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光绪年间的一个鬼节,我跟着师叔往五台山送一批佛经。刚过雁门关,天就暗得跟泼了墨似的,豆大的雨点砸在驴车上,"噼里啪啦" 响得人心慌。师叔勒住缰绳,指着道旁那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狗剩,今晚就在这儿歇脚。"
那庙早荒了二十多年,据说当年有个戏班在此避雨,结果夜里起了大火,十二个人全烧得跟焦炭似的。附近山民说,每逢阴雨天,庙里就飘着烧糊的布料味,还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我攥着怀里的护身符,那是我娘用红线缠的桃木片,手心的汗把绳结都泡软了:"师叔,这庙邪乎得很,咱还是往前赶吧?"
"赶个屁!" 师叔往我后脑勺扇了一巴掌,他那只在镖局混了三十年的手上满是老茧,"没看见天边那道闪电?再走就得被雷劈!" 他说着扛起装佛经的木箱,箱角磕在庙门的石墩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庙里比想象中更瘆人。山神爷的泥像被雷劈去了脑袋,只剩半截身子戳在那儿,怀里还抱着个断了胳膊的童男像。供桌底下积着厚厚的黑灰,看着像烧尽的纸灰,墙角堆着些焦黑的木头,隐约能看出是戏班的锣鼓架子。我刚点上油灯,就听见神像后面传来 "咔哒" 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木头。
"谁在那儿?" 师叔抄起他那杆防身的铁尺,尺身上的锈迹在昏暗中看着像干涸的血。
神像后面转出个穿水红戏服的姑娘,头上还插着半截银钗,钗头的珠花早就掉了,鬓角的碎发粘在汗津津的脸上。她看见我们,突然往后一缩,水袖扫过供桌,带起片灰雾:"别... 别过来!"
"我们是送经的," 师叔把铁尺往地上顿了顿,震起的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你个女娃穿成这样,在这荒庙干啥?"
姑娘这才松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露出腕子上道深深的勒痕,青紫色的印子像条蛇:"我叫春桃,是 ' 义和班 ' 的,跟师父们走镖... 不对,是走江湖唱戏,谁知道遇上这鬼天气..." 她说着往油灯前挪了挪,我这才发现她戏服下摆破了个大洞,露出的裤腿上沾着些暗红色的东西,看着像血。
师叔突然朝我使了个眼色。我顺着他眼神瞅过去,只见那童男像的断手里,攥着块男人的衣襟,布料上还绣着个 "班" 字!我刚要喊出声,师叔突然捂住我的嘴,他掌心的老茧蹭得我嘴唇生疼。
"姑娘," 师叔往火堆里添了根松枝,烟呛得他直皱眉,"你师父们呢?"
春桃的脸 "唰" 地白了:"他们... 他们在后面找柴火..." 她攥着水袖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就是刚才听见有人喊救命,怪瘆人的..."
话音刚落,庙门 "哐当" 一声自己关死了。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山神爷的半截身子在墙上投下怪影,像个举着刀的恶鬼。
"不好!" 师叔突然拽着我往后退,"这庙有问题!" 他指着春桃的脚 —— 那双脚明明踩在积灰的地上,却连个浅印子都没留下。
春桃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银钗在昏暗中划出冷光:"你们看出来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像破锣在敲,"二十年前,就是在这儿,班主把我们卖给山匪,不从的就被活活烧死!"
我这才注意到她戏服领口绣的 "和" 字,被烧得只剩半个,露出的里子早就焦黑了。师叔突然 "咦" 了一声:"你说的是李黑心那伙人?前年被官府抓了,砍头那天我还去来着,脑袋滚得跟西瓜似的。"
"不可能!" 春桃猛地站起来,水红戏服突然变得焦黑,露出里面烧得蜷曲的棉絮,"他们抢了我们攒的盘缠,还把我师兄的舌头割了!我弟弟还在班主手里当学徒呢!" 她突然朝我扑来,指甲变得又尖又长,"你们见过他们,就得替我报仇!"
师叔眼疾手快,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往春桃身上一甩。布包里滚出串佛珠,是他常年捻着的那串,珠子上还沾着他的汗味。春桃像被烫着似的往后跳,尖叫道:"大悲咒!你怎么会这个?"
"我师妹就是这戏班的," 师叔扯开衣襟,露出挂在脖子上的铜锁,"当年她没跑出来,这是她唯一的念想。"
春桃突然不动了,呆呆地看着那串佛珠:"你说的是... 是唱老旦的慧师姐?" 她从贴身处摸出个同样的铜锁,锁身上刻着个 "和" 字,"这是她送我的,说能保平安..."
我这才明白过来。师叔当年在镖局,就是为了救师妹才跟李黑心结的仇,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而眼前这姑娘,竟是师妹的小徒弟!
"你弟弟..." 师叔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他现在在城里戏班当老板,去年还请我喝过酒。"
春桃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在地上,竟砸出小小的坑。她身上的焦黑慢慢褪去,又变回那个穿水红戏服的姑娘,只是眼睛红得像兔子:"真的?他总说要赎我出去... 我就知道他不会忘..."
这时庙门突然开了,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院里的老槐树清清楚楚。春桃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她把那半截银钗往我手里一塞:"这是我攒钱买的,麻烦你... 麻烦你给我弟弟..."
等她彻底消失,我才发现银钗背面刻着个 "桃" 字。师叔摸着那串佛珠,突然叹了口气:"当年要是我再快点..."
第二天我们在神像后面挖出个瓦罐,里面装着十二个人的牌位,每个牌位背面都刻着名字,春桃的牌位排在最后。师叔把牌位小心收好,说要带回城里,跟师妹的牌位放在一起。
后来每次路过那座山神庙,我都会进去看看。有人重新修了山神爷的像,供桌上总摆着束野菊花,是春桃的弟弟让人放的。有回我在庙里避雨,恍惚看见个穿水红戏服的姑娘在油灯下绣花,听见脚步声,突然回头冲我笑,银钗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师叔去年圆寂了,临终前攥着那串佛珠说:"春桃托梦了,说他们在那边组了新戏班,就缺个打鼓的,让我过去凑数。"
我把那半截银钗挂在庙门口,风一吹就 "叮叮当当" 响。来往的赶路人都说,这声音能安神,其实他们不知道,这是有人在说:"别惦记啦,我们在这儿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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