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陈阿婆刚吹灭油灯,正准备入睡,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还夹杂着带着哭音的呼喊:“大娘,行行好,开开门救救命啊!” 陈阿婆心里猛地一惊,赶忙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打开,冷风呼啸灌了进来,两个年轻后生急切地扑通一声跪在门口。其中一个带着哭腔说道:“大娘,求您救救命吧,我家媳妇生孩子,一天一夜都还没生下来,眼瞅着人就快不行了。” 陈阿婆本就是个心软的人,可听到这话,却犯起了难。她回头瞅了瞅黑乎乎的里屋,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我心狠,两位小哥,我儿子满仓瘫在炕上半年了,身边实在离不开人哪。”
跪着的后生一听,愈发着急,二话不说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布包,往地上哗啦一倒。月光下,黄澄澄的金珠子滚了一地,少说也有十几颗。就在这时,里屋炕上躺着的李满仓,不知哪来的力气,蹭地一下竟坐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嗓子都喊岔了音:“娘!你老糊涂啦?有了这些,翠花就能进咱家门了!快去呀!”
陈阿婆被儿子这一吼,脑子嗡嗡作响,还没等她想明白,就被那两个后生一边一个搀起胳膊,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架到了门外。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顶黑轿子,两人把她往轿子里一塞,抬起轿子就往前飞奔而去。
这轿子走得又快又颠,陈阿婆坐在里面东倒西歪,感觉骨头架子都快被颠散了。她心里害怕,偷偷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外头月光惨白惨白的,路边的树影子黑乎乎的,像鬼怪一样往后飞跑。抬轿子的两个后生,跑起来的姿势看着特别别扭,脚底板好像不怎么沾地,倒像是野地里窜跳的畜生,怎么看怎么透着邪气。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陈阿婆掀开轿帘,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吓得她魂儿都快飞了。只见月光下,站着两只毛色油光发亮的黄毛狐狸正盯着她,尖嘴巴一张一合,呼哧呼哧喘着气。陈阿婆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转身就想跑。
“大娘,别怕!” 其中一只狐狸竟然开口说起了人话,声音又急又悲,“俺们不害人,俺家那口子实在是不成了,求您老人家发发慈悲,救救它吧。” 说着,那绿眼睛里竟扑簌簌滚下大颗的泪珠子,爪子一个劲地指向旁边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看着狐狸这可怜巴巴哀求的样子,陈阿婆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想,管它是人是狐,眼下总归是条性命。于是,她把心一横,壮着胆子弯腰钻进了山洞。
洞里又湿又冷,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着血的气味直冲鼻子。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她看见一只个头很大的红毛狐狸瘫在石台上,肚子鼓得老高,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情况危急,陈阿婆顾不上害怕了。她早年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手艺是祖传的,经验老道。她赶紧蹲下身,把手轻轻放在那狐狸剧烈起伏的肚皮上,嘴里不自觉地念起老一辈传下来的顺生口诀:“顺着劲儿,慢慢来,娃娃出来见世界。”
说来也怪,她话音刚落,一个湿漉漉、红彤彤的小狐狸崽子就滑了出来。陈阿婆利索地帮小狐狸清理干净,刚松了口气,心又立马提到了嗓子眼,那大狐狸身下血流不止,怎么也止不住。
就在这要命的关口,山洞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头发全白、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婆子,悄没声地走了进来。她手里托着个鸡蛋大小、微微泛着红光的东西,像是块暖玉。老婆子没说话,只是把那发红光的东西稳稳地按在红毛狐狸的肚脐眼上。只见红光微微一闪,那汩汩往外流的血竟一下子止住了。红毛狐狸虚弱地喘了几口气,眼神里满是感激。
白发老婆子这才转向陈阿婆,声音苍老却很温和地说:“多亏您救了它们母子,这点小意思算是我们的一点谢心。” 她把那块温润的红玉和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塞到陈阿婆手里,又转头对那两只黄毛狐狸嘱咐:“好生把恩人送回家去。”
陈阿婆揣着东西,迷迷糊糊又被送回了家。刚进院子,李满仓就急火火地扑了上来:“娘!金子呢?快给我看看。” 陈阿婆叹着气把布袋递过去:“儿啊,这是人家谢咱救命的,咱本不该收。” 话还没说完,李满仓就一把抢过布袋,倒出金珠,眼里放出光来:“有了这些,赵翠花她爹还能不答应?我这就去提亲。” 他捧着金珠,笑得嘴都合不拢,似乎完全忘了自己不久前还瘫在炕上。
第二天一大早,李满仓就揣着金珠去了赵翠花家。赵翠花的爹一见那黄灿灿的金子,眼都直了,原先那些推三阻四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当场就拍板三天后就办事。
婚事办得不算排场,但也挺热闹。可谁承想,就在成亲的当晚,李满仓就变了脸。新房里传出他和赵翠花的说笑声,陈阿婆想过去看看,刚走到门口就被李满仓拦住了。他满脸不耐烦地说:“娘,这儿没您啥事,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您别在这杵着了,拿个馍去灶房歇着吧。” 塞过来的馍又冷又硬,陈阿婆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默默转身走了。
她没敢告诉儿子,那半块暖阳玉还在自己怀里贴身藏着,她总觉得这东西不寻常。
婚后的日子,成了陈阿婆的苦刑。赵翠花又懒又馋,把婆婆当成了不花钱的老妈子。每天天不亮就站在灶房外头喊:“老糊涂,还不起来生火!我要喝热粥,还要吃荷包蛋。” 陈阿婆拖着老身子骨刚把饭做好,赵翠花又指着盆里的脏衣服叫唤:“把这些都洗了。” 稍有怠慢,就是一顿尖酸刻薄的数落。有一回,陈阿婆煮粥时不小心洒了几粒米,赵翠花竟把碗摔在地上,碎片崩了陈阿婆一身,还骂她是没用的老废物。
李满仓从不为母亲说句话,反倒跟着媳妇一起嫌弃她。李满仓自从有了金珠,心就飘上了天。他每天揣着几颗金珠出门,不是钻酒馆,就是上赌桌。在酒馆里拍着桌子吆喝:“掌柜的,切二斤好肉,打一壶最烈的酒。” 赌输了,随手就抛出一颗金珠;赢了钱,就往怀里一揣,转头去买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赵翠花见他出手阔绰,越发懒得干活,整天穿着新衣裳,嗑着瓜子,要么跟村里妇人显摆,要么就盯着婆婆挑刺。
没过多久,大半金珠就被李满仓挥霍光了,家里的米缸也快见了底。可他半点不着急,总觉得金珠还有,就算没了,也能再从老娘那里榨出点油水。
有天夜里,陈阿婆摸黑打开旧柜子,想把那半块暖阳玉藏得更隐蔽些。她总觉着儿子和儿媳在打这玉的主意。刚把玉拿出来,身后就传来哎呀一声,李满仓不知何时溜了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很:“娘!你藏了啥好东西?快给我。” 陈阿婆拼命往回夺:“不能给!这是救过命的物件,动不得。” 李满仓狠狠一推,陈阿婆的后脑勺咚地撞在门框上,疼得眼冒金星。李满仓趁机抢过暖阳玉,满脸贪婪:“这玩意儿还会发光,肯定值大钱!” 他转身就往外跑。
可怪事就在这时候发生了,那暖阳玉一到李满仓手里,原本温润的红光唰地一下就灭了,眨眼工夫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硬石头疙瘩。“啥破玩意!骗人的石头!” 李满仓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地把石头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阿婆忍着头上的疼,默默捡起那块已失去光泽的石头,紧紧捂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知道这玉的灵性,怕是叫儿子的贪心给败光了。
家里的日子越发难过,金珠彻底没了,李满仓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终于有一天,赵翠花卷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跑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李满仓急火攻心,他那瘫痪的老毛病竟然复发,而且比上次更厉害,直接瘫倒在床,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没过多久,这个曾经一心只想着金子媳妇的不孝子,就在无人看顾的破炕上断了气。
消息传到陈阿婆耳朵里时,她早已被儿子赶出家门,独自住在村头的破庙里。听了这信儿,陈阿婆没掉眼泪,只是望着村子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她摸摸怀里那半块再无光彩的石头,又想起山洞里那些懂得报恩的狐狸。
说来也巧,就在李满仓走后没多久,一天清早,陈阿婆打开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还冒热气的白面馍馍和一小罐蜂蜜。她抬头望去,依稀看见两只黄毛狐狸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山路尽头。陈阿婆心里顿时明白了。
从此,她每天都会把篮子里的食物分出一半,放在庙前的石台上,留给过路的穷苦人。
说到底啊,这人活在世上,心不能太贪,更不能忘本。父母之恩重如山,孝顺是做人第一等的良心。你看那狐狸尚且知道报恩,有些人却为了钱财连亲娘都不顾,这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了。善心可能一时换不来金山银山,但却能换来心安与长远。贪心或许能得一时的痛快,可终究逃不过良心的债和命运的账。老天爷在上头看着呢,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忘恩负义,难有善终。这道理简单,可多少人一辈子都没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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