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特·哥德尔,亚里士多德之后最伟大的逻辑学家,他用理性震撼世界,却被疯狂毁灭。

阿黛尔·哥德尔,舞女出身,没上过学,离异比丈夫大6岁,远非“科学家夫人”的理想形象,却成为天才数学家的精神支柱。

毫无共同之处的两个人,不被世人看好的婚姻,却从青春美丽到白头偕老,相守相依五十年。但童话从不说白马王子最后会大小便失禁,还胡言乱语。

人生若只如初见,回到第一次约会,哥德尔对阿黛尔说:

“我来教你阿黛尔第一定理:对于爱情,1加1等于一切,2减1等于什么也没有。”

《理解哥德尔:数学与爱》

作者:[法] 扬妮克·格拉纳克

译者:王烈

哥德尔与妻子阿黛尔

01

“能让我送你回家吗?”

“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认识吗?”

“我经常在长街遇到你。”我边说边在柜台底下乱翻,想显得很忙,他就一直傻站着,“我住65号,你住72号,不过白天我可不穿成这样。”

他一言不发,显得好可怜、好无辜,我想逗逗他。

“你整晚在外面干什么?除了盯着鞋子。”

“我喜欢边走边思考,应该说……走路时我能更好地思考。”

“你思考什么这么投入?”

“我不确定……”

“……我能不能懂?舞女也有脑子啊!”

“真理和不可判定性。”

“让我猜猜……你是学哲学的,把家里的钱都耗在没结果的问题上,最后还是回去继承家里的服装店。”

“差不多,我对哲学也感兴趣,不过我是学数学的。我父亲倒真开了一家服装厂。”

他似乎惊讶于自己说了这么多话,不知所措地摆了摆手。

“我叫库尔特·哥德尔。你呢,阿黛尔是吗?”

“差不多,你又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这有待证明。”

他倒退着走开,被潮水一般的客人挤来挤去。

如我所愿,打烊时他又来了,一定是被伙伴怂恿的。

“能让我送你回家吗?”

“那你就没法思考了啊,我话很多!”

“没关系,我不听就行。”

我们一起顺着大学那条街往回走,聊了很多。准确地说,是我问了他很多问题。我们说到林德伯格的壮举,他说不喜欢爵士乐,他说他很爱母亲。我们尽量不提去年的暴力示威。

我已不记得我们相遇时我的头发是什么颜色,毕竟这辈子它换了那么多次。应该是金发,有点儿像珍·哈洛,但没那么俗,更精致,侧面看像贝蒂·布朗森,谁还记得她?那时我很喜欢这些电影演员,每一期《一周电影》都要仔仔细细翻看。库尔特成长的维也纳上层社会很瞧不起电影,只是一个劲儿地讨论绘画、文学,还有最重要的——音乐。我的第一个妥协便是独自看电影,万幸的是,库尔特喜欢轻歌剧而不是古典歌剧。

我早就不再做梦了,毕竟我二十七岁就离了婚。为逃离死板的家,我太早就和一个靠不住的男人结了婚。之前几年物价高涨,我们只能吃白菜、土豆,靠黑市买卖勉强度日。我们很快就会重蹈覆辙。我想寻欢作乐,却饥饿难耐,我嫁错了人,第一个出现的人我就要了,可他是一个只会花言巧语的人。库尔特就从来不给守不了的承诺,谨小慎微到令人厌恶。少女的梦想都已被我丢弃,我本想去拍电影,和当时所有的舞女一样。我很奔放,长得也漂亮,尤其是右侧脸。那时刚流行烫发,人人都要弄一个,长发不流行了。我明眸皓齿,总涂着口红,手也小巧,只是左脸颊有个红印子,不好看,要用厚厚的一层粉盖住。不过这讨厌的印子到最后还挺有用,所有未能实现的梦都可以怪到它身上。

库尔特和我毫无共同之处,就算有,也极少。我比他大六岁,没上过学,而他在读博士。我父亲开了一个照相馆,他父亲是成功的企业家。他信新教路德派,我信天主教,但那时并不虔诚,宗教对我而言就是家传的老物件,注定在壁炉台子上接灰。那时,最多也就是在舞女化妆间里祈祷:“圣灵受孕的圣母玛利亚啊,保佑我别出岔子吧!”身体里莫名多个住客,最让人害怕。二十岁的我但行好事,不问前程,根本想不到要留点儿幸福快乐给以后,偏要把一切燃烧殆尽,反正有的是时间从头再来,有的是时间后悔。

这次散步如同开始时那样结束,两个人都尴尬地沉默着,欲言又止。我从来都没有数学天赋,但也知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哪一个时空,哪一个版本的故事中,他那天晚上没有送我回家?

02

第一次约会

维也纳让我和他走到了一起。我的城市如此狂热喧嚣,翻涌鼎沸。

哲人与舞女共进晚餐,诗人与市民并肩而行,科学天才多到不可思议,画家在其中大笑,三教九流喋喋不休,女人、伏特加、纯粹的思想,都是只争朝夕的欢愉。

爵士乐的“病毒”感染了莫扎特的摇篮,在黑人音乐的节奏中,我们不问前程,不提往事。战争遗孀将抚恤金挥霍在小白脸的臂弯里,有人从战壕死里逃生,从此百无禁忌。

打烊之前,再跳最后一支舞,再饮最后一杯酒。明眸善睐的我喜欢听男人们高谈阔论,逗他们开心。一句话惊醒迷失在酒精或无聊中的灵魂,看他们眯着眼睛,如同被从睡梦中拉起,诧异身在此处,在这桌旁,在突然的嘈杂中。他们在挥洒的红酒里努力回想被蒸发、消散的念头,最后还是一笑置之,回到对话开始的地方。我陶醉其中,善交际又有点儿天真,自得其所。

第一次正式约会,我就使出了浑身解数。他请我去德梅尔咖啡馆,那是上流人士经常出入的高雅之地。我完全不怵那些小口啜茶的高贵夫人,一顶不对称的钟形帽巧妙地遮住了脸上的斑,丝光润滑的新衬衫衬出了我的肤色——这可花了我整整一个月的薪水,要是被父亲知道,他的脸色好看不了。

我还借了丽艾莎的披肩,每个姑娘想找个好夫婿时,都曾把它披在肩上。我倒完全不想再结一次婚,只不过和这位毕恭毕敬的大学生聊聊,暂时不用烦店里的那些事。我们像跳着华尔兹,绕圈靠近。那时我不说“同心圆”之类的词,要是丽艾莎听到了,她会斜眼看着我说:“你得了吧,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库尔特和我喝了几次酒,在夜里散了几次步,才告诉我一些事情。他出生在捷克摩拉维亚的布尔诺,来维也纳不是为了闯荡,而是因为方便,他哥哥鲁道夫在这里学医。这个德裔家庭似乎没怎么受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物价高涨的影响,两兄弟都生活无忧。库尔特不怎么说话,礼貌拘谨,很迷人却不自知,总陪着那个疲惫的阿黛尔在凌晨回家,却还没见过阳光下的她。

那天,他在咖啡馆里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我的步子走得嗒嗒响,摇曳着经过一块块白桌布,来到他面前。他本可以仔细打量我一番,却完全沉浸在阅读中。当他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我再次讶异于他的年轻:皮肤如婴儿般嫩滑,头发自然整齐,一身西装十分整洁,完全不像我们在夜场后台迷恋的那些电影演员。他一看就是读书人,身材瘦削,但也很迷人,眼睛充满温柔,蓝得无法捕捉。他不是假装客气,但也不会盯着对方,只是望向自己内心深处。

我们刚互相问好,一本正经的店员就过来点单——也好,不必费力想开场白。我点了一份紫罗兰冰沙,其实,我惦记柜台里令人垂涎的蛋糕,但不能第一次约会就显得贪吃。

库尔特对着甜点单陷入沉思,店员耐心地回答他无穷无尽的问题。我听她仔细讲这些甜点,胃口被勾了起来,于是又点了一个奶油角——去他的礼节吧,他也不该让我等啊。

最后,库尔特只要了一杯茶,店员赶紧离开,长出了一口气。

“你下午做什么了,哥德尔先生?”

“我去开学派的会了。”

“英式俱乐部之类的?”

他用僵硬的手指抬了一下眼镜。“不是,是施利克和哈恩教授建的讨论小组。哈恩应该会当我博士论文的导师。”

“我都能想象到……你们坐在大皮椅上,一边欣赏木墙板一边消食。”

“我们在数学学院一楼的一个小房间聚会,或者去咖啡馆。没有皮椅,我也没看到过木墙板。”

“聊体育和雪茄?”

“聊数学、哲学,还有语言。”

“有女人吗?”

“没有,没有女人……哦,有,有时奥尔加·哈恩会来。”

“她漂亮吗?”

他摘下眼镜,擦去根本看不见的灰尘。

“我觉得她非常聪明,很好笑。”

“你喜欢她?”

“她已经订婚了。你呢?”

“你问我订没订婚?”

“不是,你下午干什么了?”

“我们排了个新节目,你会来看吗?”

“我不会错过。”

我认真地欣赏了一下周围。“这地方真漂亮,你常来吗?”

“经常和我妈妈一起来,她很喜欢这里的点心。”

“你不点些吃的吗?”

“选择太多了。”

“我帮你点。”

店员把茶壶、茶杯、糖罐、奶罐放在他面前,他马上把每件东西摆正,但忍住没有碰我的餐具。他挖了一勺糖,小心翼翼地去掉上面一些,估了一下量,然后又倒回糖罐里,重新开始。我一边尝着冰沙一边看他摆弄。他闻了一下杯子。

“不喜欢吗?”

“他们用沸水泡茶,但水开之后,最好等几分钟再泡。”

“你要求真高啊。”

“为什么这么说?”

我大口吃着奶油角,遮掩着笑意。

“你胃口真好,看你吃东西真让人开心。”

“我体力消耗大,吃饱才有劲儿啊。”

“真羡慕你,我身体很虚弱。”

他狡黠地笑了一下,我感觉自己像甜品店橱窗里的薄酥果馅卷。我用餐巾轻轻地擦了擦嘴,跳起欲擒故纵的探戈。

03

逻辑能证明爱吗?

“你到底学些什么呢?”

“我在读形式逻辑的博士。”

“我的天,逻辑也可以学?有没有逻辑不是与生俱来的品质吗?”

“形式逻辑与品质无关。”

“那它到底是什么?”

“你真的想讨论这个?”

我要放手一搏了,最后一击。“我喜欢听你说你做的事情,特别有意思。”

丽艾莎如果听到,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但我坚持我的“逻辑”:越俗越管用。男人的虚荣让他们耳听不见,却话多。第一步:让他给你讲人生。

他放下茶杯,杯柄对着茶碟上的花朵,接着又改了主意,转了半天把杯子转了一圈。我耐心地等待,努力憋着心里话:“快点啊,我的小学生!你抗拒不了,你也是个男人!”

“形式逻辑是一个抽象系统,不使用你我日常说话所用的语言,它是一种普适的方法,用于操作各种数学对象,就算不懂中文,我也可以明白中国人的逻辑证明。”

“除了明白中国人,这对你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这是什么意思?”

“逻辑的目的是什么?”

“证明啊!我们寻找程式来建立最终的数学真理。”

“就像菜谱一样?”

在这不一样的光线下,我看清了他“追人”的方法。其实他没那么害羞,只不过我是特别的样本,他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和我接触比和女学生接触难,因为我对他在学业上的成功毫无感觉。他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个偶然、一次同行、两次同行、一起喝茶。和她说什么?让她说吧。后来他告诉 我,他平时追女孩可大不一样。他会约一个女孩到大学教室,但其实另一个在那儿学习的女孩才是他真正的目标。嫉妒、竞争、迂回,这是应用数学。

“逻辑也不可能证明一切吧?能证明爱吗?”

“首先,要严谨陈述命题,将问题分解为固定不可变的小对象;其次,不能将一切都归入这个领域,这不正确。爱并不由形式系统支配。”

“形式系统?”

“这是一种数学专用语言,严格客观,基于一组公理。‘爱’从定义来说是主观的,没有初始公理。”

“公理是什么?”

“显而易见的真理,由此可以构建定理等更复杂的知识。”

“就像一块砖?”

他又把茶杯转了三圈:“可以这么说。”

“我来教你阿黛尔第一定理:对于爱情,1加1等于一切,2减1等于什么也没有。”

“这不是定理。还未被证明的,就只是猜想。”

“被证明是错的,该怎么办?扔到猜想的墓地里?”

他没有笑,我看到了蛛丝马迹,该进行第二步了:烧火——争吵能让他与你更亲近。

“我不同意你说的,爱情反复发生,很有规律。我们都经历过这种有逻辑的过程:欲望、愉悦、痛苦、无爱、反感……只是看似模糊,看似个人。”

我刻意强调了“愉悦”和“痛苦”两个词。

“阿黛尔,你是个实证主义者却不自知,这很可怕。”

他发出一声尖笑,像老鼠叫一样,这人从没学会怎么笑吗?

“你想当老师吗?”

“当然。几年内,我应该能当上大学编外讲师。”

“可怜的学生们!”

说我是实证主义者?我决定敲打一下这个头头是道的家伙。第三步:淬火——突然冷却。

我把他扔在那里了。

小伎俩没有回味多久,鞋子的嗒嗒声消失在米歇尔广场上四轮马车的嘈杂中。我踩到马粪,咒骂起来——马和人,然后又责怪自己。我确实捕捉到了他 的蓝眼睛,但从中读出的是惊愕,不是欣赏。我在商店里试穿了一条于我而言太过漂亮的连衣裙,而且我也买不起。我已经开始惋惜。

来源:图灵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