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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则“村民共同照顾残障人士二十六载”的短视频冲上热搜,大多数人看到的,是一个关于善意的温暖故事。但当新京报记者咸运祯带着“做一篇正能量特稿”的初衷走进太行山深处的黄崖沟村时,却意外触摸到了其背后更为复杂、真实、甚至沉重的肌理。

超越了简单的“好人好事”叙事,以一种冷静而深情的观察,还原了一个村庄如何承接了一个无法表达的生命,同时也映照出中国农村残障群体与“空心村”的真实困境。记者没有回避最初村民的犹豫与窘迫,也没有刻意美化二十六年的艰辛。

更可贵的是,记者将这样一个微观故事放置于宏观背景中:全国80%的残障人士生活在农村。黄崖沟不仅仅是一个“暖闻”的发生地,更成为了观察中国农村残障人生存现状的一扇窗。

这不仅仅是一篇关于“善良”的报道,更是一篇关于“真实”的报道。它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正能量,不是过滤掉苦难只留存高光,而是在看见生活粗糙之后依然相信人性的温度——并追问我们能否做得更多。

——记者说《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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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运祯

新京报资深记者,从业7年,报道领域为社会新闻、民生、法治类深度报道。

我的定调可能“跑偏了”

秦海松的选题最初源于一段自媒体视频:在太行山深处的小村庄,村民共同照顾一位智力残障人士二十六载。视频温暖感人,很快登上热搜,我们由此关注到,并觉得有操作为特稿的潜质。

赶赴实地采访前,我做了一些前采工作,初步将这个故事定调为一篇正能量报道。但当我真正来到村里,我的想法发生了一些变化。

从长治市火车站到黄崖沟村,将近两小时的山路。窗外,庄稼挤在山脉缝隙中,梯田上零星种着药材。当地开发了一些自然风光景点,但一路上,除了我乘坐的车,没有看到其他车辆,可以感觉到,这里的经济状况不是很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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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崖沟村是一个挤在太行山脉里的小村子,交通闭塞。新京报记者 咸运祯 摄

这些细节让我开始思考:一个经济不发达的村庄,如何承担起抚养一个残障成年人的责任?对村民来说,会不会有压力?在相对闭塞的环境里,一个外来户能否真正融入?我带着这些疑问开始了采访。

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

刚到村口,几位村民便围上来好奇地打量我。得知我从北京来,两位老人追问我北京的样子、工作累不累、一个月挣多少钱。起初不知如何回答,后来一位老人解释说,“也惦记孩子,但没文化,不敢乱说,不敢打扰。”他的孩子也在北京,但不常联系。他没出过远门,只是想通过我了解孩子的生活环境。那一刻,我鼻头一酸。

通过交谈得知,村里有劳动能力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随后,我在村子里走了一圈,确实没有看到年轻人,只有三两成群的老年人坐在家门口围着,面面相觑,这时候我大概率肯定了,黄崖沟村应该也和中国大部分空心村一样,留守下来的老人们的生活闭塞,精神世界匮乏而孤独。这让我更加了解这个村子的情况,也为我后续采访做了铺垫。

采访总有遗憾

刚到村子里时,我没有见到秦海松,他跟着志愿者们下山买东西去了。

从村民们口中我听说,残障人士秦海松的救助最初是由当时的村书记桑春玉牵线促成的,于是,桑春玉就成为了我的关键采访对象。

在和桑春玉聊天时,他向我讲述了第一次见到秦海松的情景,以及如何挨家挨户劝说村民接受并照顾这个陌生人。他不愿多谈细节,村民们的态度也模糊不清,人们似乎都在刻意回避什么。

出于一些本能的职业习惯,我突然产生了一些顾虑,同时压力倍增:我害怕这个故事会不会有点戏剧性,其实照顾秦海松这个事情,并不像外界宣传得那么美好,我带着这一部分疑问继续采访。

我问桑春玉为何不愿多谈,他解释:“那时候真的很穷,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人本就是这样啊,提它有什么意思。”这是我意料中的回答。

后来我想,也许是为了维护乡村颜面,也许是担心网络曝光带来负面影响,但没能深入了解村民从拒绝到接受的转变过程,成了此次采访最大的遗憾。

在村民家里读到“人情味”

见到秦海松本人时,我还是受到了触动。

尽管做过功课,看过视频和照片,但真人站在面前时,感觉全然不同。他穿着整洁(后来知道是志愿者新买的),走路一拐一拐,身体蜷缩如一张弓。无法说话,也听不懂别人说话,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这个场景是令人心酸的。我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人如何能独自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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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往住处的路上,他一直专注地寻找塑料瓶。新京报记者 咸运祯 摄

村民说,这两年他知道塑料瓶能卖钱,就一直捡。他的小屋堆满杂物,杂乱无章,一整面墙都是捡来的塑料瓶。他知道能卖钱,但对钱和交易毫无概念,只是捡回来攒着,从未卖出去过。

整件事情里最打动我的,是照顾秦海松的村民之一桑建国。

我和秦海松一起在桑建国家里呆了三个小时,在共处的时间里,我一直观察秦海松和桑建国的状态,秦海松会在桑建国家走来走去,看到水果,很自然地拿起来,放进嘴里吃,他们的相处很松弛,也很真实,桑建国又讲起自己的母亲在世时,是如何细心照料秦海松的,母亲去世时,不会说话的秦海松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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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民王先梅和桑建国家里,秦海松很自然地拿起水果吃,他们相处得很松弛,自然。新京报记者 咸运祯 摄

后来在村民王先梅家也是同样的感觉。从桑建国和王先梅的身上,我相信他们口中所描述的那些善良的村民对待秦海松的心是真的。尽管秦海松居住的地方不整洁,但也已经是大家尽力照顾的结果。除此之外,在村民们的讲述中,留守在乡村的生活是孤独的,而秦海松的存在,是他们现实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事情,也是一种期待。

作为一个靠地缘、血缘维系起来的小群体,生活在乡村里的人们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越是偏远闭塞、流动性差的村庄,越坚定地维护着陈旧的观念和秩序、千丝万缕的人情。也正是这些人和人之间的陪伴和牵绊,让这里有了人情味。

不是独家但仍有空间

采访结束后,整合信息成为首要任务。

这个故事并不复杂,也不是独家报道。新华社、人民日报等媒体已经报道过黄崖沟村,聚焦于“小山村里的人间大爱”。但作为深度报道,单一叙事显得单薄,可以预见的,读者观感不会太好。

返回的路上,我一直在寻找差异化的报道角度和纵深空间。秦海松这样的例子是否是孤例?检索数据后发现,全国80%的残障人士生活在农村。这个数字震撼了我。我的思路是以秦海松的故事为切入点,映照农村残障人士的生存困境,作为稿件的纵深和落点。

与编辑陈晓舒讨论后,我们提炼出了三个关键点:村民最初抗拒这个外来的残障人士,长年累月下来,大家逐渐接受了他,又通过“挑粪协议”约定了对他的照顾;空心村老人的孤独与村民和秦海松之间相互取暖的关系;村民正在衰老的现实及农村残障人士的照顾与养老问题。

实际上,关于留守乡村的残障人士,我们零星知道的只是他们的被动与弱势。他们走不出现有的生活,还可能被忽视和欺辱。至于他们会发生哪些故事,我们似乎所知甚少。

我比较纠结的点在于,如何避免煽情,平衡地呈现故事。另一个难点在于主人公无法表达,他的过往和生活只能通过周围人的讲述和白描来呈现。

稿子最终反复修改多次才成型。发稿后有几个同行联系我,他们觉得稿子读下来,人物很真实,同时也有感动,但报道越往后读,心情越发沉重,从中也读出了农村残障群体的真实困境,这让我觉得,这篇报道有正能量以外的价值。

实际上,此前我更多关注的是民生、调查类报道,但如果把我们的新闻报道分成正面和负面,通过这些正面报道,我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些小人物、普通人身上人性光辉的一面,他们值得被传播。而作为记者,我们也可以从中找到故事背后出现的原因和背景,探讨出解决问题的方案,进而追问我们能否做得更多。

编辑 | 王可

校对 |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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