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是星期天,寻瑞常一早起来就去找钱维伦。

寻瑞常心想,钱维伦体胖心宽,平日里嗜睡,周日肯定不会外出,这会儿,想必还在宿舍睡懒觉哩。

结果 ,他只猜对了一半。

钱维伦的确是还在宿舍,但已经起床了,坐在床沿边,光着膀子在吸烟。

他的身材粗壮,胖,黑,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尼龙花内裤,内裤又小又窄,腰间的赘肉被紧勒得狰狞凸现,一大圈一大圈似要向外突围,极具视觉冲击力。

他的一左一右,坐着两条汉子,骨骼精奇,都有些偏瘦。

其中一个,中等身材,皮肤白皙,脸上略显些许秀气,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满了狡黠之色。

寻瑞常认得此人是浔南实验中学出了名的刺头学生,名叫胡桂生。

胡桂生读的是体育班,和寻瑞常同一年级。

高考前一个月的某天晚上,刚刚结束晚自习,胡桂生竟然跑到教学楼下面那些尚未长起来的低矮的龙眼树下拉大便。

学校保卫科的保卫人员负巡逻经过,抓了个“人赃俱获”。

胡桂生为什么要这么做的?

那些“我很急”、“来不及了”、“就要拉肚子了”之类的借口是无法成立的。

因为,学校的大便处就在教学楼的另侧,二者相距不足十米。

胡桂生这么做,只能说,是心理上的变态,是为了寻求刺激,是为了给枯燥的校园生活注射一剂兴奋剂。

学校做出了如下处理:一、胡同学必须连夜清理由他本人排放出来的大便;二、第二天上操时,胡同学必须要面向全体师生做出严肃检讨;三、胡同学负责打扫学校的男生大小便处,一直扫到高考结束。

学校这么做,显然也是考虑到高考在即,网开一面,没有给予处分,以保持其个人品行的清白。

按一般人的想象,如此处理,是丢人丢到家了,够受了。

可是,人胡桂生蹦得更欢了。

他当众做检讨时,声音顿挫抑扬,铿锵有力。

他还剃了一个光瓢葫芦头,大大提高了自己在人群中的辨识度。

早上,别人都在上早操,他提着个水桶,拿着个扫帚,大呼小叫,屁颠屁颠地去打扫大便处。

一个月下来,还有谁不认得他胡桂生的?

当然了,寻瑞常认得胡桂生,胡桂生却不认识寻瑞常。

这会儿,经过钱维伦的正式介绍,算是正式认识了。

钱维伦的父亲是浔南实验中学的校长,钱维伦为人又极其豪爽大方,仗义,乐于助人,则他本人在浔南实验中学的学生群体中的威望极高。

这天,胡桂生和他的同学杨冬就是来拜会钱维伦这位“带头大哥”的。

杨冬是个瘦高个,也是浔南实验中学体育班的学生,和胡桂生同班,现在起考上了琅平师专,他在四班,胡桂生在一班。

寻瑞常结结巴巴地向钱维伦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胡桂生的眼神扑朔,一会儿看看寻瑞常,一会儿看看钱维伦,静等钱维伦发表高见。

钱维伦把手里的烟头往床前的桌面用力地按了按,按灭了火,又沉吟了好一会,才很认真地对寻瑞常说:“你这事儿要快,要抓紧,新生下周就要正式开课了,拖得越久,就越难办,最好是现在就展开行动!”

寻瑞常听了,兴奋地说:“好!”

钱维伦那肥胖的身躯往后仰倒,双手在靠墙的床角摸索着衣裤。

胡桂生站了起来,转身弯腰帮忙,激动地说:“转系,我也想!”

找洪校长办事,礼物是不能少的。

四个人一起到街上买礼品。

买什么好呢?

烟酒之类是买不起的。

钱维伦经过了一番推敲,说:“过些天就是中秋节了,买月饼最好,再加上一袋苹果,又好看,又实惠。”

就这样,在钱维伦的指导下,寻瑞常和胡桂生各买了一盒月饼、五斤苹果。

月饼有些贵,一盒花了八块多。

从街上回来,已经是晌午。

寻瑞常和胡桂生把东西都放钱维伦宿舍,各自回去打饭,约好午睡起床后同去洪校长家。

下午三点钟,寻瑞常准时来到了钱维伦的宿舍。

不多时,胡桂生也来了。

胡桂生说:“杨冬还在睡觉,不来了。”

钱维伦说:“这件事与他无关,他本就不该来。”

寻、胡两人拎着礼物,在钱维伦的带领下,满怀憧憬地走向洪校长家。

洪校长不在家,校长夫人说是去办公室了。

三人欲要放下礼品,遭到了夫人的制止。

三人只好退出,转往校长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在学校办公大楼的三楼。

三人上了楼,从走廊偷偷往里面瞄,瞄到洪校长在和两个领导模样的中年男子低声地商讨着什么。

这个时候不合适闯进去。

三人在走廊上呆了一会,为了避免招人耳目,便从楼梯下来,来到办公楼前面的梨树下蹲守。

这一守就守了两个多小时。

洪校长终于从办公室里出来了,却仍旧和那两位领导说着话,一同走过了那条长长的走廊,从楼梯下来。

寻、钱、胡三人直起腰,站了起来,准备迎上。

洪校长却还在和那两位领导站在楼梯下停放自行车处说话。

三人只好僵立着,静观其变。

洪校长他们的谈话结束了,都从自行车停放处拉出了各自的自行车,仍说笑着,跨上车,向校门方向骑去。

“还有完没完了!”三人忍不住发起了牢骚,咒骂了起来。

没办法, 时间已经不早了,还是先回去吃晚饭罢了。

三人约定,晚饭后再来。

入夜,天空飘起了雨。

三人风雨无阻地再赴洪校长家。

这回,见到洪校长了。

一开始,洪校长和颜悦色,客客气气,礼品也收了。

待弄清楚了来意,便板起了脸,严肃地说:“瞎胡闹!学校是按国家按制订好的计划进行招生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有转系的说法的?”

训斥过后,又问:“你们都说说,为什么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寻瑞常一时语塞。

胡桂生不慌不忙,侃侃而谈,从容地摆出了自己的理由。

他说:“我的家境不好,我爸去世好多年了,我妈两年前跟野男人跑了,我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兄弟三个全靠我叔叔帮忙拉扯。生活艰难,营养跟不上,贫血,经常头晕,读不了体育系,求您把我转到中文系,那样的话,吃少一点,吃差一点,都没有关系。”

听了胡桂生的诉说,洪校长表现出了应有的同情,但仍是严肃地说:“有困难,就要想办法克服,转系是不可能的。”

接着问寻瑞常,说:“物理系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系,什么要转系?”

寻瑞常只好硬着头皮把自己在录像厅里总结出的那些理由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洪校长冷笑了笑,说:“你说你到了中文系就会成为高才生,我认为你在物理系也会成为高才生,不要胡思乱想了,回去吧,都回去吧,回去安心学习。”

三人悻悻告辞出来。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胡桂生在黑暗中说:“妈的,可惜了我那盒月饼和那五斤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