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月25日下午,熊蕾推门就喊:“爸,鸡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熊向晖正坐在炕沿上看报,闻声愣了一下,只吐出两个字:“完了。”
地上躺着三只肥鸡,爪子朝天,一动不动。鸡冠的红色褪得厉害,嘴角挂着白沫,空气里散着一股怪味。过年备好的年货,竟全军覆没。
翻遍厨房,熊蕾找到答案:一只倒在墙角的敌敌畏瓶子,瓶塞早被啄掉,瓶底只剩寥寥几滴。原来父亲只顾定时撒米,却忘了端水盆。口渴的鸡把瓶子当成了水壶,结果闹出集体“服毒”。
儿子下班回家听说此事,哭笑不得:“爸,您在军统身边都没出纰漏,喂鸡都能出大事。”熊向晖抬手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打仗讲策略,养鸡可没教材。”
这幕荒唐喜剧在家里流传多年,却也让一家人重新审视这个平时看似闲散的长者。情报战线上无数惊险瞬间与眼前“鸡案”形成强烈反差——那才是真正的熊向晖。
时间拨回半个世纪。1919年冬,山东掖县一个清冷的院落里,熊家诞下长子。父亲期望他汇聚百川,取名“汇荃”。十七年后,他以优异成绩考入清华大学中文系,课堂之外常在西门外的小茶馆与同学低声讨论国家前途。1936年底,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卢沟桥烽烟刚升,周恩来便着手布置“闲棋冷子”。蒋南翔受命寻找出身清白又具学生运动经验的潜伏者,熊向晖的名字飘进周恩来的手边。短暂面谈后,周总理拍板:“此人可用。”自此,“汇荃”改名“向晖”,寓意迎向曙光。
要想接近胡宗南,没有台阶不行。1938年初,熊向晖混入战地服务团随队抵汉口。胡宗南点名时,他故意高声回答:“我就是!”声音落地,比旁人多了两个字,胡宗南抬头,目光停留数秒。随后的问答,他以“为了革命”替代“为了抗日”,又引用孙中山陈词——胡宗南最听得进去的话。这一套组合拳,让他顺利进入第七分校深造,毕业后直接进胡宗南办公室。
胡宗南喜欢效率。一次庆典前半小时,他突然否定讲话稿。众人面面相觑,熊向晖提笔,十五分钟写成三千字稿件,胡宗南将稿子往手里一拍:“小熊有才!”自此,信任彻底铺开。
1943年7月,蒋介石密电胡宗南“闪击延安”,密电从密码室送到熊向晖手中。他心跳如擂,却面不改色,迅速抄录暗号,通过王石坚发往延安。朱德公开明电逼蒋,国内外舆论汹涌,闪击计划就此搁浅。
疑云随之而来。胡宗南下令排查泄密人员,让熊向晖先列名单。熊向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三位,解释“以示负责”。此举化险为夷,反令胡宗南更加倚重。
1947年,熊向晖正与新婚妻子在杭州度假,紧急电报召回。胡宗南办公桌上摊着攻占延安方案与我军兵力部署图。熊向晖暗惊:这次调来94架轰炸机,动真格了。两夜之间,他将所有核心信息分段传出,延安最终决策放弃城池。3月25日,胡宗南端着茶,踏进空荡荡的枣园窑洞,只剩一首打油诗给他苦笑。
同年5月,熊向晖依原计划赴美留学。王石坚被捕后,军统翻遍他的寓所,仍没找出把柄。胡宗南嘴上不提,却心知肚明,依旧放人出境——派系林立,他丢不起这个人情面子。
1949年冬,熊向晖学成回国。中南海勤政殿灯火通明,周恩来当众宣布:“他不是起义,他是回家。”刘斐恍然失笑:“难怪胡宗南常吃败仗。”一句话,道尽十二年暗流。
建国后,熊向晖转入外交系统,成为新闻司副司长。1954年日内瓦,1955年万隆,1971年蒙哥马利访华,都能见到他手握文件、面沉如水的身影。可一回家,就变成连煤球炉都不会添的书生。
1990年南下,他与夫人入住某宾馆。经理客套一句“有何指教”,他便从桌布质地谈到上菜节奏,洋洋洒洒写满一页。送行宴上主人敬茅台,他抿一口淡然开口:“假酒。”对方脸色当场僵住。熊向晖一辈子刀口上过日子,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
对子女他也少管束。熊蕾初二寒假只写出一篇读后感,急得跺脚。他放下报纸:“写游记替代吧,行万里路未必比读书差。”这就是他的教育理念——放手、信任。
于是才有1970年的闹剧。三只鸡的死,让家里人再次确认:战场上机智百出的父亲,生活里是彻头彻尾的“小白”。可正因如此,他在孩子们眼里真实、有血有肉,而不是挂在墙上的英雄画像。
临到九十高龄,他偶尔提起当年的鸡,说得一本正经:“我只是忘了准备水,谁知道它们这么傻?”旁人听得哈哈大笑,他也跟着乐,却不再解释更多。那些暗夜里的密码电文、随身的小抄、险些暴露的瞬间,都沉进了记忆深处,只剩几个微不足道的家庭趣事,飘在炉火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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