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的大数据,是懂落井下石的。

就在我爆肝两周末,策划的心仪选题被老板评为“没意义”的当晚,手机就给我推了一条匪夷所思的新闻:“好莱坞封杀大导演,理由是太勤快”。说韩国导演朴赞郁在好莱坞罢工期间,本该和大家一样停摆在家,却偷偷写完了一个美剧剧本。事情曝光后,他被指责违反罢工协议,遭到封杀,甚至可能终结在好莱坞的发展。

更刺眼的,是评论区一边倒的声音:“卷生卷死的东亚人,终于受到了惩罚”“东亚人已经被规训到不会休息了”“这不是活该吗,屁股坐错了位置”……

刚历经激情被冰冻的我,心里一阵不舒服。从什么时候起,“多做点”成了罪?出于热爱而努力的人,要被集体嘲讽?这个时代,真的已经容不下“自己卷自己”了吗?

手机的震动突然把我拉回现实。家庭群里,万年劳模的我爸发了一张晚饭照片:“高淳臭豆腐,早上特位(方言:专门的意思)排队买到的,晚上特别给你妈蒸了毛豆米臭豆腐。” 我妈紧接着回复:“好吃极啦!”

看着这熟悉不过的对话,我没来由地鼻尖一酸。

是啊,我这份“勤快”的基因,还不是怪这个老头子!

从小到大,这位标准江浙沪男人,身体力行地教我什么叫“为热爱而付出”甘之如饴。只要他在家,我和我妈几乎什么都不用做——他早起买菜做饭,上班前把家打扫得一尘不染,下班后洗衣、浇花、遛狗。在我认识他三十多年,他一直这样精力充沛、高高兴兴地“沉迷干活”,也让我一直相信:对生活保持热爱的方式之一,就是多做点。

难受让我拿起电话,给这位“劳模”诉苦,也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说他把我“教育”得过分勤劳,害我融不进这个鼓吹躺平的现代社会。

“我哪里勤劳了?我每天都在偷懒啊,只不过你看不见而已。”老爸的一句话困惑了我,“你现在工作了,爸爸可以跟你坦白了。你看当年爸爸,哪天是准点打卡的,不都是照顾好你们娘俩才去上班?”

他这么一说….好像是的?!

“有些东西值得勤劳,有些不值得。” 他话里有话的说了这么一句。恍然间,我发现这位认识了30多年的江浙沪男性,其实是拥有更深的生存智慧的,只是过去我从来没发现。

和中国很多地方不同。像我爸这样,广泛分布在我国长三角包邮区的男士,总给人一种“顶配人夫”的错觉:不仅收入在线擅长做小生意,还甘愿成为家里的钟点工、保姆、清洁工,游刃地穿梭于各大菜场超市,用居家时尚为自己代言,更不畏惧表达自己擅长“鸡毛蒜皮”的骄傲。

就说清晨,踩着上午 8 点前的第一缕晨光,他们会套上自己深色系的翻领短袖T恤,背着手,如同社交明星一般,走进菜市场。看看虾子,看看鱼,挑挑西瓜,捡捡桃子,时而面带难色,时而眉飞色舞……当季最时令的瓜果蔬菜他们必然一一审阅,就算不买,也要跟摊主们一来二去盘上几道,再留下一个英俊潇洒的背影,仿佛古代江南四大才子过路花街柳巷,既要保全君子的面子,也不甘做个不谙风流的呆子。

“豆苗、茼蒿这种时令菜必须去XX家买,因为那家是本地人种的”。

骄傲的他们会在逛完一圈后,慎重地将这个机密骄傲的分享给至亲牌友。不要小瞧这个“本地”,在内斗省,它仅指方圆十公里以内的范围,但江浙沪老头子更精准,他连人家哪个村,哪个公社都知道。这跟性格是I是E没关系,E人老头自然是主动攀谈,I人老头也有自己的方法。一根烟,外加一只狗,借抽烟遛狗的假动作掩护,默默站定5分钟,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就全知道了:

“土豆茄子得去Y家买,某某蔬菜基地来的,那个地方啊,某某上市公司搞的,投了好几个亿呢……总之,放心!”(你看,这会儿’本地’就不行了)。

开始杀价,这群老头子就又是一幅面孔。所谓“与青春和家庭有关的”闲聊会立刻收起,上来就从五折砍起,再以毛钱为单位博弈:“喔唷,今天怎么这个价啦?人家那边都只要xx块。” 等到老板实在面露难色,再亮出杀手锏——大手一摆“走了,走了”,像闹别扭的小姑娘一样等着一句挽留:“哎!回来回来,给你给你!”

“不要扣称哦,我可是要去公平称量的。”几个回合下来,心机和唾沫星子都废了不少,花费却可能还不到10块钱。但你还真别问他们累不累(不累),因为这才是他的快乐。照顾老婆和女儿(儿子不重要),让家里的女王公主们开心是王道,哪怕今天因为菜买错了回家被嫌弃也无妨,可以获得跟老伴拌嘴的快乐,也算是赢了。

偶尔小囡宣布回家,那就是他们世界的顶头大事。从下飞机开始,孩子自己拎包,拎行李就是被严格杜绝的。豆腐脑、油条、粢饭团、豆浆、馄饨,无论多远,即便股票还有五分钟开盘,只需公主殿下一句话,就能比外卖更新鲜准时的送到(还自带奶锅和鸡蛋)。约了朋友出去玩,他也要插足。“我喊了滴滴”这种话他们可听不得,你会收到浓度极高的醋意回复:“你打车还要等,我们下去立刻就能走。”

即便孩子出于担心他们身体,想坚持自己来,老爸也有自己的杀手锏:“你是不是生老爸气了。我哪里又做错了,你告诉爸爸,爸爸改。”

“自尊”“自大”,似乎在江浙沪男性身上并不存在。仔细观察他们日常对话也能发现,“我们家她(老伴)说要吃你家的包子”,“我女儿告诉我XX”,“今天不打牌了,我们家女儿回来了”,仿佛在他们的鄙视链里,家庭关系是否和谐,是否被家人需要,是否有孩子疼爱,才决定了谁是社交群体里的终极王者。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们心甘情愿成为奉献机器,做生活里的“卷王”。

“爸爸当年跟你一样,也觉得自己可以干大事”,电话那头,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爸爸开始缓缓现形。那是生活之外的爸爸,是小时候我接触不到的,工作里的爸爸。

老头子告诉我,当年他也怀揣过做更好业绩,攀升领导层的想法,所以那几年,他几乎每周都会有酒局。“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喝多了回来,你看着我很害怕不肯跟我说话,第二天我给你买了一盒德芙巧克力?”

记忆的碎片开始交织,封陈的画面,在颠簸的语言里重新闪现。那是小学五年级,老妈跟同事出去旅游,老头子有天过了午夜才回来,窸窸窣窣,钥匙都开不开门。我以为家里出现了坏人,吓得脸色惨白,泪水擒在眼眶里不敢掉,最后发现是醉透了的老爸,口齿不清不说,还非要跟我说话。我吓坏了,锁起房间门就开始大哭。第二天起床我也没见到他,直到傍晚再回来,他给我带了盒我最喜欢的杏仁德芙巧克力蛋,说是要赔罪,一定要让我原谅他。

除了这个,还有突然半夜接到电话后,跑出家门去找醉在路边的我妈的画面;老头子酒后跌碎了肩胛骨,石膏绑了3个月的画面….那几年或许因为老头子经常不在家,又或者家里氛围并不是我喜欢的模样,被我刻意遗忘了。

但在这通我们成年人对成年人的电话里,老头子毫不避讳的再次提及。

“后来发现,工作不仅是拼酒量拼业务,还要拼会不会讨好老板,会不会说漂亮话。你老爸自知没那个说话能力,就不去要那个位置。用你们现在的话说就是躺平了!我们那个年代,国企嘛,旱涝保收的。我就上班偷懒,下班回来为你们服务。这不是挺好的嘛。”

老头子一如既往的把我当作成年人,认真跟我分享经验。我也读懂了他的意思:先了解自己的能力,再看自己的付出是否会获得真心。如果是正向反馈的环境,怎么卷,自己都会是幸福的。如果不是,试过一次就知道了,重新调整就好。

“咱们家的人靠谱是一定的。老爸知道你,你还是会好好做好分内事的,大不了以后有想法不给老板了。时代不一样了,你们这一代人想做有得是机会,大不了自己搞嘛,不是也挺好。”

如此双亲完满又开明的教育,在丧偶式带娃为主导的今天实属稀罕。我忍不住又夸了他,那位老头子也笑容满面的应接:必须的呀,养女儿就是用来疼的,钱赚就是用来花的,不让老婆女儿开心,赚了钱也没什么用。

当然,这话所有的已婚男子都说过,做到的江浙沪男性们怕是罕见的独苗。

林语堂曾经这样描写过这些江南男士们的来龙去脉:他们是晋代末年带着自己的书籍和绘画渡江南下的有教养的中国大家族的后代……习惯于安逸,勤于修养,老于世故,头脑发达,身体退化,喜爱诗歌,喜欢舒适……”。

所以他们爱逛菜场爱闲聊,“买”、“汰”、“烧”无一不乐在其中,因为于他们,这就是一种合理的逃离。虽然带着一点诚惶诚恐,掐着表,卡着点,看上去过于克制,但完全符合他们的价值观——低成本,低风险,家庭快乐,饭也好了。双赢!

而“赢”这个字,在老爸这个岁数的人生里是不容易的。

长三角人民生活波澜壮阔变化的几十年里,他们的计划是永远跟不上变化快的,熬过计划经济时期的艰难,又趟过个体户野蛮生长的浑水,他们深知要像当代青年一样没事宅在被窝里想着“躺赢”是不行的,但他们又知道,命运不由自己决定,时代浪潮可以打起或打翻所有努力。

所以脑筋就动在了生活上,毕竟世界上唯一努力一定会获得收获的,就是与家人的关系。拥有了,就要牢牢抓紧。

至于一斤鸡毛菜能砍下三毛五毛,一条鱼能捎上一把小葱,对于游荡在菜市场的包邮区老爸们心中,更像是一种生活趣味和低成本的成就感,就跟打牌、看球、搓麻将差不多,和东北大老爷们“你瞅啥瞅你咋地”的好胜心也差不多。

或许在外人眼里,他们娘娘腔,嘘嘘叨,不够一家之主的威严,甚至在很多中原地区男性看来,有失男人尊严。但在他们自己看来,这又何尝不是在菜场江湖弥补年轻吃过的亏。从深一脚浅一脚从露天菜场,到二维码扫一扫的电子时代,江浙沪老爸用切身经历,领悟了世间险恶,曾经锋芒的棱角被时间磨圆,留下的只有这些生活趣味。

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八卦中,在为家人无限奉献的“自己卷自己”里,体会千帆过尽后的每一滴微小的快乐,不知不觉间,搭建起家里每个成员,最坚实的精神堡垒。

本期作者|季迟邦

编辑|斯小乐 视觉/创意|BOEN

摄影|季迟邦、公众号@上海市民指南、小红书@毛栗子原来是糖果、@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