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实扛着半袋新收的玉米,踩着月光往家赶时,院墙上的狗尾巴草正摇得欢。
他特意绕去村口张屠户家买了两斤五花肉,油纸包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渍——今天是他和翠莲成亲三周年的日子。
推开虚掩的院门,屋里却没点灯。
王老实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喊人,西厢房的窗纸突然晃了晃,传来一阵压抑的嬉笑声。
他僵在原地,怀里的五花肉仿佛有千斤重,油纸被攥得皱成一团。
“谁啊?”翠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门闩“吱呀”响了半天才拉开条缝。
她穿着件半旧的水红褂子,领口歪着,鬓角的碎发黏在汗津津的颈窝。
“买了肉,给你做红烧肉。”王老实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眼睛却瞟见门槛上沾着的半截布鞋印——那鞋码比他的脚大两号。
翠莲慌忙把门拉大,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刚在纳鞋底呢,眼睛乏得紧。”
她伸手去接玉米袋,袖口滑落时,王老实看见她胳膊上有片新鲜的红痕。
这夜的红烧肉炖得发柴,翠莲没动几筷子就说吃饱了。
王老实扒着碗里的糙米饭,听见西厢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踢到了桌腿。
“院里的鸡好像没关牢。”翠莲猛地站起来,围裙都没解就往外走。
王老实盯着她的背影,看见她往柴房方向拐了个弯,那里堆着去年的干草垛。
他放下碗筷跟出去时,正撞见翠莲从柴房出来,手里多了根捣衣杵。
“有老鼠,吓我一跳。”她的脸在月光下泛着白,说话时牙齿打颤。
王老实没作声,伸手掀开草垛——底下压着双黑布鞋,鞋帮上还沾着泥。
这鞋他认得,是邻村货郎赵二的,那人三天两头来村里晃悠,眼睛总在翠莲身上黏着。
“明儿我去山上采些草药卖,争取凑够钱给你扯块新布。”王老实把鞋踢回草垛,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翠莲“嗯”了一声,转身时,他看见她攥着捣衣杵的指节泛白。
天蒙蒙亮时,王老实背着竹篓出门,刚走到村口石桥,就被隔壁的陈老汉拦住了。
老汉拄着根枣木拐杖,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你家西厢房的地基,是不是比院墙高半尺?”
王老实愣了愣。
去年盖房时为了省料,确实让泥瓦匠把厢房地基垫高了些。
“高半尺,挡了阴,聚了秽。”
陈老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拐杖笃笃敲着桥面,“我昨儿起夜,看见个黑影从你家后墙翻出去,裤脚沾着黄泥巴——那是你家柴房独有的黏土。”
王老实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攥紧竹篓带子刚要说话,老汉却压低声音:“翠莲房梁上挂着的红绸子,是不是换了根新的?”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他头顶。
那红绸是成亲时挂的,边角早就磨破了,前天他确实看见翠莲换了根崭新的,当时只当是她爱干净。
“那不是红绸,是引魂幡。”陈老汉的拐杖指向他家方向,“不出三日,必有血光。”
王老实揣着颗乱跳的心往山上走,却在半路折了回来。
他躲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看见赵二中午就来了,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进院时还往四周瞅了瞅。
翠莲开门时笑得眉眼弯弯,接过布包就往屋里拽。
王老实趴在树杈上,看见赵二反手闩了院门,两人在院里就抱在了一起。
“那傻子真去采药了?”赵二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戏谑。
翠莲“呸”了一声:“可不是,给他戴了绿帽子还当宝,晚上回来我就说布是你赊给我的。”
王老实的指甲深深掐进树干,树汁混着血珠渗出来。
他看见赵二从布包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后是支银钗,翠莲欣喜地往头上插。
“后半夜我再来,”赵二捏着翠莲的下巴,“把他攒的那点银子都拿出来,咱们去镇上快活几天。”
翠莲笑着点头,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王老实从树上滑下来时,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也没哼一声。
他摸出藏在石桥下的草药——那是专治跌打损伤的铁线莲,昨儿就采好了。
第二天晌午,王老实刚把草药卖了钱,就见邻居二柱慌慌张张跑来:“老实哥,你家出事了!”
他疯了似的往家跑,老远就看见院门敞开着,翠莲跪在院里哭天抢地,几个妇人围着她抹眼泪。
王老实冲进堂屋,看见瞎眼的老娘趴在地上,后脑勺淌着血,旁边倒着个断了腿的木凳。
“我就去井台打水的功夫,”翠莲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回来就看见娘……娘她摔了……”
王老实没理她,蹲下身摸老娘的手——已经凉透了。
他瞥见老娘攥着的衣角,那布料粗糙,是赵二常穿的粗麻布。
“报官了吗?”王老实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翠莲抽抽噎噎地说:“还没……娘自己摔的……”
这话刚说完,院外就传来赵二的声音:“我已经去县衙报了,捕快马上就到。”
他挤进门来,脸上堆着假惺惺的关切,裤脚却沾着新鲜的黄土。
王老实盯着他的裤脚,突然想起老娘虽然眼瞎,却能凭着脚步声认出每个人。
她昨天还跟他说:“赵二那小子走路脚跟不着地,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老娘的葬礼办得仓促,翠莲哭得比谁都凶,几次差点晕过去,全靠赵二扶着。
王老实跪在灵前烧纸,听见身后有人嘀咕:“你看翠莲多孝顺,比亲闺女还强。”
“可不是,王老实真是好福气。”
他捏着纸钱的手猛地收紧,纸灰飘起来粘在脸上,烫得像火。
这时陈老汉拄着拐杖来了,往灵前磕了三个头,直起身时故意撞了赵二一下。
赵二踉跄着后退,怀里掉出个东西——是串铜钱,用红绳穿着,绳结是老娘最擅长的双套结。
王老实的眼睛红了,那是他昨天刚给老娘的钱。
“这是……我捡的,想还给老实兄弟。”赵二慌忙去捡,手却被陈老汉踩住了。
老汉慢悠悠地说:“赵货郎真是好心,连老太太揣在怀里的钱都能捡到。”
翠莲突然尖叫起来:“你个老、不、死的胡说什么!”
她扑过来要打陈老汉,被王老实一把拽住。他第一次发现,翠莲的力气竟这么大。
深夜守灵时,翠莲靠在王老实肩上打瞌睡,呼吸均匀得不像刚丧了婆婆。
王老实看着她领口露出的银钗,突然想起老娘说过,戴银饰的人要是做了亏心事,银器会发黑。
他借着烛光一看,那银钗果然泛着青黑。
出殡后的第三天,王老实去山上给老娘选坟地,走到半山腰突然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
他栽倒在地时,看见赵二狞笑着站在面前,手里举着块石头。
“别怪我,”赵二的声音像毒蛇吐信,“要怪就怪你那瞎眼老娘,非说要去县衙告我们。”
他把王老实往旁边的土坑里拖,那坑深不见底,边缘还留着新挖的泥土。
“翠莲说,等你死了,家产就都是我们的。”赵二往坑里填土,“她还说,跟你这窝囊 废过日子,不如跟我去镇上开铺子。”
土块砸在脸上时,王老实突然明白了——老娘根本不是摔倒的,赵二的铜钱是从老娘身上抢的,翠莲胳膊上的红痕是老娘挣扎时抓的。
他拼尽全力想爬出去,却被更多的土埋住,最后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陈老汉拄着拐杖走来,赵二见了拔腿就跑。
老汉蹲下来,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这是还魂丹,能帮你恢复元气。”
王老实醒来时躺在陈老汉的草屋里,身上盖着件破棉袄。
老汉递给个黑陶碗:“喝了这药,能让赵二把你当成翠莲。”
药汁苦得他直皱眉,刚放下碗就听见院外有动静。
陈老汉把他推到门后:“记住,只听别说,抓他们个现行。”
赵二果然来了,一进门就嚷嚷:“那傻子肯定死透了,咱们啥时候走?”
翠莲的声音跟着响起:“急什么,等我把他攒的银子找出来。对了,你把他埋哪了?”
“后山老槐树下的坑,去年挖来捕野猪的,”赵二的声音透着得意,“谁能想到那坑最后埋了他。”
翠莲突然笑了:“还是你聪明,先把他娘推下凳子,再把他引到后山……”
“小声点!”赵二打断她,“那老东西也真能喊,要不是我用布堵住她嘴……”
王老实浑身发抖,刚要冲出去,就被陈老汉拉住了。
老汉往他手里塞了颗红药丸:“再喝这个,去县衙找李捕头,就说有证据。”
王老实赶到县衙时,李捕头正在审案。
他刚要说话,就见赵二和翠莲被押了进来——是陈老汉报的官。
“你们血口喷人!”翠莲梗着脖子喊,“有本事拿出证据!”
王老实走上前,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是老娘的耳环,那天从柴房草垛里找到的,上面沾着根头发,黑中带黄。
“这是赵二的头发,”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我娘瞎眼后总摸着耳环念佛,谁也不让碰。”
赵二脸色煞白,刚要狡辩,陈老汉突然开口:“我还有个证人。”
他拍了拍手,两个村民抬着口大缸走进来,缸里是只断了腿的黄鼠狼。
“这畜 生前天在王家柴房偷鸡,被赵二打折了腿,”老汉指着黄鼠狼的伤腿,“它躲在柴堆里,亲眼看见赵二掐死了王老太太。”
黄鼠狼像是听懂了,对着赵二龇牙咧嘴。
翠莲突然瘫在地上,哭喊着全招了——她早就和赵二勾搭上,被老娘撞破后,两人就起了杀心。
赵二和翠莲被判了秋后问斩,王老实卖掉房子,搬到了陈老汉家。
这天他去给老汉送新摘的南瓜,看见院里晒着些草药,其中有种开着蓝花的植物,和那天救他的还魂丹一个味道。
“这是还魂草,长在野猪窝里的。”陈老汉翻着草药,突然笑了,“去年有只母野猪被赵二的陷阱伤了腿,是你老娘天天去喂它玉米。”
王老实愣住了。
他想起老娘总说后山有“仙家”,常背着他往山上送吃的。
“那黄鼠狼,是母野猪引来的。”老汉往山上指了指,“你看,那片林子是不是比别处绿?”
王老实抬头望去,只见后山老槐树下,有片新绿正在发芽,像是有人用生命浇灌过。
他突然明白,有些债,天会替你讨;有些恩,畜 生比人记得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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