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不同钢琴家,许多人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鲜明的标签:典雅严谨的德奥学派,热情奔放的俄派,或是自由即兴的法国流派……
然而,叶菲姆·布朗夫曼却从未被任何单一“学派”定义过。
他的音乐之路像一条穿越边界的河流,流经苏联、以色列、美国,吸纳多元文化与教育体系的养分,塑造出一个既坚韧又细腻、既澎湃又内省的独特存在。
9月2日,与柏林爱乐、维也纳爱乐等顶级天团频繁合作的布朗夫曼将以独奏回归东艺,再度奉上兼具气力万钧与诗意精妙的现场。
从世外桃源出走
布朗夫曼1958年出生于乌兹别克首都塔什干。
在他的记忆里,这座中亚城市有一种奇妙的明亮。他说,那是“景色很美,气候很好,食物可口”的地方,亚美尼亚人、犹太人、韩国人都住在这个绿荫密布的中亚城市,共同构成苏联边陲的一种奇妙的宁静。
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
七岁起,他在母亲指导下学琴,两年后进入塔什干中央音乐学校。当时的塔什干作为中亚的文化中心,其教学理念深受列宁格勒与莫斯科体系影响,强调早期技术塑造与严格的视奏、和声基础,而布朗夫曼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接受了系统而扎实的训练。
然而,在琴键间萌发的音乐天赋,还未来得及真正扎根,突如其来身份变更就将他推入了冰冷的现实。在他随家人申请移民后,一位老师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指着他说:“你是叛国者。”
在那个“人是不可能离开自己国家”的年代,“有人移民”这件事对大家来说堪称一种精神炸弹。离开,就是背叛。而更大的讽刺是:那位说出这句话的老师,几年后也悄悄走了。
布朗夫曼说起这件事时笑了,但笑容背后,却是一整个家族的沉默史。
年轻时的布朗夫曼
布朗夫曼的父亲来自敖德萨,众所周知,那座城市出过太多伟大的音乐家,包括吉列尔斯、里赫特、米尔斯坦、奥伊斯特拉赫等。后来,他在塔什干获得了当地歌剧院的首席职位,于是迁往乌兹别克斯坦。
母亲则是波兰人,是二战浩劫的幸存者,自19岁离开故乡后,她再也未能见到自己的父母——他们早年移居以色列,与她天各一方。
在布朗夫曼14岁那年,一家人打点行李,离开了这座被阳光照耀、却始终不属于他们的城市,前往异国追寻亲人的归属感。告别时刻,他记得全班同学都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们也在表达一种支持。我想他们也知道,不同的时代会到来。”他说。
在异乡的探索
1973年,布朗夫曼来到了以色列,重新开始。
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改变母语、重建圈子、适应教育体系,本就不易。好在他还有音乐。音乐是他的语言,是护照,也是生存之道。
他很快获得了音乐界的关注,在特拉维夫鲁宾音乐学院师从著名钢琴教育家阿里·瓦迪。17岁时,他就与祖宾·梅塔和蒙特利尔交响乐团合作演出,一战成名。
布朗夫曼与祖宾·梅塔曾多次合作
但布朗夫曼的故事,并没有止步于“神童”或“移民成功范本”这类标签。他的下一站,是更复杂、更需要自我重建的地方——美国。
在那里,他先后进入茱莉亚音乐学院、万宝路音乐学校和柯蒂斯音乐学院,拜在三个不同的大师门下:风度绅士、人文气质的费库斯尼;锐利严苛、精益求精的赛尔金;温和沉稳、教学细致的弗莱舍。这三种教育风格在他身上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混合反应。尤其是初到美国碰上德奥学派的赛尔金,互相都不理解对方的风格,但也正因为这段“像听外国话”的交流,让他意识到:技巧是可学的,语言也能转换,但对风格的判断,却是永远需要自己做主的。
他坦言,自己并不太相信“划清学派”的说法,“吉列尔斯算俄派吗?他弹贝多芬、勃拉姆斯、舒伯特等德奥曲目,我觉得那真是这些作品所能被演奏出的最高水平了。就历史而言,俄国学派来自德国学派,连涅高兹——吉列尔斯与里赫特的老师——也到德国学习过。”
在他看来,钢琴家的风格,不该被国界与血统限定。音乐,是他的语言,而非族裔的延伸。
“钢琴雷龙”的从容诗意
2015年10月,一张沾满鲜血的钢琴照片在网络上迅速传播。就在那晚,布朗夫曼的手指意外受伤,鲜血染红了琴键。按常理,任何钢琴家遇到此种状况都会立即停止演奏,避免伤势恶化。但布朗夫曼没有。
年轻时,布朗夫曼就以钢铁般的指力和炽热的激情闻名。尤其在拉赫玛尼诺夫和普罗科菲耶夫的作品中,他那种磅礴的力量感,仿佛一头不可阻挡的雷龙,横扫乐章的每一个角落。
在他与祖宾·梅塔携手以色列爱乐乐团录制的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钢琴协奏曲》中,他如同征服狂风骤雨的舵手,将这部体量庞大、结构复杂的协奏曲清晰地拆解、重构,赋予起不可动摇的意志与力度。
著名作家菲利浦·罗斯在小说《人性的污点》中,对布朗夫曼进行了生动描写:“这时候布朗夫曼出现了——雷龙布朗夫曼!‘强音’啊——普罗科菲耶夫让布朗夫曼玩出了这样的速度,那力度仿佛能把手上的戒指震下来。他那股自然而强大的力量,藏在衬衫里你看不到,却通过躯干和上身,从音乐中汩汩流淌出来。”
岁月为“雷龙”的演奏带来了新的维度。
《西雅图邮讯报》的评价正是对他这一变化的写照:“他的指尖一直在琴键上燃烧,但随着年龄增长,他的抒情性变得更加引人注目。”
在2017年韦尔比耶音乐节上,布朗夫曼与帕帕诺及韦尔比耶音乐节管弦乐团共同演绎了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这一次,没有震天撼地的咆哮,更多的是从容与深情。尤其在第三乐章,他细腻地铺陈钢琴声部,描绘出深沉而含蓄的情感波澜,像夜色中仍有余温的风。
“雷龙”的魅力,不只是筋骨之力,更是一种在岁月中练就的静美与从容。
让当代作品变得“有血有肉”
布朗夫曼极少“表演他自己”。他并不刻意向观众展示个人魅力,更不会以面部表情或肢体动作加重某段旋律的情绪。
他的演奏有种近乎学术的清明,那种不肯放任音符任性生长的克制,恰恰造就了一种“真实的音乐性”。听他的普罗科菲耶夫、巴托克、施尼特凯,你会感到好像在直面那一个世纪前的创作意图。
这种态度,在他与现当代作品的合作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布朗夫曼是极少数长期与作曲家本人合作演出的演奏家之一。萨洛宁、林德伯格、韦德曼的曲子在他手中似乎不再“抽象”,而带着一股鲜活的“人间热气”。他说:“当作曲家自己谈他们的作品,他们才不讲什么灵感、概念、启示、人生哲理这种抽象的事,反而讲要如何注意平衡、要凸显哪个声部、要留心结构……甚至用什么指法,总之非常实际。”
萨洛宁为布朗夫曼量身定制的《钢琴协奏曲》,初稿难到近乎“反人类”。“我每天练到半夜两三点,甚至练到天亮,才能在四周内学会好赶上首演。”
他会坚持完成作曲家的初衷,也会在理性判断下提出修改建议,“这一段太难了,而且根本被乐团盖住了,我就算练好了,听众也听不到。你真的要我花五年时间练一段听众听不到的乐段吗?”
他对当代作品的坚持并非苦行僧式的自我折磨,而是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与责任感。他说:“与作曲家交谈,比我一个人闷头练贝多芬有趣多了。”
在林德伯格《第二钢琴协奏曲》中,那段与打击乐器交织的乐段极其繁复,他几乎花了练整首曲子一样多的时间去攻克它。但他从中听见了“非常特殊的意象”,于是甘之如饴。
这就是布朗夫曼。他总是以演奏家的责任,去理解、去实践、去传达作曲家的意志。而他的技巧,正是为了让这种意志穿透厚重的谱纸,直达观众心中。
*转载自「吴氏策划」公众号,作者:Celes,有删改
叶菲姆·布朗夫曼钢琴独奏会
Yefim Bronfman Piano Recital
演出时间:2025年9月2日(二)19:30
地点:上海东方艺术中心·音乐厅
票价:VIP880/680/480/280/180元
曲目 PROGRAM
舒曼 Schumann
C大调阿拉伯风格曲,作品18
Arabeske in C major, Op. 18
勃拉姆斯 Brahms
F小调第三钢琴奏鸣曲,作品5
Piano Sonata No. 3 in F minor, Op. 5
德彪西 Debussy
意象集第二卷,作品111
Images, 2e série, L. 111
普罗科菲耶夫 Prokofiev
降B大调第七钢琴奏鸣曲,作品83
Piano Sonata No.7 in B-flat major, Op. 83
* 曲目以现场为准 Program is subject to ch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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