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2日,一则投诉让无数人将目光聚焦到了浙江绍兴的鲁迅纪念馆。原来,这天,一位姓孙的游客看了纪念馆外墙鲁迅夹烟的照片后,认为该墙画不妥。理由是:
“有引导他人室外聚集抽烟,危害他人健康的风险,同时还误导青少年。”
孙女士还建议:把鲁迅抽烟动作,换成鲁迅右手握拳的画面。
看到这则投诉后,我非常生气。我生气倒是跟这伙人干这事的背后具体用意无关,我生气是因为:这群人已经无法无天到完全无视历史了。
我是民国历史研究者,鲁迅的相关文章,目前少说也写了二三十篇了,节目也做了七八期了。因为熟悉民国史,系统了解过鲁迅,所以我非常清楚:鲁迅这人给人的印象之一,就是喜欢抽烟。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鲁迅抽烟,是他的灵感来源,也是他在患有严重肺结核后,仍能坚持创作出那么多作品的原因所在。鲁迅的烟,相当于他的提神技,也是给予他灵感的存在,最重要的是,也是抒发、排解他一生苦闷的工具。
鲁迅一生是战斗的一生,作家林语堂曾在谈到他的死时说:鲁迅非“病死”,而是“战死”。他说:
“(他)呵的一声狂笑,复持宝剑,以刺世人。火发不已,叹兴不已,于是鲁迅肠伤,胃伤,肝伤,肺伤,血管伤,而鲁迅不起,呜呼,鲁迅以是不起。”
鲁迅的战斗武器正是他的笔,而配合他的笔一起战斗的,正是他一根接一根抽着的烟。几十年来,他一直用笔革命,坚持用笔唤醒麻木的国人。
也因为他没日没夜地战斗,他最终在55岁这年就战死了。他的死,是无数国人的隐痛。巴金曾在写到鲁迅之死时说:“全中国的良心,从未像现在这样悲痛。”
可如今,有人却要把鲁迅的“烟”禁掉,而且是以如此牵强附会的理由。这不是糟践历史,是什么?对于鲁迅本人而言,烟也是绝不能“戒”的存在,因为:他的烟比命更重要。所以,从尊重鲁迅的角度出发,去掉他手里的烟,等同于对他的极大不尊重。
鲁迅自己曾主动戒过烟,他曾在195年9月30日,写给许钦文的信里说:
“医生禁止吸烟、禁止喝酒。所以现已不喝酒而少吸烟,多睡觉,病也好起来了。”
可见,鲁迅自己早已经知道吸烟伤害自己的健康。与许广平恋爱期间的《两地书》中,他也曾屡次提到吸烟与健康的话题。许广平希望他“但祈自爱节饮”。鲁迅回信:
“少吸烟卷,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约因為编讲义,只要调查,无须思索之故吧。但近几天可又多吸了点,因为我来年做了四篇《旧事重提》。这东西还有两篇便写完,拟下月再做,从明天起,又要编讲义了。”
这之后不久,鲁迅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抖,他意识到是抽烟太多的缘故。因为他每天抽烟三十支,而且还有增多的趋势。因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主动请许广平管束自己,说:
“我回忆在北京的时候,曾因节制吸烟而给人大碰钉子,想起来心里很不安,自觉脾气实在坏得可以。但不知怎的,我于这一事自制力竟会如薄弱,总是戒不掉。但愿明年有人管束,渐渐矫正,并且也甘心被管,不至于再闹脾气了。”
可管束真的有用吗?当然没用,要鲁迅不抽烟,需满足两点:第一是他心情不苦闷,心情好起来;第二是他放弃写作。
关于心情苦闷这层,当时的中国内忧外患,国不国,家不家,他目之所及,都是受苦受难的老百姓,他的心情如何能不苦闷?国家危难,他作为一个天生的斗士,又怎可能放弃他的战斗(写作)?
鲁迅的烟瘾是随着他写文章的速度、国家陷入危难的速度加快,而不断变大的。在《藤野先生》一文里,他写到:
“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了勇气。于是点上一支烟,再继续写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绝的文字。”
发现了吗?鲁迅是先点烟再写作。他的健康,也在一支支烟、一篇篇文章里被磨损消耗了。
鲁迅得的是肺结核,说白了,他这病就是操劳的结果,而抽烟则加剧伤害他本已不健康的肺。母亲也知道抽烟对儿子身体的伤害,于是写信劝儿子戒烟。鲁迅哪里会戒烟,但他仍在信中宽慰母亲。1934年5月4日给母亲的信中,他写道:
“男胃痛现已医好,但还在服药,医生言因吸烟太多之故,现拟逐渐少至每日只吸十支,惟不知能否做到耳。”
1935年6月28日,鲁迅的生命就进入倒计时,此时距离他辞世,仅相隔一年时间。他在给好友胡风的信里写道:
“消化不良,人总在瘦下去,医生要我不看书,不写字,不吸烟,三不主义,如何办得到呢?”
言辞间,充满了无奈。胡风听明白了:在鲁迅这儿,让他不抽烟,等于不要命。即便知道抽烟会加速要了他的命,他也要不停地、一根接一根地抽下去。
鲁迅的烟瘾,与其说是烟瘾,不如说已经接近一种病态,可这种“病”是时代赋予他的,是他的使命赋予他的,无药可医。
1936年10月18日,是鲁迅死前一天,就在这一天,他还在抽烟。当天,鲁迅的好友内山完造接到鲁迅的求救信,赶到鲁迅家时,他正坐在台子旁的椅子上,右手拿着香烟。内山完造后来回忆说:
“那时候,先生坐在台子旁边的椅子上,右手拿着香烟。但,脸色非常坏,呼吸好像也很困难。我们要他停止吸烟,他终于把吸剩的丢了。”
因为严重肺结核,加上吸烟极多,鲁迅死时,体重仅有37公斤。
1984年2月22日,上海23位医学专家根据1936年的鲁迅X光胸片,一致诊断:“鲁迅患有慢性支气管炎,严重肺气肿,肺大疱。二肺上中部慢性肺结核病,右侧结核性渗出性胸膜炎。”
而造成这些疾病的重要原因,是和鲁迅长期吸烟分不开的。
所以,鲁迅的烟不仅是他战斗的一部分,也是导致他早逝的真正原因所在。可见,烟之于鲁迅,是极其重要的,把这部分去掉,鲁迅也就不再是鲁迅。
到此,也不得不感叹:要控烟,还是从别的渠道着手吧,不要盯着鲁迅夹烟的墙面了。这除了让人感觉“没文化”外,起不到任何其他作用,尤其无法达到“控烟”的作用。
但在此也不得不感叹:再伟大作品的背后,也是凡胎肉体,既是凡人,就有弱点。鲁迅在戒烟一事上表现出的“自制力薄弱”,恰让我们觉得:他离我们很近……
最后我想说:让鲁迅夹烟吧,天,塌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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