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定三年,扬州城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绵长。东南隅的竹影巷里,三十岁的穷书生高仁俊正对着窗外出神 —— 案上摊着的不是圣贤书,而是一封染红的庚帖,旁边还压着半块啃剩的麦饼,饼渣沾着霉点,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高仁俊是个苦命人,父母早亡,只靠着在私塾教几个孩童识字糊口,住的还是祖上传下的破院,墙根都被雨水泡得发潮。
好在他为人和善,邻里有难处总肯搭把手,巷尾的张阿婆心疼他,去年就给他说了门亲事,女方是城郊的绣娘林阿翠,模样周正,手也巧,两人见过几面,心里都有了盼头。
可眼看婚期只剩半月,张阿婆却红着眼眶来了 —— 林阿翠的娘变了卦,说高家连件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女儿嫁过去得跟着喝西北风,非要他三天内凑齐二十两银子的彩礼,不然就把阿翠许给邻村的屠户。
“仁俊啊,阿翠哭着跟我说,非你不嫁,可她娘的脾气你也知道……” 张阿婆叹着气,留下半袋米就走了。高仁俊攥着那袋米,指节都泛了白 —— 二十两银子,抵得上他五年的束脩,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当晚,高仁俊揣着仅有的三两碎银,想去城外的甘露寺求支签,看看有没有活路。谁知刚走到山脚下,就被一场急雨困住,只好躲进路边的破土地庙。
庙里漏着雨,他靠着供桌坐下,又累又愁,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一阵细碎的环佩声,抬眼一看,只见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站在面前,眉眼像浸了露水的桃花,身后还隐约拖着条毛茸茸的白尾尖。
“高公子莫怕,” 女子笑着屈膝,“我是这山中的狐仙白灵,十年前你在溪边救过一只断腿的小狐狸,那便是我。”
高仁俊愣了愣,想起十岁那年确实救过只小狐狸,没想到竟是狐仙。“仙子找我,可是有要事?” 他忙起身行礼,腰却饿得发虚,差点栽倒。
白灵扶了他一把,眼神里带着愁绪:“实不相瞒,我修行百年,只差一桩‘人间缘’就能得道成仙。可这缘偏偏卡在‘婚嫁’上 —— 我需帮一对有难处的有情人成事,才算圆满。巧的是,公子眼下的困境,恰好能和另一人的苦恼连在一起。”
“另一人?” 高仁俊皱起眉。
“是城西柳员外家的小姐柳如烟。” 白灵指尖凝出一缕白烟,化作幅小像 —— 画里的女子穿着绫罗,却对着镜中愁眉不展。
“柳小姐自幼许给了盐商王家的公子,可那王公子是个纨绔,去年还强抢过民女。柳小姐宁死不嫁,柳员外却怕得罪王家,非要下月完婚。
如今柳小姐正偷偷托人找能帮她退婚的法子,可没人敢惹王家。”
高仁俊听得心头一动:“仙子的意思是,我能帮柳小姐?可我连自己的彩礼都凑不齐……”
“你能帮,而且只有你能帮。” 白灵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柳员外有个传家宝,是支嵌宝石的玉簪,上月被管家偷了,藏在王家的库房里。
那王公子贪财,肯定不会还给柳家。你明日去柳府,就说能帮他找回玉簪,条件是让他出面帮你凑彩礼,再以‘王家藏赃’为由退了柳小姐的婚事 —— 王家理亏,定然不敢不从。”
她把锦盒递给高仁俊,里面是半块玉佩:“这是我当年你救我时,掉在你衣襟上的,你拿着它去柳府,柳员外见了就会信你。切记,明日午时前一定要到,不然玉簪就会被王家卖到外地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来,高仁俊猛地惊醒,庙里还是漏雨的模样,可手里却真的攥着半块温润的玉佩。他又惊又喜,当下也顾不得求签,揣着玉佩就往城里赶。
第二天一早,高仁俊换了件最干净的长衫,揣着玉佩去了柳府。柳员外正为玉簪的事愁得饭都吃不下,见他一个穷书生来 “帮忙”,本想赶人,可一看见那半块玉佩,脸色就变了 —— 那玉佩是他当年送给柳如烟母亲的定情物,后来母亲去世,玉佩不知怎的丢了,竟在高仁俊手里。
“你真能找回玉簪?” 柳员外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怀疑。
“若找不回,我甘愿受罚。” 高仁俊把白灵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又提起柳如烟的婚事,“员外若信我,便先帮我凑二十两彩礼,我定帮小姐退婚,还回玉簪。”
柳员外沉吟半晌,终是咬了咬牙:“好!我信你一次!” 他当即让人取了二十两银子给高仁俊,又派了两个家丁跟着他去王家。
到了王家,高仁俊直接找到王公子,说自己知道玉簪的下落。王公子起初还嘴硬,可等高仁俊说出玉簪藏在库房第三层的木箱里,还描述了玉簪上宝石的纹路,他顿时慌了 —— 那是管家偷偷告诉他的,从没跟外人说过。
“你…… 你想怎样?” 王公子色厉内荏地问。
“很简单,” 高仁俊拿出柳如烟的庚帖,“把玉簪还回去,再写下退婚书,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不然,我就去官府告你窝藏赃物,到时候王家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王公子怕事情闹大,只好乖乖交出玉簪,写了退婚书。
柳员外拿到玉簪,又看到退婚书,高兴得直拍高仁俊的肩:“高公子真是奇才!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高仁俊拿着二十两银子,先去林阿翠家送了彩礼。林阿翠的娘见他真凑齐了银子,又听说他帮柳家解决了大麻烦,态度立马变了,笑着把庚帖递回来:“之前是我老糊涂了,仁俊啊,你是个好后生,阿翠跟着你,我放心!”
婚期还是定在原来的日子。大婚那天,高仁俊骑着租来的毛驴,穿着柳员外送的新长衫,去接林阿翠。
路过城外的土地庙时,他看见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站在树下,对着他笑,身后的白尾尖闪了闪,转眼就不见了。
“那是谁啊?” 林阿翠掀着轿帘问。
“是帮咱们的贵人。” 高仁俊笑着挥手,心里明白,那是狐仙白灵 —— 她帮了两对有情人,总算解了自己 “愁嫁” 的修行难题,该得道成仙了。
后来,高仁俊和林阿翠过得很幸福,他靠着柳员外的资助,开了家小书坊,还教柳如烟读书识字。柳如烟后来嫁给了个正直的秀才,夫妻和睦。扬州城里的人都传,高仁俊是个有福气的,连狐仙都愿意帮他。
只有高仁俊知道,哪是什么福气,不过是十年前救了只小狐狸,如今得了善报罢了。而那座破土地庙,后来总有人去烧香,说庙里有狐仙,能帮人解难题 —— 只是再也没人见过那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想来她早已得道,在云端看着人间的圆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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