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C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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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岁,他相信自己的才华能劈开整个世界。很多年后他才明白,被劈开的,其实是他自己。

雾是蜀地的魂。

它从岷山的雪线之上弥漫开来,缠绕着青城山的古观,浸润着成都平原的沃土,最终,汇入长江。此刻,这魂正附着在一艘即将驶出夔门的商船上。

一个年轻人站在船头,身形颀长,一袭白衫在湿冷的江风中微微拂动。他二十四岁,名叫李白。他的一只手扶着腰间的长剑,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冰凉的船舷。木头的纹理粗粝,带着水的湿滑感,他能感觉到船体在激流的裹挟下剧烈地震颤,仿佛一头活物正奋力挣脱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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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久到晨光刺破浓雾,将金色的光屑洒满江面。瞿塘峡的万重绝壁正在身后缓缓合拢,像一本被读完的厚重史书。那里面有他二十四年的全部过往:匡山书院里的诵读声,戴天山道观里的香火气,峨眉山月下的剑影,还有与友人赵蕤高谈阔论时,酒杯里晃动的星辰。

“出三峡咯——!”

船老大一声悠长的川江号子,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释放的快意,在开阔的江面上荡开。号子惊起一群水鳥,它们贴着赭黄色的江面,翅膀发出“扑簌簌”的声响,向着东方掠去。

李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胸中的浊气仿佛也随着那声号子被一并吼了出去。船速明显慢了下来,那种被巨力推动、身不由己的感觉正在消退。江面宽了,天也高了。他眯起眼睛,望向那轮刚刚挣脱山峦束缚的红日,日光并不刺眼,温暖地铺陈在他脸上。

他离开了“蜀”。

那个被秦岭和大巴山脉环抱的家园,那个杜宇啼血、蚕丛开国的传说之地。那里的一切都雄奇、险峻、神秘,如同他性格里那些不羁的角。在蜀中,他是天才。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他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华与蜀中名流的推荐信,入长安、辅帝王、安社稷、济苍生,不过是探囊取物。

“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当他向双亲道出这八个字时,他看到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默许的期盼。李客,这个隐姓埋名的商人,或许将自己一生未能实现的抱负,都寄托在了这个才华横溢的儿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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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至江心,水流平缓如镜。两岸是低缓连绵的丘陵,农田、村舍、炊烟,一派江南的温婉景象。船上同行的大多是商人,他们操着南腔北调,谈论着丝绸的价钱、茶叶的行情,还有京城里最新的奇闻轶事。

“听说了吗?玉真公主新修的别馆,连廊柱都是沉香木的。”一个胖商人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艳羡又略带鄙夷的神情。

“那算什么?我上月在长安,亲眼见到圣上为贵妃修的华清宫,那才叫真正的金碧辉煌!”另一个商人呷了一口茶,咂咂嘴。

李白默默地听着,没有作声。这些话语像一把把小小的锉刀,无声地打磨着他那颗被蜀中名山川喂养得有些过于饱满的心。他怀中的,是纵横家的策论,是《庄子》的逍遥,是“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的宏大理想。而这些人谈论的,却是他理想的那个权力中心里,最浮华、最细碎的角落。

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个他即将闯入的“天下”,与他在书斋里想象的,或许并不完全一样。

船过了荆门,入楚地。

李白弃船登岸,盘桓数月。他拜谒故人,登临高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在蜀中,他是被各种身份和期待包裹的天才。而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白衣游客。

一天,友人元演指着远处对他说:“过了江陵,再往东去,便是天门山了。传说大禹治水,挥神斧将它从中劈开,江水才得以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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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即将进入李白视野的山,早已在历史的长河中阅尽了铁与血。

它并非生来就为诗歌而存在。在长达数百年的南北朝对峙中,这里是长江下游最重要的军事壁垒。南朝的都城建康,几乎将身家性命都系于此门。守住天门,则国都安;天门失守,则铁骑渡江。江面上往来的,不是商旅的孤帆,而是遮天蔽日的战船;山崖上回荡的,不是诗人的吟咏,而是凄厉的号角与兵刃的交鸣。

更早之前,三国时期的吴主孙休,因见山崖裂开,以为天降祥瑞,赐其名为“天门”。而在更古老的传说里,楚霸王项羽的军队曾在此屯粮,为这座西边的山崖,留下了一个“西梁山”的别名。

战争、权谋、英雄末路,这才是天门山在遇到李白之前,最深刻的烙印。它是一座冰冷的要塞,一册沉重的史书。它在等待,等待一个人,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来重新命名它,重新定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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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李白再次登上了东去的客船。这一次,他的心中多了一份明确的期待。

远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青色的轮廓。随着船的靠近,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是两座巨大的山峦,隔着宽阔的江面,壁立对峙,像两扇洞开的巨门。

船夫指着前方,高声喊道:“客官,看!那就是天门山!”

李白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看到,浩浩汤汤的长江,到了这里,被两岸的山崖骤然收束,水流变得湍急,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山的断面,是裸露的赭红色岩石,那颜色,仿佛不只是远古创世的伤痕,更像是千百年来未曾干涸的血色。

船,正对着那道“门”冲了过去。

那一刻,李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视觉压迫感。两座山仿佛是活的,正在向中间缓缓合拢。风从“门”中贯出,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天门中断楚江开……”

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吟出了这七个字。这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他的全部感官,在被眼前这宏大的景象冲击后,最直接的生理反应。“断”与“开”,一静一动,蕴含着无穷的张力。

船,驶入了“门”中。两岸的绝壁,瞬间将日光遮蔽。

就在这短暂的幽暗中,他的目光越过船头,望向了“门”外。那是一个豁然开朗的世界。而在那水天相接的尽头,一片红日的轮廓下,他看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正缓缓地向着自己这边移动。

那是一艘船。一艘从“日边”而来的船。

“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

当他的船即将驶出天门,回望来路时,那艘从“日边”而来的孤帆,也恰好驶近。在那一刻,两个时空交错了。远方来的船,不正是数日前,从蜀中出发的自己吗?那个怀揣着梦想,独自闯荡天下的少年,不也正像这“孤帆”一样,渺小,却又执着地,向着一个宏大的目标前行吗?

“孤帆一片日边来。”

“孤”,是形态,更是心境。

“日边”,是远方,更是理想。

一首二十八字的七言绝句,浑然天成。

船,终于驶出了天门。李白回头望去,两座青山重新在身后合拢。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洗礼。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仅仅属于蜀地的李白了。天门山,这座地理上的关隘,也成为了他人生中的一道“龙门”。跃过去,便是江海,便是天下。

这首诗,将成为他新的名片。一张比任何蜀中名流的推荐信,都更有分量的名片。

然而,名片能打开无数扇门,却无法保证门后的道路永远平坦。

三十多年后,当涂。一场秋雨刚过,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裹紧了身上的旧袍,独自登上城外的青山。在这里,江水转了一个弯,可以遥遥望见天门山模糊的轮廓。他就是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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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当年那个站在船头的年轻人了。那份“天下尽在我手”的自信,早已被岁月磨损得所剩-无几。此刻,江风吹过,记忆却像潮水般涌来。他仿佛又感觉到了船体的震颤,看到了那轮温暖的红日,听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诗句。

“孤帆一片日边来。”

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那艘“孤帆”,最终没有抵达它理想中的“日边”。

他想起了长安。那座他曾朝思暮想的帝都,迎接他的,却是一个镀金的牢笼。天子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在牡丹花下吟咏“云想衣裳花想容”的词臣,而不是一个渴望“济苍生,安社稷”的宰辅。当他醉醺醺地让高力士为他脱靴时,他感受到的不是狂放的快意,而是一种深切的、被误解的悲哀。最终,一纸“赐金放还”的诏书,将他客客气气地逐出了权力中心。

他又想起了安史之乱。盛世的镜面轰然破碎,他南下避难,满腔热血地加入了永王李璘的幕府,以为终于等来了匡扶社稷的机会。他不知道,自己踏入的,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政治豪赌。兵败之后,他成了阶下囚,被判流放夜郎。那条他年轻时顺流而下的长江,如今要逆流而上,走完那段通往蛮荒的屈辱旅程。

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暮色中收网。渔夫的号子声顺着风传来,苍凉而悠远。

李白望着远处天门山的轮廓,它依旧是那副“中断”与“开”的模样,亘古不变。它见证了他最意气风发的瞬间,也在此刻,沉默地注视着他潦倒的晚年。

那艘“孤帆”,在时代的风浪中,被吹打得遍体鱗傷。但它毕竟航行过,毕竟见识过最壮丽的风景,毕竟留下了一首不朽的诗篇。或许,这就够了。

公元762年,李白在当涂病逝。传说,他是在一个月夜,因酒醉入江中捞月而死。人们将他葬在了当涂的青山。在那里,可以永远遥望天门山

李白走了,但天门山留下了。

并且,因为李白,这座山,被赋予了永恒的生命。

他用二十八个字,洗去了山石上数百年的铁血与尘烟,为一座冰冷的军事要塞,注入了流传千古的诗意与豪情。从此,人们路过天门,想起的不再是战船,而是一片朝气蓬勃的激荡。

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它不像江水那样,能真正劈开山峦,但它能重新定义山峦的灵魂。

而对于每一个读到这首诗的后人来说,李白的人生与天门山的故事,共同构成了一个宏大的人生隐喻。

《庄子》里讲过一棵“无用”的树。因为它长得歪七扭八,不成材,所以木匠们都看不上它。别的树都被砍去做栋梁、造舟船,唯有它,得以在原地自由生长,最终长成一棵无人能撼动的参天大树,为无数旅人提供荫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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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无用之用”。

李白的一生,恰是这句话最深刻也最矛盾的注脚。他曾在《将进酒》中何等自信地高呼:“天生我材必有用!”,那是他渴望成为国家栋梁的经世之用。然而,朝堂却恰恰视他为“无用”之材,政治的巨浪也将他这艘梦想成为济世之舟的船打翻在地。

可是,也正是这份世俗意义上的“无用”,成全了他不朽的“大用”。让他不必在官场的文牍中耗尽才情,不必在权力的棋局里磨去棱角。因为“无用”把李白完整地还给了山川,还给明月,还给巍巍星河,还给历史洪流,最终,也把他还给了诗歌。

那艘从“日边”而来的孤帆,或许没能抵达它预设的港湾。但航行本身,就是意义。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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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采石矶的江面上,据说没有风。

江水不是水,是泼翻的浓墨,是流动的黑夜。天上的月亮掉进了江里,晃晃悠悠,碎成一片一片,又合成一个。

李白喝了很多酒,船很小,比他二十四岁那年坐的那艘还要小。他看见水里的月亮,冲他笑。他想起来了,在蜀中,在长安,在金陵,在每一个他醉倒的夜里,都是这个月亮,陪着他。

他站起来,白袍拖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他想把它捞起来。

他要捞的不是月亮。

他要捞的是长安城里,他吐在御道上的那些诗句。他要捞的是天宝元年的那场大雪,是贺知章喊他“谪仙人”时,喷出的那口酒气。他要捞的是他那把生了锈的剑,是他从未实现过的,安社稷、济苍生的那个梦。

他伸出手去,整个身子探出船外。

那一刻,他看见一个年轻人。二十四岁,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正要撞向一座被劈开的巨山。那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光。

他笑了。

江水没有声音。

那艘船,一直在开。

从未抵达,也从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