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膀!你作死啊!这猪杀不得!"

李秀娥的尖叫声刺破清晨的雾气,惊得院里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她死死拽着丈夫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那身疙瘩肉里了。崔大膀却像座铁塔似的纹丝不动,手里那把祖传的放血刀在朝阳下泛着寒光。

"妇道人家懂个屁!"崔大膀甩开媳妇,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老子宰了二十年猪,还没听说过五爪猪不能杀的规矩!"

猪圈里,那只白毛猪正用五趾前蹄扒拉着食槽。寻常猪都是四趾,偏它左前蹄多生出一趾,像个小肉瘤似的蜷着。昨儿个崔大膀从邻村贩子手里捡了便宜,一窝猪崽只要了三吊钱。当时天黑没细看,今早喂食时才瞧见这蹊跷。

李秀娥急得直跺脚:"你忘了爹临终前咋说的?五爪猪是..."

"是人投胎的?"崔大膀哈哈大笑,震得屋檐下的干辣椒簌簌作响,"我爹还说屠夫死后要下油锅呢,你看我怕过?"他说着就挽起袖子,露出两条刺着青虎的花臂。镇上人都知道,崔家三代屠户,就数崔大膀手艺最俊,二百斤的肥猪,他一个人就能按倒。

院门外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卖豆腐的王婆子挎着篮子直撇嘴:"大膀啊,宁可信其有..."

"王婶子,您要怕晦气,今儿的猪血豆腐就别买了。"崔大膀说着踹开猪圈门。那五爪猪突然人立而起,两只前蹄搭在栅栏上,黑眼珠直勾勾盯着他。崔大膀心里莫名一颤,这畜生的眼神竟像是能看懂人话似的。

杀猪案摆在院当间。崔大膀磨刀时,他十岁的儿子栓柱从学堂跑回来,小脸煞白:"爹!赵三爷说五爪猪真是人托生的!"

"放他娘的狗屁!"崔大膀把磨刀石一摔,"那老猎户整天神神叨叨..."话音未落,西边墙头传来咳嗽声。只见赵三爷蹲在墙头旱烟袋,山羊胡一翘一翘:"大膀子,你爹在世时跟我换过帖,今儿我得替他管管你。"

崔大膀正要顶嘴,忽听猪圈里"哗啦"一声响。那五爪猪竟自己撞开栅栏,径直走到杀猪案前,前蹄一屈,跪下了。

围观的人群"嗡"地炸开了锅。李秀娥腿一软跪在地上,不住念阿弥陀佛。崔大膀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反倒横下心:"装神弄鬼!"说着一个箭步上前,铁钩似的左手掐住猪脖子往案板上按。

那猪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后蹄猛蹬,竟把三百斤的杀猪案踹得移位。崔大膀猝不及防,被掀了个趔趄。人群惊叫着后退,只见那猪不跑不躲,就站在血槽边喘粗气,嘴角泛着白沫。

"看见没?这畜生通人性了!"赵三爷翻墙跳进院里,烟袋锅子指着他鼻子,"你现在住手,去城隍庙烧三炷香还来得及!"

崔大膀脸上挂不住,抄起榔头朝猪天灵盖就是一下。"砰"的闷响,猪身子晃了晃却没倒,反而扭头咬住他裤腿。崔大膀心里发毛,抄起放血刀狠命一捅。热血喷出来时,他分明听见猪喉咙里挤出"呃"的一声,像极了老人临终的叹息。

当晚崔家就出了怪事。本该凝固的猪血始终稀得像水,煮好的猪肉散发着腐臭味。更邪门的是,栓柱半夜哭喊着说看见个白胡子老头站在床头。崔大膀拎着杀猪刀把屋里屋外搜了个遍,最后在猪圈发现个脚印——五个趾头的,比人脚小,比猪蹄大。

第二天集市上,崔大膀的肉摊前冷冷清清。往常抢手的下水,今天苍蝇都不往上落。晌午时王婆子悄悄告诉他,昨晚全镇都传遍了,说崔家杀了人变的猪,要遭报应。

"扯淡!"崔大膀把剔骨刀剁在案板上。可回家路上,他肩头两百斤的肉担子突然断绳,砸得他脚趾血肉模糊。当晚李秀娥发高烧说胡话,非说看见个白胡子老头在院里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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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栓柱在河边背书,莫名其妙栽进水里。捞上来时小脸铁青,手里死死攥着片白毛。崔大膀终于慌了神,拎着酒去找赵三爷。老猎户蹲在门槛上咂摸旱烟:"五爪猪主凶,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你爹活着时..."

"三爷!"崔大膀"扑通"跪下,"您给指条明路!"

赵三爷叹口气,从炕席下摸出张黄符:"去问问这猪原先的主家吧。"

按着贩子给的线索,崔大膀找到三十里外张家庄。村口老槐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婆子听说他打听张老汉,眼神都变了。最胖的那个压低声音:"老张头?死了整百日啦!咽气前非说梦见自己变猪,还伸出左手——哎呦,他小指头早年叫铡刀切了,剩四个指头..."

崔大膀浑身汗毛倒竖。杀猪那日,他清楚记得五爪猪左前蹄是四趾,右蹄才是五趾!

张家破败的院子里,一个瘸腿青年正在劈柴。听说崔大膀是清河镇的屠户,青年突然抡起斧头:"就是你杀了我爹?"崔大膀躲闪不及,左臂被划开条血口子。

青年叫张铁柱。他扔了斧头蹲在地上哭:"爹临终前说,下辈子要当猪来还杀生的债...那窝猪崽是爹死后七天母猪下的,我故意贱卖给过路贩子..."他忽然抓住崔大膀的衣领,"可你为啥专挑五爪的杀?"

崔大膀魂飞魄散。他想起那窝猪里确实有只前蹄正常的,当时嫌瘦没要...

回家路上暴雨倾盆。崔大膀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水,怀里揣着从张家讨来的老汉生辰八字。路过乱葬岗时,他恍惚看见个白影子在雨里晃——左前蹄着地时,分明是四个趾印。

当夜崔家堂屋香烟缭绕。赵三爷带着跳大神的折腾到鸡叫。天亮时,崔大膀把五爪猪的骨头埋在了张老汉坟旁,还供了三牲祭品。说来也怪,栓柱当日下午就能下炕了,李秀娥的烧也退了。

只是崔大膀的左手总使不上劲,杀猪时再也按不住挣扎的畜生。后来他改行开了豆腐坊,每回见人买猪蹄都要念叨:"看清喽,五个趾头的可不敢要..."有年轻后生笑他迷信,他就掀起衣襟露出左臂疤痕——那伤口愈合后,赫然凸起五个肉疙瘩,像极了猪蹄上的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