在面对作品时,不仅看到材料的变化,更能感受到一种关于存在本质的思考在逐步展开。三、跨文化的对话:在传统与当代中重构精神家园于海波的艺术创作始终游走在传统与当代、东方与西方的交汇地带。他对材料的运用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对 "涅槃重生" 的思考却具有普世的哲学价值;他的视觉语言吸收了当代艺术的表现手法,精神内核却深植于东方美学的基因。这种跨文化的对话姿态,使他的作品既具有鲜明的文化身份,又能引发不同背景观众的共鸣。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于海波的创作与 "天人合一" 的哲学思想形成了深刻的呼应。无论是《镜子》中矿物颜料与自然的连接,《还能辨认的佛》中火焰与物质的互动,还是《救赎》中漆艺与建盏的融合,都体现了对自然规律的尊重与顺应。这种 "顺应自然" 并非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地在自然与人工之间寻找平衡,恰如道家 "无为而无不为" 的思想 —— 于海波不强行改变材料的本质属性,而是通过引导材料的自然演变(如颜料的晕染、纸张的燃烧、漆的干燥)来完成作品,这种创作方式正是对 "天人合一" 理念的当代诠释。同时,于海波的作品也融入了西方现代哲学的思考维度。《镜子》系列对 "可见与不可见" 的探索,与梅洛 - 庞蒂的知觉现象学有着内在的呼应 —— 两者都强调感知的整体性与身体的主体性,反对将视觉凌驾于其他感官之上。《还能辨认的佛》系列中 "过程性" 的创作方式,则与海德格尔的 "存在主义" 不谋而合 —— 海德格尔认为,存在的本质在于 "此在"(Dasein)的时间性,而于海波通过 "烧成灰" 的过程,将作品的存在置于时间的流动之中,使其成为一种 "在时间中存在" 的存在者。《救赎》系列对 "残缺" 的接纳,更与德里达的解构主义形成跨文化的对话 —— 德里达通过解构 "逻各斯中心主义",打破了对 "完整" 与 "在场" 的执着,而于海波则通过视觉语言,展现了残缺中蕴含的丰富性与可能性。这种跨文化的对话,在材料的运用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大漆作为中国最具代表性的传统材料,其使用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髹饰录》中 "巧夺天工" 的记载,彰显了中国古人对漆艺的精神寄托;而于海波将漆艺与宋代建盏结合,再赋予其佛教的精神内涵,使材料成为连接传统工艺、历史记忆与哲学思考的纽带。同时,他对 "偶然性" 的强调(如火焰对纸张的随机燃烧、漆料的自然流淌),又吸收了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创作理念,使作品在保持东方精神内核的同时,具有了当代艺术的视觉张力。在当代艺术语境下,于海波的创作更具有独特的价值。当许多当代艺术家沉迷于观念的游戏或技术的炫技时,他始终坚守着材料的温度与精神的深度。他的作品没有宏大的叙事,却在细微的材料变化中承载着对存在、时间与信仰的思考;他不追求视觉的刺激,却以 "模糊"" 破碎 ""残缺" 等反视觉的形式,唤起观众内心深处的精神共鸣。这种创作态度,使他的作品在全球化的当代艺术格局中,保持了鲜明的文化个性与精神高度。从更广阔的意义上看,于海波的艺术实践为当代人提供了一种重构精神家园的可能。在这个快节奏、碎片化的时代,人们往往被表象所迷惑,被完美所裹挟,而于海波的作品通过 "模糊"" 破碎 ""残缺" 的视觉语言,提醒人们:真正的精神家园不在清晰的表象中,不在完美的幻象里,而在对存在本质的追问中,在对残缺现实的接纳中,在对时间流逝的坦然中。他的《镜子》映照出被忽略的感知维度,《还能辨认的佛》展现了毁灭中的精神力量,《救赎》则昭示了残缺中的新生可能 —— 这三个系列作品共同构成了一座精神的灯塔,指引着人们在物质世界中寻找精神的归途。结语:在材料与哲学的交汇处守望永恒于海波的艺术创作,以材料为舟,以哲学为帆,在 "涅槃重生" 的精神海洋中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远航。他的《镜子》《还能辨认的佛》《救赎》三个系列作品,不仅展现了材料语言的无限可能,更构建了一套关于存在、时间与信仰的视觉哲学。在他的作品中,盲文纸的点阵不再是简单的触觉符号,而是感知世界的密码;纸灰的斑驳不再是毁灭的痕迹,而是精神留存的见证;建盏的残片不再是历史的碎片,而是新生的起点 —— 材料在他手中获得了超越物理属性的精神生命,成为连接有限与无限、瞬间与永恒的桥梁。这种将材料语言与哲学思考融为一体的创作方式,不仅丰富了当代艺术的表达维度,更在东西方文化交融的语境下,为 "涅槃" 这一古老命题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于海波没有将涅槃诠释为遥不可及的彼岸,而是将其转化为当下可感的生命体验 —— 它存在于模糊影像带来的认知觉醒中,存在于纸灰佛影显现的精神震撼中,存在于残缺建盏获得新生的视觉顿悟

当盲文纸上的矿物颜料在光影中晕染出模糊的镜像,当纸灰在火焰的余温中显露出残缺的佛影,当宋代建盏的碎片在漆艺的包裹下重获新生 —— 艺术家于海波以材料为媒介,以 "涅槃重生" 为精神内核,构建了一套独特的视觉哲学体系。他的《镜子》《还能辨认的佛》《救赎》三个系列作品,从 "不可见的感知" 到 "毁灭中的留存",再到 "残缺中的新生",形成了一条关于存在、消逝与重生的完整叙事链。这种以材料语言承载哲学思考的创作方式,不仅拓展了当代艺术的表达边界,更在东西方文化交融的语境下,为 "涅槃" 这一永恒命题提供了全新的视觉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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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

一、材料的延展:作为精神载体的物质语言

于海波的艺术实践首先建立在对材料的深度觉醒之上。在传统艺术创作中,材料往往被视为表现内容的工具,而在于海波的作品里,材料本身即是内容的一部分 —— 它的物理属性、历史记忆与文化隐喻,共同构成了作品的精神内核。这种对材料的 "赋灵" 处理,使他的创作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形式,进入了哲学思辨的层面。

《镜子》系列中,盲文纸与矿物材料的组合本身就充满了矛盾与张力。盲文纸作为为视觉障碍者设计的特殊载体,其凹凸不平的点阵本是 "触摸的语言",却被于海波转化为绘画的基底;矿物颜料作为人类最古老的绘画材料,承载着原始的生命感知,却被他处理成模糊虚幻的影像。这种材料的 "错位使用",恰恰揭示了 "可见与不可见" 的辩证关系 —— 盲文纸的 "不可见之语" 与矿物颜料的 "可见之形" 相互碰撞,形成了一种介于感知与认知之间的 "中间状态"。正如法国现象学家梅洛 - 庞蒂所言:"世界的问题,可以从身体的问题开始。" 于海波通过盲文纸唤起触觉记忆,通过矿物颜料触发视觉感知,使观众在两种感官的交织中,意识到 "看见" 并非认知的唯一途径,那些被视觉忽略的感知维度,或许更接近事物的本质。

矿物材料的选择更暗含着时间的维度。无论是朱砂、石绿还是赭石,这些来自大地深处的颜料,其形成过程跨越了数百万年,本身就是地球历史的物质见证。当它们被涂抹在盲文纸上,便将地质时间与人类文明时间(盲文作为现代文明的产物)压缩在同一平面,形成了一种微观的 "时空叠印"。这种叠印使《镜子》系列的 "模糊感" 有了更深层的意义 —— 它不仅是视觉上的朦胧,更是时间的混沌状态,是过去与现在在感知中的交融。于海波通过这种材料组合,将 "镜子" 这一传统意象从 "如实反映" 的功能中解放出来,转化为一种映照时间与记忆的精神装置。

进入《还能辨认的佛》系列,材料语言发生了剧烈的转变 —— 从相对稳定的盲文纸与矿物颜料,转向了充满破坏性的 "纸灰" 与 "火焰"。纸灰作为绘画的 "残骸",本身就承载着 "毁灭" 的记忆,而火焰作为创作过程中的 "参与者",其不可控性为作品注入了偶然性的力量。于海波在此展现了对材料 "过程性" 的深刻理解:他不再将材料视为静态的创作基底,而是让材料在 "生成 — 毁灭 — 留存" 的过程中自我言说。这种创作方式与日本 "物派" 艺术有着精神上的呼应,却又融入了更强烈的东方哲学意味 —— 物派强调 "物与物之间的关系",于海波则进一步探索 "物在时间中的转化"。

纸灰的物理特性与佛教 "无常" 思想形成了奇妙的共鸣。纸灰轻盈易碎,随风可散,恰如佛教所言 "诸法无常";而在这易逝的物质中,"佛" 的影像却顽强地 "可辨显生",又暗合了 "无常中自有恒常" 的辩证思维。于海波通过将绘画转化为灰烬的过程,完成了一次对 "存在" 的解构:当颜料与纸张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物质的 "形" 虽已毁灭,但艺术家的精神投射与文化记忆却在灰烬中得以留存。这种 "形灭神存" 的状态,正是材料语言对佛教 "涅槃" 概念的初步诠释 —— 涅槃并非彻底的消亡,而是超越形质的永恒存在。

《救赎》系列将材料的叙事推向了更复杂的层次。宋代建盏的残片、天然大漆与佛影像的叠加,形成了一套多重编码的物质体系。建盏作为宋代茶文化的物质载体,其本身就承载着特定历史时期的审美精神与工艺记忆;而残片的状态,则暗示了时间的侵蚀与历史的断裂。大漆作为一种古老的黏合剂与装饰材料,在中国有着八千年的使用历史,其 "黑如漆、亮如镜" 的特性,既象征着包容万物的混沌,又隐喻着破迷开悟的光明。当于海波用大漆将建盏残片重新拼合,并在其上呈现 "似有非无的支离破碎的佛影像" 时,材料本身就构成了一部浓缩的历史:宋代的审美精神(建盏)在时间中破碎,又在传统工艺(漆艺)的介入下获得新生,而佛影像的若隐若现,则为这种新生赋予了精神维度。

三种系列作品的材料演进,呈现出一条清晰的逻辑线索:从《镜子》中 "感知的媒介",到《还能辨认的佛》中 "过程的载体",再到《救赎》中 "历史的容器",材料的功能不断拓展,其承载的精神内涵也逐渐深化。于海波通过对材料物理属性的极致运用,使物质本身成为哲学思考的发声者,这种 "材料即思想" 的创作理念,正是其艺术特色的核心所在。

二、涅槃的叠生:从模糊到显生的精神演进

于海波的三个系列作品不仅在材料语言上形成递进,更在精神内涵上构成了一套关于 "涅槃重生" 的完整叙事。这种叙事并非对佛教 "涅槃" 概念的简单图解,而是将其转化为一种视觉化的哲学进程 —— 从对存在本质的追问,到对毁灭与留存的思考,最终抵达对残缺与新生的顿悟。

《镜子》系列作为这一叙事的起点,其核心在于对 "表象与本质" 的探索。镜子作为映照现实的工具,本应提供清晰的影像,但于海波却刻意将画面处理成 "模糊虚幻" 的状态。这种模糊性打破了观众对 "镜子" 的固有认知,迫使人们思考:当镜子无法呈现清晰的影像时,它映照的是什么?盲文纸的使用为这一问题提供了线索 —— 盲文是为 "看不见" 的人设计的语言,它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 "视觉认知" 的局限性。于海波将盲文纸作为 "镜子" 的基底,暗示了一种超越视觉的认知方式:真正的 "看见",或许不在于清晰的表象,而在于对事物本质的感知。

这种对 "本质" 的追问,与佛教 "破执" 的思想不谋而合。佛教认为,人们对世界的认知往往被 "我执" 与 "法执" 所束缚,执着于事物的表象而忽略其本质空性。《镜子》系列的模糊影像,恰如对这种 "执着" 的消解 —— 它不提供确定的视觉信息,而是迫使观众放弃对 "清晰表象" 的执念,在模糊中感受事物的流动性与不确定性。矿物颜料的自然质感更强化了这种理念:颜料在盲文纸上的晕染、渗透、叠加,形成了无法完全控制的自然肌理,这种肌理暗示着世界的无常与变化,与佛教 "诸行无常" 的教义形成呼应。

从哲学角度看,《镜子》系列呈现的是一种 "前涅槃" 的状态 —— 它不是涅槃本身,而是对涅槃的向往与追问。当观众在模糊的影像中试图捕捉确定的意义时,其实正经历着从 "执着" 到 "放下" 的心理转变,这种转变正是涅槃修行的起点。于海波通过视觉的模糊性,为观众提供了一次精神上的 "去蔽" 体验,使人们意识到:那些被清晰表象所掩盖的 "不可见之物",或许才是世界的本真状态。

《还能辨认的佛》系列将这种精神探索推向了更深层的维度 —— 它不再停留于对本质的追问,而是直面 "毁灭与留存" 的核心命题。于海波采用 "先画后烧成灰" 的创作方法,使作品的诞生伴随着一次彻底的毁灭。这种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哲学实践:当绘画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什么是可以留存的?答案是 "还能辨认的佛"—— 在纸灰的破碎与斑驳中,佛的影像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以一种更顽强的方式 "显生"。

这种 "毁灭中的留存" 正是对 "涅槃" 概念的关键诠释。佛教中的涅槃,并非通常所理解的 "死亡",而是 "烦恼的止息" 与 "生死的超越"。它意味着对 "色身"(物质形态)的超越,却不是对 "法身"(精神本质)的否定。于海波通过 "烧成灰" 的过程,将佛教的抽象概念转化为具体的视觉体验:纸灰象征着 "色身" 的毁灭,而 "可辨认的佛" 则代表着 "法身" 的不灭。这种 "形灭神存" 的状态,恰如《金刚经》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作品中 "沧桑而斑驳" 的视觉效果,更强化了时间的维度。灰烬本身就是时间流逝的物质见证,而佛影像在灰烬中的若隐若现,则暗示了精神本质在时间侵蚀中的永恒性。于海波在此展现了一种辩证的时间观:时间既能毁灭物质形态,又能淬炼精神本质。这种观点与海德格尔 "向死而生" 的哲学思想形成跨文化的呼应 —— 正是意识到时间的有限性与毁灭的必然性,存在的本质才得以显现。《还能辨认的佛》系列通过毁灭与留存的强烈对比,使观众在视觉冲击中感悟到:真正的存在,不在于物质形态的永恒,而在于精神本质的超越。

《救赎》系列作为叙事的终点,将 "涅槃重生" 的主题推向了高潮 —— 它不再强调毁灭与留存的对立,而是展现了一种 "残缺中的新生"。宋代建盏的 "残缺" 与漆艺的 "再生"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 "似有非无的支离破碎的佛影像" 则为这种对比赋予了精神内涵。于海波在此提出了一个深刻的命题:救赎并非对残缺的否定,而是在接纳残缺的基础上实现的超越。

建盏的 "残缺" 具有多重象征意义:它既是历史时间的产物(岁月侵蚀导致的破碎),也是人类认知的隐喻(对完美的执念导致的割裂)。于海波没有试图将残片修复成 "完整" 的建盏,而是保留其破碎的状态,用漆艺将其重新连接。这种 "不完美的修复" 恰恰体现了东方美学中的 "残缺之美"—— 正如日本 "侘寂" 美学所主张的,真正的完美蕴含在不完美之中,时间留下的痕迹正是事物生命力的体现。漆艺在这里扮演了 "中介" 的角色:它不掩盖残缺,而是通过自身的光泽与质感,使残缺成为新生的一部分。

佛影像的 "似有非无" 与 "支离破碎",进一步深化了 "救赎" 的内涵。它不再是《还能辨认的佛》中相对清晰的留存,而是融入了建盏的残缺与漆艺的混沌之中,形成一种 "即心即佛" 的状态。这暗示着救赎并非来自外部的完美拯救,而是源于对自身残缺的接纳 —— 当人们不再执着于 "完整的佛",而是在破碎与模糊中感悟佛性时,便实现了真正的精神救赎。这种理念与禅宗 "明心见性" 的思想高度契合:佛性不在别处,就在当下的残缺与不完美之中。

从《镜子》的 "模糊追问" 到《还能辨认的佛》的 "毁灭留存",再到《救赎》的 "残缺新生",于海波构建了一条完整的精神演进轨迹。这条轨迹呈现出对 "涅槃" 概念的逐步深化:从对表象的超越,到对生死的超越,最终抵达对完美与残缺的超越。这种深化不是理论上的递进,而是通过视觉体验实现的精神升华 —— 观众在面对作品时,不仅看到材料的变化,更能感受到一种关于存在本质的思考在逐步展开。

三、跨文化的链接:在传统与当代中重构精神家园

于海波的艺术创作始终游走在传统与当代、东方与西方的交汇地带。他对材料的运用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对 "涅槃重生" 的思考却具有普世的哲学价值;他的视觉语言吸收了当代艺术的表现手法,精神内核却深植于东方美学的基因。这种跨文化的对话姿态,使他的作品既具有鲜明的文化身份,又能引发不同背景观众的共鸣。

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于海波的创作与 "天人合一" 的哲学思想形成了深刻的呼应。无论是《镜子》中矿物颜料与自然的连接,《还能辨认的佛》中火焰与物质的互动,还是《救赎》中漆艺与建盏的融合,都体现了对自然规律的尊重与顺应。这种 "顺应自然" 并非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地在自然与人工之间寻找平衡,恰如道家 "无为而无不为" 的思想 —— 于海波不强行改变材料的本质属性,而是通过引导材料的自然演变(如颜料的晕染、纸张的燃烧、漆的干燥)来完成作品,这种创作方式正是对 "天人合一" 理念的当代诠释。

同时,于海波的作品也融入了西方现代哲学的思考维度。《镜子》系列对 "可见与不可见" 的探索,与梅洛 - 庞蒂的知觉现象学有着内在的呼应 —— 两者都强调感知的整体性与身体的主体性,反对将视觉凌驾于其他感官之上。《还能辨认的佛》系列中 "过程性" 的创作方式,则与海德格尔的 "存在主义" 不谋而合 —— 海德格尔认为,存在的本质在于 "此在"(Dasein)的时间性,而于海波通过 "烧成灰" 的过程,将作品的存在置于时间的流动之中,使其成为一种 "在时间中存在" 的存在者。《救赎》系列对 "残缺" 的接纳,更与德里达的解构主义形成跨文化的对话 —— 德里达通过解构 "逻各斯中心主义",打破了对 "完整" 与 "在场" 的执着,而于海波则通过视觉语言,展现了残缺中蕴含的丰富性与可能性。

这种跨文化的对话,在材料的运用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大漆作为中国最具代表性的传统材料,其使用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髹饰录》中 "巧夺天工" 的记载,彰显了中国古人对漆艺的精神寄托;而于海波将漆艺与宋代建盏结合,再赋予其佛教的精神内涵,使材料成为连接传统工艺、历史记忆与哲学思考的纽带。同时,他对 "偶然性" 的强调(如火焰对纸张的随机燃烧、漆料的自然流淌),又吸收了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创作理念,使作品在保持东方精神内核的同时,具有了当代艺术的视觉张力。

在当代艺术语境下,于海波的创作更具有独特的价值。当许多当代艺术家沉迷于观念的游戏或技术的炫技时,他始终坚守着材料的温度与精神的深度。他的作品没有宏大的叙事,却在细微的材料变化中承载着对存在、时间与信仰的思考;他不追求视觉的刺激,却以 "模糊"" 破碎 ""残缺" 等反视觉的形式,唤起观众内心深处的精神共鸣。这种创作态度,使他的作品在全球化的当代艺术格局中,保持了鲜明的文化个性与精神高度。

从更广阔的意义上看,于海波的艺术实践为当代人提供了一种重构精神家园的可能。在这个快节奏、碎片化的时代,人们往往被表象所迷惑,被完美所裹挟,而于海波的作品通过 "模糊"" 破碎 ""残缺" 的视觉语言,提醒人们:真正的精神家园不在清晰的表象中,不在完美的幻象里,而在对存在本质的追问中,在对残缺现实的接纳中,在对时间流逝的坦然中。他的《镜子》映照出被忽略的感知维度,《还能辨认的佛》展现了毁灭中的精神力量,《救赎》则昭示了残缺中的新生可能 —— 这三个系列作品共同构成了一座精神的灯塔,指引着人们在物质世界中寻找精神的归途。

结语:在材料与哲学的交汇处守望永恒

于海波的艺术创作,以材料为舟,以哲学为帆,在 "涅槃重生" 的精神海洋中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远航。他的《镜子》《还能辨认的佛》《救赎》三个系列作品,不仅展现了材料语言的无限可能,更构建了一套关于存在、时间与信仰的视觉哲学。在他的作品中,盲文纸的点阵不再是简单的触觉符号,而是感知世界的密码;纸灰的斑驳不再是毁灭的痕迹,而是精神留存的见证;建盏的残片不再是历史的碎片,而是新生的起点 —— 材料在他手中获得了超越物理属性的精神生命,成为连接有限与无限、瞬间与永恒的桥梁。

这种将材料语言与哲学思考融为一体的创作方式,不仅丰富了当代艺术的表达维度,更在东西方文化交融的语境下,为 "涅槃" 这一古老命题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于海波没有将涅槃诠释为遥不可及的彼岸,而是将其转化为当下可感的生命体验 —— 它存在于模糊影像带来的认知觉醒中,存在于纸灰佛影显现的精神震撼中,存在于残缺建盏获得新生的视觉顿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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