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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人围着一顶特制滑竿，峨眉山青石板上，那一刻空气像是被拉紧了。
滑竿的竹框粗得惊人，棉垫一层套一层，看起来压下去就有种“撑不住”的危险。阳光从山间缝隙洒下来，把每一滴汗水照得发亮。从外边看，是个胖子想省点力气；但站近了，你才发现，那是一场力与巧、合作与尊重的较量。八月，峨眉山旺季，游客蜂拥而上，轿夫们的喘息、湿滑的石阶、猴子的嚷叫，都混在一起，唯独这队人马显得格格不入。
男子体重263斤，防晒服被撑得鼓鼓囊囊。他站在滑竿前，膝盖涨得快顶到抬杆。滑竿行业六十年传承，方师傅和宋师傅干这活三十多年，可遇到这个分量，谁心里真没谱。头一天试抬，常用滑竿没撑住，“咯吱”一声险些散架。赶紧请来了传了三代、专为胖和尚打造的“老家伙”：竹料硬邦邦，几十年没用过，这次终于亮相。
正式出发那天，准备得比预想繁琐。四人马步扛杆，四人在旁候着，再加一个竹棍轿夫负责开路。在峨眉山，万级石阶、陡坡四十度、变幻莫测的天气，普通游客都要拉着栏杆喘气。但眼前这些人，像一组精密机器，动作说改就改，九人轮换不带停歇。
出发。男子坐进滑竿，竹椅一阵闷响。轿夫们肩膀立刻往下塌，腰背瞬间只能算半直。没有号子，没有多余动作，一群人就是那么默契地动起来，朝着二十一公里外的仙峰寺走去。
山路越来越难。石阶湿滑，坡度陡得吓人。轿夫的胶鞋磨得发亮，每一步都死死钉住。汗水顺着脸和下巴流下，在青石板上晕出一片小湿痕，又被风带走。队伍前后有种钟摆的节奏，交替换班操作快到难以察觉。前一秒还在使劲，后一秒肩膀就换了个人，滑竿晃动最多五厘米。
那个开路轿夫最忙，竹棍挥舞，既赶猴子也疏游客，还要用湿毛巾擦汗。山间天气像小孩闹脾气，走到洗象池突然下雨，草帽、衣服、背，全都湿透。客人没多事，偶尔擦擦脸上的雨水，情绪平静。轿夫们也松了口气，之前有过客人脾气大的，今天反倒顺心。
最险要是一线天。崖壁夹窄道，仅容两人并排。石阶湿滑，上方碎石偶尔掉落。开路轿夫先验路，挥手示意安全，抬轿的像螃蟹一样横着走，竹棍在石壁“笃笃”有种催命的悲壮。每个人的后背都被石壁磨红了。
下午四点多，终于到达仙峰寺。滑竿落地那一刻，九个轿夫直接瘫坐，烟盒也抖不住，点火机按了半天才有火。男子下滑竿，鞠了一躬，递上几瓶饮料。没人多话，咕哨灌下驱走寒颤。
第二天返程遇暴雨，雨点砸在肩膀脸上，开路轿夫雨披盖滑竿而不是自己。客人主动腾了点位置，好让雨披能遮住更多。下山膝盖更难顶，每个人的小腿肚子都在哆嗦，但“早点送到山脚，大家才能松气”。广福寺天擦黑了，结账时男子除了事先说好的两万一千二百元，又加九百元，挨个塞到手里。轿夫们推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这钱里藏着的是劳动的尊重。
收滑竿的时候，竹椅边缘新添了道痕迹。体重与山路把故事都刻进去。景区里传开的不只是那吓人的“两万块”，更多是细节：有人说换班像兄弟，有人说男子跟着节奏晃腿，有人看到轿夫肩膀肿成馒头。
看着，感觉像是现代版的“唐代蜀道力夫营”。唐朝时，为应付复杂地形和特殊物品运输，专门有“力夫营”组织，各种技巧和分工，如今多少被现代人遗忘了。力夫懂轮换，懂特殊器械，因货物而优化方案；现在的峨眉山滑竿团队，就是在用自己的法门对付一切难题。其实这套协作模式，和古埃及工匠搬石像、威尼斯定制贡多拉很像。大家一起凑人力、造新工具、分班轮换完成任务。不是谁都能靠钱买来这份专业和默契，每一分钱都花得明明白白。
再往远了说，滑竿行业正处在文化传承危机里。三十年、六十年，三代同堂；智能设备和现代景区设施可能会彻底取代这门“手艺活”。但正是特殊案例，让大家看到传统技艺的价值被重新点亮。对极限劳动的透明定价、额外酬谢，反而让行业有了底气。
有些游客看完，重新审视那些肩扛滑竿的人。肩膀上扛的不只是肉体的重量，还有让更多人领略山水之美的责任感。也许未来滑竿服务会变成“仪式化旅游体验”，不只是赶景点，更追求挑战与民族色彩。
老宋师傅回忆说，这单是三十二年里最特别的，比抬生病孩子还累，可成就感却翻倍。他边摩挲磨亮的抬杆，边感慨——负重前行，才知道山其实没那么难。
最后，这名男子走时说，五月还来。方师傅拍胸保证：“到时候准备更好滑竿！”没人知道下回山路如何，却能肯定，每次晨雾升起，这群轿夫的号子还是会响彻峨眉。
这样的故事，藏着生活的辛苦，却也藏着点人情意味。两万元没买到优越，只买到一次平等合作的尊严。旅途中的每一步，不只是交换汗水，也是彼此成就。再贵的服务，也抵不过一句实在人心底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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