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绽紫衣浅,含香簇簇新。
一蓬烟火袅,入馔惹馋涎。
陕北的山峁间,藏着许多不事张扬的美。泽蒙花便是最灵动的注脚,它总在夏末秋初的风里,怯生生绽在路边、崖畔。紫莹莹的瓣儿抿着嘴,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裹一身素衣,偏又藏不住骨子里那股清冽的香劲儿。
相传泽蒙花之名,最早得自慈禧御赐。当年她随父驻归绥时,尝过一尾黄河鱼,那鲜味入宫后仍萦绕心头。御厨们循迹黄河岸边,见渔夫采下屋边小花入馔,便依样带回。慈禧尝后大喜,问起花名,答曰"扎蒙蒙"。她戏言改作"泽蒙花",这名字便在民间流传至今。
我与泽蒙花的初遇,是在外婆家的脑畔上。那日,骄阳正烈,黄土地被晒得发烫,野黄蒿把小路遮得半隐半现。忽有一簇细枝斜逸而出,上面挤挤挨挨缀着无数紫色小花。花瓣薄如蝉翼,风一吹就颤悠悠的,像怕被人瞅见似的,把香气直往蕊里裹,可凑近了,那香偏又泼辣辣漫开——滤去了野枣花的甜腻,糅着日光烘焙后的醇厚,在燥热里沁出清凉。
泽蒙花原是天地间自在生长的灵物,像一抹悄然绽放的紫霞,浅淡色泽如同被日光吻过的梦,在山野间轻轻漾开。每到花开时节,外婆总牵着我,去离家不远的山坡采摘。它们长在草丛中、石缝里,细长的叶裹着晨露,清透得像被岁月磨软的细绸,在风里舒舒卷卷;淡紫小花攒成星星点点的穗子,仿佛在低声絮语:说外婆的蓝布衫掠过土坡时,带起的风如何轻柔;说竹篮沿蹭上的草汁,怎样在掌心指缝间留下浅绿的印子;说灶台上铁锅滚烫时,花穗落下的瞬间,香气怎样漫出老屋的窗棂;说外婆摘花归来,将泽蒙揉进面里蒸出的馍,香得能勾走人的魂魄。
当泽蒙花踏入百姓厨房,与晨光暮色里的青菜一同赴热油之约,瞬间把山野的清寂、指尖摩挲的温度,熬成了舌尖上的鲜灵。寻常餐食因它而有了山风拂过的诗意,烟火缭绕的灶台便留住了岁月的幽香,又在不经意间漫出来,轻轻绕上心尖——原来有些温暖,早根扎在旧时光里,从未走远。
记忆的长河里,总有些味道像星辰般璀璨,亮得不会褪色。于我而言,泽蒙花香是最熨帖的外婆味。那时灶火一燃,铁锅里的油微微发烫,外婆抖落一小撮泽蒙花,"刺啦"一声,紫瓣在热油里舒展,香气轰然炸开,漫过锅沿,绕着房梁打旋,转眼就溢满了整个屋子。那是带着草腥气的鲜,勾得人直咽口水;是种霸道的香,钻透心脾,把烟火味炝得浓浓郁郁。偶有清风溜进来偷香,牵着迷雾般的香味飘出老屋,混着泥土的朴拙气与外婆掌心的暖,在院角直打转。
那时,泽蒙花的香,总在灶膛火苗舔着柴根时,从铁锅缝里猛地窜出来。我便围着灶台踮脚张望,看铲子在锅里翻搅,看碎绿的叶、淡紫的瓣裹着油星跳荡。"急啥?这花得跟菜慢慢熬,才出得来那股子野劲儿。"外婆笑颜如菊,轻拍我手背,"心急哟,吃不了热豆腐,也品不透泽蒙花的魂。
寻常的青菜土豆,因这小小草花,陡增了魂灵。这魂,是山野经风历露的韧劲,是外婆把粗粝日子过成散文诗的细碎光阴,是灶台烟火里藏着的无数个"等饭熟"的慵懒午后、"慢点吃"的温柔黄昏。
后来,我辗转多地,尝过百般珍馐,可外婆灶台前泽蒙花缭绕的香,始终是心底最绵长的牵挂,最鲜活的念想。那缕香总在某个夏风拂过的傍晚,漫上心头,携着外婆的笑靥,和回不去的旧时光,在记忆深处岁岁年年,兀自芳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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