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日月如梭。似乎就在转眼间,我已经从一个翩翩少年变成了满头白发的七旬老人,许多生活经历已经渐渐淡忘在我的记忆里,唯有当年在陕北插队落户的那段知青岁月,我却记忆犹新,挥之不去,就像发生在昨天的事情一样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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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五十六年之久,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我是1969年1月13日和同学们一起乘坐知青专列离开北京的。知青专列抵达陕西省境内的铜川,火车轨道也就到了尽头。

在铜川住了一晚,第二天早饭后我们又乘坐解放牌大卡车继续前行,一路北上。经黄陵过洛川,最终来到了延安地区的延川县,我们九名北京知青被分派在刘家塬大队第二生产小队插队落户,大家临时分散开借住在老乡家中,也跟着老乡家一起吃饭。

陕北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原令人震撼,乡亲们的居住环境和生活条件更是令人震撼。我借住的老乡家五口人三孔土窑,他家大小子二十岁了还没看下对象。我来到陕北的第五天,房东大叔就苦笑着来求我,他想借一下我的衣裳给他家娃娃穿,他家娃娃要去相看对象,实在是没有一件能见人的衣裳。

房东大叔家的儿子那次相看对象还真成了,他说多亏了我的那身衣裳,一家人对我是千恩万谢,感恩戴德。尽管房东大叔家日子很苦,他家还是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好吃的东西拿出来给我吃。在他家借住了三、四个月,我吃了三、四个月的玉米面和高粱面两掺的发面团子,他们一家人除了糠团子就是菜团子,当然,农忙时节也吃纯粮食,但没见他家吃过玉米面团子,那时除了白面和小米是细粮,普通家庭连玉米面都很少吃到。

春耕春播生产结束以后,趁着收麦前的那段空闲时间,队里给我们北京知青打了三孔土窑,成立了知青点,我们也就结束了在老乡家借住的生活,大家都搬到知青点一起居住了。

虽然有了新住所,住的也宽敞了,可我们的生活照样很苦。第一年虽然是国家供应口粮,我们知青的吃粮倒是没有困难,可那时缺少油水,也没有什么菜,好在乡亲们都很淳朴善良,家家户户都自发地给我们送咸菜,最起码我们顿顿都有咸菜吃。

到了夏末,队里菜地的青菜长成了,除了隔三岔五队里分菜,我们北京知青还享有特权,可以到菜地拔一些青菜,摘一点茄子辣椒,看管菜园的大伯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帮我们知青摘茄子拔萝卜。后来我们才知道,队长跟看管菜园的大伯交待过,我们知青吃菜先记账,秋后一起决算。可到了秋后分红的时候,队里也没扣我们吃菜的钱。

来陕北插队落户的第二年初秋,也就是1970年的8月中旬,在陕北生活了一年多,我们虽然渐渐适应了陕北艰苦的生活习惯,也适应了繁重的生产劳动,可我们肚子里的馋虫一天都没消停过,平日里很少见荤腥,更别说吃肉了,谁肚子里都缺油水。

那天中午收工回到知青点,我和赵树青刚放下老镢头打开窑门,一只老母鸡突然跑到土窑里来了。鬼使神差,我猛然关上了窑门,赵树青心领神会,我俩没费吹灰之力,就把那只肥硕的老母鸡按在了灶火圪里(灶坑里)。

等同学们都收工回来,我俩已经烧开了半锅开水,正准备褪鸡毛。那三名女生有点担心,怕丢鸡的老乡会来闹。赵树青说等褪完鸡毛,把鸡毛和内脏都挖坑埋起来,鸡肉吃进了肚子里,咱就来个死活不认账,谁能拿咱们怎么样。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炖好的鸡肉还没从锅里盛出来,只听一位大妈来到我们知青点院子里在“咕咕、咕咕”不停地呼唤,原来她在寻找她家还没回窝的那只老母鸡。

看到是住在我们知青点坡下的刘大妈,我赶忙来到院子里,跟刘大妈打招呼:“大妈,你这是在喊啥?”“这天都黑哩,哦(我)家那只下蛋的老母鸡还没回窝哩,我找一下。”刘大妈笑着说道。

这下我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刘大伯和刘大妈对我们知青那可是没得说,他们家有点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们知青,还给我们送过鸡蛋,那只老母鸡是刘大妈和刘大伯吃盐打油的来项,我们竟然把他们家下蛋的老母鸡给炖在了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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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两三天,我还看到刘大妈到处找她家丢失的那只老母鸡,她逢人就说:“我家那只老母鸡可勤快哩,一天一个蛋,三伏天都不歇窝……”

记得是十来天后的一个中午,刘大伯领着他孙子石娃给我们送来了大半筐茄子,是他家自留地种的。刘大伯和我们拉话时,他家那只黑白花狗突然跑到了茅房那边,两只爪子不停地扒土,石娃忙跑过去撵狗。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是疖子早晚会出头。就在我们说话的功夫,刘大伯家的黑花狗竟然把赵树青埋在那里的鸡毛和鸡内脏全都给扒了出来。证据确凿,我们无言以对,刘大伯苦笑着摇了摇头,喊上他孙子石娃,提着他的土篮子回家去了。

自那以后,我们再也没脸面见刘大伯和刘大妈,可刘大伯并没有记恨我们,中秋节前夕,他还给我们送来了半筐红枣,他家院子里有两棵老枣树,去年中秋节刘大妈就给我们送过红枣。

中秋节过后,我和赵树青赶集给刘大妈家买了两只母鸡,还买了一只小羊羔。刘大妈看到我俩来了,慌忙冲着窑里喊:“石娃他爷,你快来,你看这俩娃娃……”

那天刘大妈非要留我俩在他们家吃饭,刘大伯还拿出钱给我们。我们是来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的,咋能要刘大伯家的钱,更不好意思在他家吃饭呀。

那年冬季,我参加了征兵体检,顺利通过了体检,我家成分也没问题,可说是根红苗正,我觉得八九不离十我能去当兵。

过了两天,几名干部模样的人员突然来到了刘家塬大队,先找大队干部了解了情况,又到我们知青点周边的老乡家了解情况,原来县里派来了调查组,他们是来搞外调的。那年征兵是特殊兵种,政审和各项审查都非常严格。

看县里的干部去了刘大伯家,我心里突然紧张起来,毕竟我们吃了刘大伯家的老母鸡,我真害怕刘大妈会提及这个事情。心里不放心,我就穿了赵树青的那件海军蓝棉大衣,戴上帽子,来到了刘大伯家的院门口。

站在院门外,院子里的拉话声听得清清楚楚。只听刘大妈说:“他们北京来的娃娃都好着哩,那个王亮经常帮我家挑水,还教娃娃识字……”听了刘大妈全是赞誉的话,我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可就在那几名干部准备离开时,石娃背着书包从外面回来了,一位高个子中年干部突然叫住石娃,笑着问他:“娃娃,大大问你个事情,你说北京来的知青好不好?”“他们偷吃了我们家的老母鸡……”石娃话还没说完,刘大妈“啪”的一巴掌打在石娃脸上,吼道:“可不敢瞎胡说哩,没有的事情……”刘大妈骂完石娃,回头又对那个中年干部说:“我说公家人,一个碎脑娃娃的话可不敢信哩,我家的那只老母鸡是跑丢了,过两天它自己又跑回来了,人家北京娃没有偷吃哦(我)家的老母鸡,是旁人冤枉了人家,你看我家的老母鸡就在院子里刨食吃哩……”

那位干部显然是相信了刘大妈的话,他笑着说:“原来是一场误会,跟人家北京知青说清楚就好,可不能冤枉人家。”

就这样,我通过了各项审查,不久就接到了上级送来的入伍通知书。只是那天看到石娃脸上的红手印,我心里就很愧疚很难受,为了能让我顺利入伍,刘大妈竟然打了她的亲孙子。

离开刘家塬的前一天,刘大妈包了羊肉扁食为我饯行,那天我把九岁的石娃拦在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从衣兜里掏出五块钱,塞到了石娃的书包里。

当我再次回到第二故乡时,刘大妈和刘大伯都不在了,石娃中专毕业后留在了延安,在延安结婚成家,现在也过上了安逸的退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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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每当想起被我们吃掉的那只老母鸡,每当想起石娃脸上那个红红的手印,我心里就很愧疚很难受,更觉得对不起淳朴善良的刘大伯和刘大妈,也对不起无辜挨打的石娃。淳朴善良的陕北父老,你们的恩德我们北京知青永远都记在心里。

作者:草根作家(讲述人:王亮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