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还记得李文星吗？

今天整理邮箱，被一篇985大学毕业生李文星赴天津应聘误入传销离奇死亡的文稿击中，记忆的闸门突然被打开。

时间好快，此事已经过去8年了。

2017年8月2日，网上有消息说东北大学毕业生李文星，通过BOSS直聘找工作被骗，误入传销，最后其尸体在天津市静海区水塘旁边被发现。

第二天，我加了一个微信群，里面除了李文星的家属，还有很多家媒体记者。

李文星的家属不在群里说话，我只好买晚上的飞机票。到达山东济南遥墙国际机场已接近凌晨，来不及找酒店，我包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李文星的老家武城县郝王庄镇仁德村。

我在一阵欢快的鸟鸣声中醒来时，天边已经发白。经四处打听，我找到了李文星父母的家。年轻的司机把我放下后，就一溜烟走了。

正是酷暑季节，我顶着40多度的烈阳，就这样在村、镇和县城来回跑。下午4点多，我接到一位媒体同行的电话，称他们此前的报道已经被删除，羡慕我们还能到现场采访。

我感到问题的严重性，饭也来不及吃一口，蹲在马路边快马加鞭码字。我赶在太阳落山前把稿子传回报社，可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没编辑找我要图片，越发觉得情况不妙。

我问领导，他回说：刚接到通知，稿子不发了，你回来吧。

按计划，我们还要对传销组织进行调查、深挖，结果未进“虎穴”，就不得不灰溜溜回家。

那天晚上，心情无比沮丧的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残阳的图片，写到：“此刻的心情，就如同这张照片。太阳落山明天会照常升起，希望还会有明天。”

领导看到后，马上评论：“明早看朝霞。”

事实证明，后来并没有“朝霞”，而是一天比一天糟糕。

下面，是那篇没有发出的新闻。整篇文章看起来比较糙，一眼就能看出是赶出来的。

大学生李文星，死在了求职的路上，终年23岁。

李文星的尸体被人发现时，位于天津市静海区G104国道旁的一个水坑。尸体头朝西，背朝上漂浮在河沟内。

经法医检查，未发现有外伤。天津静海警方通报称，传销团伙为躲避警方打击，遣散部分人员，李文星被送往火车站回家途中失踪，两天后在水坑中被发现溺亡。警方判定李文星“系意外落水后溺水死亡”，因此未予刑事立案。

李文星为何会走上这条不归路，他的成长经历又是怎样的？2017年8月3日，记者赶赴山东武城，采访了他的家属、邻居、老师和同学，试图还原李文星的人生成长轨迹。

谁也不见

2017年8月4日上午，山东省武城县郝王庄镇仁德村，气温接近40度。一大早，不少人带着农具就下地干活了。大学生李文星的遭遇，早已传遍了这个村庄，但陌生人打听他家的地址时，大家都显得很谨慎——不知道，你到村里面问问。

上午10点，我来到李文星的家。这是一栋两层楼的平房，大门紧闭，屋内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靠近大门，只听得汪汪的犬叫声，却不见有人开门。邻居大爷看见我，先问我是干什么的，在了解了我的真实来意后，这个自称是李文星爷爷的老人，推开了李文星家的门。

“报社的记者来了，想见你们。”

“我们谁也不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极不耐烦地吼到。李大爷赶紧退出门来，把门扣紧，不好意思向我摇摇头头：“家里没人。”

李大爷说，自从李文星出事后，他们一家人特别难过，还担心坏人找上门对家人不利，甚至怕被人害，所以谁都不想见。

李文星有一个孪生妹妹，叫李文月。李大琴是他们的二姑，她说，文星文月出生那天晚上的月亮、星星特别明，32岁得子的弟弟特别高兴，望着满天的星空，就给两个孩子分别起了名字，儿子叫李文星，女儿叫李文月。

李大琴说，他们家虽然贫困，但对两个孩子一直爱护有加，并把李文星培养成为家里唯一一名大学生，但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这样。

直到现在，他们一家人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尤其是孩子的父母，至今不相信那具尸体是儿子李文星。

“前段时间，文星的爸爸跟我说，他做梦梦到儿子被高中同学骗进传销组织，让想办法去解救他。”李大琴说，李文星出事后，他父亲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很少出门，也不跟别人交流，女儿李文月怕父亲出事，整天都守着他。

我拨打李文月的电话，她说自己不在家，也不想就此发表任何意见。李大琴则说，大家现在都不想再说这个事了，“耗不起，没时间和精力，更重要的是没钱。”

三好学生

李大琴说，侄儿李文星从小聪明懂事且听话。因为是家里的长子，平时父母也忙，8岁就学会做饭给家人吃。

不过，最让家人自豪的是，李文星从幼儿园就一直表现很好。幼儿园还没念完，他就提前去小学读一年级。虽然比其他同学小一岁，但李文星成绩却很好，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和班上一名同学并列第二名，但遗憾的是，学校没有发奖状给他。

回到家，李大琴见侄儿不高兴，就问他怎么啦。李文星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哭着说：“二姑，我也是第二名，为什么老师不发奖状给我？”李大琴把侄儿拥入怀里，安慰他说：“你比他们小，等明年就有了。”

事后，李大琴找到老师，老师说当时想到李文星是“跟班”，就没给他奖状，没想到孩子会这么看重。第二学期，李大琴发现侄儿学习更用功，到期末的时候果真考了第二名，拿到了第一张奖状。他把这张奖状贴在墙上，告诉家人，他要努力读书，拿奖状把家里的墙全部贴满。

李文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从小学到初中，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家里的墙上也贴满了他的奖状。2009年，参加中考的李文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武城县第二中学。武城二中是省级示范学校，被誉为“鲁西北的窗口学校，德州市教育战线上的一面旗帜”。

能考进全市数一数二的高中，全家人都很高兴。二姑李大琴送他去学校报道，看见他身上穿一条破旧的裤子，怕被同学们笑话，李大琴就在路边摊用40块钱买了一条裤子，让侄儿穿上。李文星懂事的跟二姑说，他知道自己的家庭条件不好，在学校不会跟同学攀比。

谈老师是李文星的班主任。李文星给谈老师的印象是，有主见，爱学习，有目标。在她眼里，李文星是一个典型的三好学生。

高一那年，李文星在全校2000名同年级的学生中，曾拿过第一名，高二高三成绩虽然有所下降，但一直都是在前十名。

谈老师说，作为一个农村的孩子，能有这个成绩已经非常不错了。谈老师尤其佩服李文星的英语，“比城里的孩子还好，肯定在这上面下了不少功夫”。

而李文星的孪生妹妹李文月，初中没读完，就选择和父亲出门打工。李大琴说，李文月选择辍学，除了成绩没哥哥好外，另一个主要原因是家里条件不好，“她说，哥哥成绩好，自己要出门打工挣钱供他上学。”

李大琴说，李文月每个月都会按时把打工挣来的钱，寄回家帮补家用和供哥哥上学，直至大学毕业。

李文星出事后，邻居们接受采访时，都说“那么好的孩子，可惜了”。

高级工程师

除了学习好外，认识李文星的人对他的印象是倔强。

薛刚是李文星的高中同学，他说，李文星性格好，和大家都处得来，就是性格有时候有点倔。当时他们读的高中是封闭的，几个星期都回不了一次家。

但凡放假，别人家的父母都会来接送，但李文星都是独来独往。

有时候放假，李文星也不急着回家，他喜欢到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打游戏，玩英雄联盟，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有时候我会说，文星，放假你不回去，爸爸妈妈不会怪吗，他总说没事没事，家长都知道的。”

关于李文星倔强的一个细节是，就算再困难，他也从不对外表露。班主任谈老师说，按照当时的政策，他家的条件完全可以申请困难补助，学校都帮他把名额都报上去了，却没见他写申请，“后来还是我帮他写的，你说他要强不要强？”

薛刚说，大学毕业还没工作的李文星去北京找他玩，晚上吃完饭，非要争着开钱，我说“你还没工作，我开吧”，他就很生气的样子，感觉很没面子。

李文星的发小徐阳去北京出差，本想找机会跟他聚一下，但李文星却说自己出差了。徐阳说，从小李文星就是一个自尊心特别强的人，就算再困难也不会跟人张口。

李文星的大学同学文俊说，李文星是一个特别独立的人，不喜欢依靠别人，如果他要做的事，从来没人能劝得住，而且不达目的不罢休。

李文星并不喜欢他在东北大学所学的资源勘查工程专业，他觉得做资源勘查，要经常出差，而且也赚了几个钱。毕业后，他曾找了几份工作，但都因收入低，或者不受重视离开。

为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后他选择在北京报了一个IT培训班学习Java。结业后，他的理想是：找一家公司，可以在那边长远地发展，走技术路线，三年做到高级工程师。

倔强害死了他

在薛刚看来，李文星高级工程师的这个梦想并不现实，而且最终让他走向无底深渊。

薛刚说，他和李文星不一样，他从大三下半学期就开始出来在北京一家公司找单位实习，每月有2000多元工资，毕业后不用实习就直接进了这家公司，现在每个月都有八九千元。

“李文星就是因为没有实习经验，嫌工资低，在单位还没人带，最终才不断找工作不断离职。”薛刚说。

5月15日，李文星通过“BOSS直聘”找到一份工作。一名自称“北京科蓝”公司的招聘人员跟他取得联系。

几天后，该招聘人员电话面试李文星后，让他马上到天津高新区报到，并称天津项目为期一个月。

李文星跟同学讨论过这个工作机会，也有过些许犹豫。同学对这个去异地的招聘信息提出了怀疑，但李文星“太想要一份工作了，心很急”。

李文星的这名大学同学还记得，李文星曾拒绝过一家在天津的单位提供的工作，可这一次，他没来得及打听这个公司的背景，就背着电脑和简单的衣物，于5月19日买了一张高铁车票从北京直奔天津。

5月20日，李文星到天津后，就变得让身边人都不认识了。

同学给他发微信，他过很久才会在回复“嗯”。妹妹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另一头的态度特别冷淡。前一天他还给妹妹用微信发过自己的定位，位置信息显示为静海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商业广场，第二天又告诉同学自己离开天津去石家庄了。

事发后，妹妹李文月认为，这些反常的举动说明他一到天津就被传销组织控制了。

去天津后，李文星最大变化，是频频向同学借钱，但大家都知道他自尊心强，从不找人借钱。

更离奇的是，李文星还给妈妈发微信要电话号码。

而李文星拨给家人的最后一通电话，是7月8日晚上9点多。他电话里说了一句：“谁要钱也别给！”

李文星的二姑李大琴说，侄儿不想做的事，就算你打死他，他也不会去做的，没想到这一次就成了永别。

这或许是李文星向家人发出的最后求救信号。6天后，7月14日，在静海区北外环南侧100米、西外环西侧附近的一处水坑里，李文星的尸体被当地群众发现。经消防队打捞，在随身物品中发现传销笔记和身份证，显示人员为李文星。

根据天津静海区公安分局“关于李文星非正常死亡警情说明”，其衣着完整，经法医对尸表进行检查，未发现外伤。7月20日，经家属同意，对李文星尸体进行了解剖尸检。经检验，李文星符合生前溺水死亡特征。

“就是这股倔强，最后害了他。”李大琴说，直到现在，侄女李文月仍然还怪哥哥李文星的倔强，“为什么不给家里借钱，如果给家人开口，我们就知道他被骗，就好去解救他，他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后记

后来，据媒体报道，李文星悲剧发生后，警方经过调查，发现李文星生前陷入的是一个名为“蝶贝蕾”的传销组织。

警方通报称，河南男子杨某（23岁，传销组织人员）伙同陕西男子陈某（24岁，传销组织人员），利用手机和邮箱在“BOSS直聘”上冒用科蓝公司之名，发布虚假招聘信息，李文星投发简历后，陈某即与李文星在网上进行了接触，以高薪待遇骗取李文星信任。

李文星于5月20日乘坐高铁从北京到达天津南站，由陈某的委托人张某（男，24岁，江苏省连云港市人，传销组织低层骨干人员）接站。之后，按照传销组织寝室长胡某（女，20岁，江西省人）要求，由几名传销人员将李文星控制。

据悉，仅2016年9月至今，蝶贝蕾传销组织在静海区共发展近400人，涉案金额近490万元。

2018年12月4日，河北廊坊安次区法院一审公开宣判，“蝶贝蕾”传销组织“领导层”人物潘明明、陈明霞、山斌林、吴百有4人分获有期徒刑3年至8年不等。

至此，在全国各地深耕13年的“老牌”传销组织“蝶贝蕾”，于河北廊坊彻底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