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僧人,法号契虚,原是姑臧李氏的儿子,其父亲曾在玄宗朝做过御史。
契虚打小儿就痴迷浮屠佛法,总觉得人世间的纷纷扰扰没完没了,不知有何意义。
于是二十岁那年便剃了头发,换上褐僧袍,住进了长安城里的一座古寺。
每日里撞钟念经,抄经打坐,过得倒也清净。
谁料天宝十四载,安禄山那贼子起兵反唐,一路势如破竹,竟攻破了潼关天险。
长安城里人心惶惶,玄宗皇帝也顾不上九五之尊,连夜带着亲信往西逃往蜀地。
契虚看着城外火光冲天,听着百姓哭喊声不绝,心里又是惶恐又是失望,索性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一路往西逃进了太白山。
山里人迹罕至,他寻不到粮食,便学着古人采柏叶充饥。
起初只觉得苦涩难咽,嚼得多了竟也品出些清香,日子一久,竟再也不用吃五谷杂粮,这便是道家说的“绝粒”之法。
他在山里结 了个简陋的草庐,每日里除了打坐参禅,便漫山遍野地行走,看云起云落,听鸟鸣泉响,倒也逍遥自在,渐渐忘了尘世的纷争。
就这样过了半年,一天清晨,契虚正坐在崖边冥想,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回头一看,只见一位道士立在那里,生得清瘦颀长,须鬓全白,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
那道士冲他拱手笑道:“这位师父,贫道乔君,冒昧打扰了。”
契虚连忙起身还礼:“道长客气了,山野之地,无甚招待,莫怪。”
乔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连连点头:“师父神骨孤秀,根器极佳,日后必定能遨游仙都,得遇真仙啊。”
契虚闻言,心里一动,却又觉得难以置信,苦笑道:“道长说笑了。我就是个尘俗中的凡僧,资质愚钝,哪有那般福气去仙都游历?”
“仙都离此地不远,只要师父有恒心,便能抵达。”乔君说得十分笃定。
契虚心里顿时燃起一团火,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若道长真能指条明路,契虚感激不尽!还请道长告知路径。”
乔君沉吟片刻,道:“师父可先去商山,在那里的客栈住下,备好些甘洁的吃食。若是遇到挑担赶路的‘捀子’,便在商山犒劳他们,把吃食送给他们。要是有人问你要往何处去,你只说想去稚川游历,自然会有捀子来做你的向导。”
契虚听得眼睛发亮,连忙追问:“这捀子是什么人?稚川又在何方?”
“捀子皆是仙府使者,稚川便是那神仙居所。”乔君笑了笑,转身便要走,又回头叮嘱,“师父切记,心诚则灵,不可半途而废。”
说罢,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轻烟,消失在山林间。
契虚又惊又喜,对着乔君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弟子谨记教诲!”心里只觉得浑身是劲,只盼着早日启程前往商山。
没过多久,安禄山兵败被杀的消息传遍天下,玄宗皇帝也从蜀地返回了长安,天下渐渐恢复了太平。
契虚收拾好行囊,辞别了太白山的草木,一路往东,直奔商山而去。
到了商山脚下,他寻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住下,每日里亲自下厨,做些米面糕点、素食小菜,皆是香甜洁净,只为等候捀子到来。
可这一等,便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前前后后遇到了上百个捀子,皆是挑着担子赶路,风尘仆仆。
契虚每次都热情地迎上去,把备好的吃食奉上,那些捀子也不客气,吃饱喝足便起身赶路,连句多余的话都不问。
日子一久,契虚心里渐渐犯了嘀咕。
起初的满腔热忱,慢慢被消磨得所剩无几,心里忍不住犯愁:“这都三个月了,怎么还没遇到乔君说的那位向导?莫不是我听错了地方,或是乔道长故意欺瞒我?”
又过了几日,依旧毫无动静。
契虚心里的失望越来越重,只觉得这修仙之事终究是虚无缥缈,自己怕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信了这般荒诞的话。他叹了口气,心想:“罢了罢了,或许我本就没有仙缘,还是回长安的寺庙里安稳度日吧。”
打定主意后,他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第二日一早就启程返回长安。
当晚,他正坐在桌前唉声叹气,客栈的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年纪极轻的捀子,约 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清秀,身上的粗布衣衫却干干净净。
那小挑夫放下担子,冲着契虚拱了拱手,脆生生地问道:“这位师父,看你收拾行囊,是要往何处去呀?”
契虚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没什么滋味,淡淡道:“我本想往稚川游历,可等了这许久,也没个着落,打算回长安去了。”
“稚川?”小挑夫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满是惊讶,“那可是神仙居住的仙府啊!师父你怎么会想去那里?”
契虚见他反应这般大,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连忙道:“我打小儿就喜爱神仙之道,先前曾遇到一位得道高人,劝我去稚川游历。不知小郎君可知道稚川的路径?离此地远不远?”
小挑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稚川离这儿可近了!师父你是真心想去吗?要是你真有此意,我便带你去!”
契虚闻言,只觉得一股狂喜涌上心头,连忙起身抓住小挑夫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小郎君所言当真?若是能去稚川,哪怕是死,我也心甘情愿!”
“师父莫急,”小挑夫拍了拍他的手,“我叫阿拾,本就是稚川的引路使者。我看师父仙骨不凡,又这般心诚,便带你一程。不过前路有些艰险,师父可得有心理准备。”
契虚连连点头:“无妨无妨,只要能到稚川,再苦再险我都能受!”
阿拾见他这般坚定,满意地点点头:“那好,师父你先歇一晚,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对了,还得备些干粮和绳索,路上能用得上。”
契虚连忙应下,当晚竟是彻夜未眠,心里又激动又忐忑,一会儿想着稚川的仙境模样,一会儿又担心前路有什么危险,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糊了一会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契虚便起来准备好了干粮和绳索,阿拾也早已在客栈外等候。
两人一路西行,直奔蓝田县而去。到了蓝田境内,阿拾找了一处山民的住处,买了些油布和火种,又补充了些干粮,当晚便在山脚下歇息。
“师父,今晚我们就要登山了,山路难走,你可得跟紧我。”阿拾一边整理行装,一边叮嘱道。
契虚点点头:“有劳小郎君费心,我一定紧随其后。”
夜幕降临,月色如水,洒在山间,给崎岖的山路镀上了一层银霜。
阿拾提着一盏特制的油灯,在前引路,契虚紧随其后,一步步往上攀登。
这玉山果然名不虚传,山势陡峭,荆棘丛生,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岩壁,只能手脚并用,抓着岩石和藤蔓往上爬。
契虚平日里在太白山也常登山,可这般艰险的山路还是头一次遇到。
爬了约 莫两个时辰,他已是气喘吁吁,手脚酸痛,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僧袍。
“师父,累了吧?我们歇口气再走。”阿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契虚靠着一块岩石坐下,喘着粗气道:“不碍事,小郎君,我歇一会儿就好。这山路可真难走,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前面有个山洞,是通往稚川的必经之路。”阿拾递给他一壶水,“不过山洞里有水流涌出,得先把水堵住才能进去。”
歇了大概半个时辰,两人又继续赶路。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阿拾说的那处山洞。
远远便听见洞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走近一看,只见一股清泉从洞口涌出,水流湍急,竟在洞口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就是这里了,”阿拾放下行囊,“师父,我们得找些石头把洞口堵住,不 然水流不断,没法进洞。”
契虚点点头,两人便在附近寻找石块,一块块搬到洞口,小心翼翼地填塞。
这活儿看着简单,做起来却十分费力,石块又沉,洞口又滑,稍不留神就会被水流冲倒。
两人忙活了整整三天,才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洞里的水流也渐渐断绝了。
“总算好了,”阿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露出笑容,“师父,我们可以进洞了。”
契虚看着被堵死的洞口,心里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阿拾提着油灯,率先走进洞里。契虚紧随其后,一进洞便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洞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油灯的微光勉强照亮身前几步路。
“师父,跟紧我,千万别走散了。”阿拾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回音。
契虚应了一声,紧紧跟着阿拾的身影,一步步往前挪动。
洞里的路高低不平,时而泥泞,时而坎坷,两人走得十分缓慢。不知走了多久,契虚忽然看见前方几十里外有一点微弱的光亮,像是一扇门的轮廓。
“阿拾,你看前面!”契虚惊喜地喊道。
阿拾笑道:“那就是洞口了,我们快到了!”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越往前走,光亮越盛,等到走出洞口的那一刻,契虚只觉得眼前一亮,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只见洞外风和日丽,阳光温暖和煦,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眼前是一片从未见过的美景:青山叠翠,峰峦俊秀,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岸边开满了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
远处有云雾缭绕,隐隐可见亭台楼阁的轮廓,耳边传来清脆的鸟鸣,还有隐约的琴声,真真是神仙府邸,人间仙境!
“这……这就是稚川的外围吗?”契虚看得目瞪口呆,半天缓不过神来。
阿拾点点头,笑着说:“是啊,这里还只是外围,里面的景色更美呢!师父,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前面还有更精彩的。”
契虚这才回过神来,心里满是震撼和欢喜,连忙跟上阿拾的脚步。
两人沿着溪水往前走,一路上的景色越发秀丽,路边的草木皆是罕见的珍品,有的开着五彩斑斓的花朵,有的结着晶莹剔透的果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吸一口都觉得浑身舒畅。
又走了一百多里路,前方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
这座山山峰密集,个个挺拔险峻,山间一条石径蜿蜒而上,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旁边便是万丈悬崖,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契虚站在山脚下,看着那陡峭的石径,心里不由得犯怵,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自幼在平原长大,后来虽在太白山修行,却也从未见过这般险峻的山路,只觉得双腿发软,不敢往上走。
“师父,怎么了?”阿拾回头看他。
契虚脸上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说:“这山路太险了,我……我有些害怕。”
阿拾笑道:“师父莫怕,这石径看着险,其实很稳固。仙都就在山顶不远处,只要过了这道关,就能见到真仙了。”他伸出手,“来,我拉着你走,保证没事。”
契虚看着阿拾真诚的眼神,心里一横,心想:“我都走到这里了,岂能因为这点艰险就退缩?”他握住阿拾的手,深吸一口气,道:“好,我跟你走!”
阿拾的手温暖而有力,握着他一步步往上攀登。
契虚紧紧盯着脚下的石阶,不敢往下看,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心跳得飞快。阿拾一边走,一边给她打气:“师父,别怕,再走一会儿就到山顶了。你看,上面的景色多好。”
契虚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一看,只见山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片平坦的空地,心里顿时又有了力气。两人走走停停,约 莫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顶果然平坦开阔,站在上面往下眺望,只见云雾在脚下翻滚,山川河流都变得渺小,仿佛置身于云端之上。
契虚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先前的恐惧和疲惫一扫而空,忍不住放声长啸,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师父,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前面就是稚川的核心区域了。”阿拾说道。
两人又走了一百多里路,前方又出现了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比之前那个要宽敞许多,洞口藤蔓丛生,绿意盎然。
走进洞里,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走了约半个时辰,才走出洞口。
出了洞,眼前的景象又变了模样。只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出现在眼前,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看不到边际。
水面上有一条石板路,宽约一尺有余,长约一百多里,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远方的一座小岛。
“这是忘川水,”阿拾介绍道,“这条石径是通往稚川仙府的唯一路径,师父跟我来,千万别偏离石径,不然会坠入水中,再也无法脱身。”
契虚闻言,心里一凛,连忙点点头,紧紧跟着阿拾踏上石径。
石径光滑平坦,踩在上面稳稳当当,可两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忘川水,让人不敢有丝毫大意。
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对岸的小岛。
小岛上树木繁茂,最高的一棵大树竟有几千寻高,枝叶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
阿拾走到大树下,深吸一口气,对着树梢长啸一声。那啸声清越嘹亮,直冲云霄。
没过多久,忽然有一阵秋风吹起,从树梢掠过。
紧接着,契虚看见一根粗大的绳子从山顶垂了下来,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巨大的行囊,像是一个吊篮。
“师父,我们坐这个上去。”阿拾指了指那个行囊,“你闭上眼睛,千万别睁开,等到了地方我再叫你。”
契虚心里有些忐忑,却还是听话地闭上眼睛,坐进了行囊里。阿拾也跟着坐了进来,轻轻说了一声:“走吧。”
契虚只觉得行囊轻轻一晃,开始缓缓上升。
他能感觉到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轻,心里又紧张又期待,忍不住想睁开眼睛看看,可又想起阿拾的叮嘱,硬生生忍住了。
过了半天时间,阿拾的声音传来:“师父,可以睁开眼睛了。”
契虚连忙睁开眼睛,只见自己已经身处一座山顶之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惊呆了:只见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城邑,宫殿楼阁错落有致,皆是用珠玉宝石建造而成,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远远望去,仿佛漂浮在云端之上。
城邑周围云雾缭绕,仙气氤氲,真真是名副其实的仙都!
“这……这就是稚川仙府?”契虚喃喃道,眼睛都看直了。
阿拾笑着点头:“是啊,这就是稚川!我们快进去吧,真君和各位仙人都在等着呢。”
两人朝着城邑走去,刚到城门处,就见上百位仙童列队迎接。
那些仙童个个眉目清秀,衣着华丽,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灵气,见了阿拾,纷纷躬身行礼:“阿拾使者回来了。”
阿拾点点头,带着契虚往里走。
一路上,契虚看到的皆是奇景:街道两旁种着参天的仙树,树上结着五彩的仙果;清澈的溪流穿城而过,溪水里有金色的鱼儿游来游去;空中有仙鹤飞舞,鸣声悦耳。来往的仙人皆是衣袂飘飘,神态悠然,见了契虚,也只是善意地笑笑,并无半分异样。
走了约半个时辰,两人来到一座巨大的宫殿前。
这座宫殿气势恢宏,殿顶覆盖着琉璃瓦,闪烁着七彩的光芒,殿门两旁立着威风凛凛的侍卫,个个神情肃穆,戒备森严。
刚走到殿门口,一位身穿锦袍的仙人迎了上来,问道:“阿拾,这位是?”
“回仙长,这位是契虚师父,他一心向道,想来稚川游历,我便带他来了。”阿拾躬身答道。
那仙人上下打量了契虚一番,点点头:“既是有缘人,便带他进去见真君吧。”
两人走进大殿,只见殿内正中的玉座上坐着一位仙人,头戴簪缨官帽,身穿华丽的锦袍,容貌魁梧,神情威严,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正是稚川真君。玉座两旁站立着许多仙人,皆是气度不凡。
阿拾连忙拉着契虚跪下:“弟子阿拾,参见真君。”
契虚也连忙跪拜:“贫僧契虚,参见真君。”
稚川真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契虚身上,沉声道:“契虚,你既来稚川,可知修仙之道,首要之事为何?”
契虚心里一紧,连忙答道:“贫僧愚钝,只知一心向道,恳请真君指点。”
“修仙者,必先绝三彭之仇,”稚川真君缓缓道,“你可知何为三彭?”
契虚闻言,顿时懵了。他平日里只钻研佛法,对道家的修仙之说知之甚少,哪里听过“三彭”的名号?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脸颊涨得通红,心里又羞愧又紧张,只觉得手足无措。
稚川真君见他答不上来,微微叹了口气:“看来你尘缘未断,道心未坚,终究是不可留在此地。”
契虚心里一沉,连忙叩首道:“真君,贫僧是真心向道,求真君给我一次机会!”
“并非我不给你机会,”稚川真君道,“三彭乃是三尸之姓,分为上尸彭踞、中尸彭踬、下尸彭蹻,寄生于人体之内,专门窥察人的罪过,每逢庚申日,便会上天庭向天帝禀报,削减人的阳寿与修行机缘。你连三尸都不知如何断绝,如何能在此地修行?”
就在这时,阿拾上前一步,躬身道:“真君,契虚师父虽不知三彭之说,但他心诚志坚,一路历经艰险才来到稚川,不如让他先去翠霞亭拜见杨外郎,或许能有所领悟。”
稚川真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便依你所言。你带他去翠霞亭吧,能否领悟,就看他的造化了。”
“多谢真君!”契虚连忙叩首谢恩。
阿拾带着契虚走出大殿,往翠霞亭而去。
一路上,契虚心里满是失落和懊悔,忍不住问道:“阿拾小郎君,这三尸真的这般厉害?我该如何断绝它们?”
“三尸确实是修仙路上的大敌,”阿拾道,“它们靠吸食人的精气存活,诱人作恶,滋生贪念、嗔念、痴念。想要断绝它们,需得清心寡欲,修身养性,通过服气吐纳之法,吸纳天地元气,排出体内浊气,久而久之,三尸便会因失去养分而消亡。不过这并非一日之功,需要长久的坚持。”
契虚点点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修行。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翠霞亭
。这座亭子横跨半空,由玉石搭建而成,亭栏高耸入云,站在亭上,可俯瞰整个稚川的美景。
亭子里坐着一位仙人,袒露着上身,双目微闭,头发长约几十尺,乌黑发亮,肌肤细腻如凝脂。
“这位就是杨外郎,”阿拾低声道,“他本是隋朝宗室,在南宫担任外郎一职,隋末天下大乱,他隐居山林,潜心修行,如今已然得道。师父,你快上前拜见。”
契虚连忙走上前,躬身行礼:“贫僧契虚,拜见外郎仙长。”
杨外郎依旧双目微闭,并未睁眼,只是淡淡道:“不必多礼。你便是那不知三彭之仇的凡僧?”
契虚脸上一红,羞愧道:“仙长见笑了,贫僧孤陋寡闻,确实不知。方才听真君所言,心中十分惶恐,还请仙长指点迷津。”
“你看我这双目,似闭非闭,你可知是为何?”杨外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契虚仔细看了看,疑惑道:“莫非仙长是在冥想修行?”
“非也,”杨外郎缓缓睁开眼睛,刹那间,两道金光从他眼中射出,如同日月般耀眼,契虚只觉得一阵眩晕,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此乃彻视之术,非寻常闭目冥想。我虽闭着眼,却能洞见三界六道,人世祸福,目光不滞于形骸,不囿于眼前景象。”
契虚又惊又佩,连忙道:“仙长神通广大,令贫僧敬佩不已。不知这彻视之术,与断绝三尸有何关联?”
“心正则眼明,”杨外郎道,“想要修成彻视,必先断绝三尸,清心寡欲,让心神归于宁静。反之,修成彻视之后,亦能更好地察觉三尸的动向,克制它们的诱惑。你一心向道,却连自身的大敌都不知晓,可见你道心未坚,还需多加修行。”
契虚连连点头:“仙长教诲,贫僧铭记在心。回去之后,定当清心寡欲,潜心修行,早日断绝三尸。”
杨外郎微微颔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阿拾拉了拉契虚的衣袖,低声道:“师父,我们该走了。”
两人离开翠霞亭,又来到一处山崖边。崖下的石壁旁,躺着一位仙人,闭目养神,神态悠然。
“这位是乙支润仙长,”阿拾介绍道,“他也曾是凡间之人,因机缘巧合得道,来到稚川。”
契虚连忙上前拜见,乙支润仙长睁开眼睛,冲他和善地笑了笑,道:“施主不必多礼。你能历经艰险来到稚川,已是有缘。虽暂时不能在此地修行,但此次经历,对你日后的修行必有裨益。回去之后,好生修行,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
契虚躬身道:“多谢仙长指点,贫僧谨记。”
阿拾道:“师父,稚川的主要景致你也都看过了,我们该回去了。”
契虚心里虽有些不舍,却也知道自己确实没有留在稚川的资格,只好点了点头:“有劳小郎君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依旧是乘坐那个行囊下山,走过忘川水的石径,穿过黑漆漆的山洞,翻过险峻的高山,一路无话。
契虚心里满是感悟,只觉得此次稚川之行,虽未能留在仙府,却也受益匪浅,对修仙之道有了全新的认识。
回到商山客栈时,已是半月之后。
契虚谢过阿拾,便径直返回了太白山。此次归来,他不再仅仅是打坐参禅,而是按照杨外郎和阿拾的指点,潜心修习服气吐纳之法。
每日清晨,他便起身来到崖边,迎着朝阳,吸纳天地间的清阳元气,排出体内的浊气;平日里清心寡欲,不食五谷,只以柏叶、清泉为食,克制自己的贪念、嗔念、痴念。
他还特意打听了庚申日的日期,每逢庚申日,便通宵静坐,焚香叩拜,守住心神不生杂念,阻止三尸离身报罪,这便是道家所说的“守庚申”之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契虚的修行日益精进,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盈,心神也越来越宁静,偶尔能感觉到体内有三股微弱的气息在涌动,他知道那便是三尸,便更加刻苦地修行,试图将它们炼化。
这般过了十几年,唐德宗贞元年间,契虚离开了太白山,迁居到了华山脚下。他在山脚下结了个草庐,依旧每日修行,从不与人交往,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游历稚川的经历。
一天,荥阳人郑绅和吴兴人沈聿一同从长安向东出潼关,前往关东办事。
走到华山脚下时,恰逢天色已晚,又下起了瓢泼大雨,两人便想着找个地方歇息。远远看到山脚下有一间草庐,便冒雨走了过去。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清亮的声音:“进来吧。”
两人推门进去,只见草庐里十分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位僧人坐在桌前打坐,正是契虚。
此时的契虚已经年过半百,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身形依旧挺拔。
“老法师,我们路过此地,恰逢大雨,想在此借宿一晚,不知 可否?”郑绅拱手道。
契虚睁开眼睛,点了点头:“无妨,两位请坐。”
两人坐下后,郑绅打量着草庐,发现里面连炉灶都没有,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老法师,您平日里如何做饭?难道不食人间烟火吗?”
契虚淡淡一笑:“贫僧修习服气之法,早已不食五谷。”
郑绅和沈聿皆是一惊。郑绅本就喜爱奇闻异事,连忙追问道:“老法师,这服气之法真能让人不食五谷?您修习此法多久了?”
“已有二十余年了。”契虚答道。
沈聿也十分好奇:“老法师,您看起来身体康健,精神矍铄,莫非这服 气之法还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服气吐纳,不仅能让人脱离五谷依赖,还能滋养脏腑、凝练元神,自然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契虚道。
郑绅越听越感兴趣,又问道:“老法师,您这般修行,莫非是想修仙得道?您可曾见过神仙?”
契虚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本不想提及稚川之事,可看着郑绅好奇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当年的经历,觉得这或许也是一种机缘,便缓缓点了点头:“二十多年前,贫僧曾有幸游历过一处仙府,见过几位真仙。”
“什么?”郑绅和沈聿皆是大惊,连忙追问道,“老法师,您说的是真的?那仙府在哪里?里面是什么样子?真仙长什么样?”
契虚笑了笑,便将自己当年如何遇到乔君道士,如何在商山等候捀子,如何历经艰险前往稚川,又如何见到稚川真君、杨外郎、乙支润等仙人,以及真君问他三彭之仇、他答不上来而未能留在仙府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绘声绘色,从太白山的隐居,到商山的等待,再到稚川的奇景,以及遇到的各位仙人,都描述得栩栩如生。
郑绅和沈聿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惊叹,时而紧张,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没想到世间真有这般仙境!”郑绅感慨道,“老法师,您真是太幸运了!那稚川仙府,如今还能进去吗?”
契虚摇了摇头:“仙缘之事,强求不得。当年若不是乔君道士指点,阿拾使者引路,我也无缘得见。而且想要进入稚川,必先断绝三尸,我如今虽潜心修行,却也不知何时才能达成。”
沈聿道:“老法师,您的经历真是太神奇了!若是能将此事记录下来,必定能让更多人知晓这世间的玄妙。”
契虚淡淡道:“此事说来荒诞,信者自然信,不信者亦无需强求。我之所以告诉你们,只是觉得与二位有缘罢了。”
当晚,三人聊到深夜,郑绅和沈聿对契虚敬佩不已。第二天雨停后,两人辞别了契虚,继续前往关东。
几个月后,郑绅和沈聿从关东返回,特意再次来到华山脚下,想要再拜访契虚,听他多说些修仙之道和稚川的奇闻。可到了草庐前,却发现草庐空空如也,契虚早已不知所踪。
两人四处打听,却无人知晓契虚的下落。
郑绅心里十分惋惜,便将契虚讲述的经历整理成文,取名为《稚川记》,流传于世。
世人读了这篇文章,有的惊叹不已,相信世间真有仙府;有的则嗤之以鼻,认为只是荒诞不经的传说。
而契虚呢?有人说他已经炼成了仙体,再次前往了稚川,留在了仙府修行;也有人说他云游四方,继续寻找修仙之道;还有人说他隐居在了更深的山林里,潜心修行,等待着飞升的机缘。
无论真相如何,契虚的故事和那座神秘的稚川仙府,都成为了流传千古的传说,激励着后世无数一心向道之人,追寻着那虚无缥缈却又令人向往的神仙之道。
参考《宣室志》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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