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年间,赣州下辖信丰、赣县、于都三县,地界相连,民风朴实。此地虽无雄关大邑,却常有异人出没,留下许多不经考证、却代代相传的异事。

其中流传最广、事迹最确凿者,莫过于一位人称吴僧伽的僧人,其言行癫狂,却多有应验,善恶分明,又能预知吉凶,当地人提起他,多以奇人视之,不敢以寻常疯僧相待。

吴僧伽本名文祐,本是赣州信丰县人氏,俗家姓吴。自幼便与佛有缘,不恋凡尘俗事,年纪轻轻便剃度出家,背起行囊云游四方。

他走过青山绿水,看过人间百态,终究在赣县雨岭寻得一处清净之地,亲手搭了一间茅庵,晨钟暮鼓,静心修行。

这一住,便是数载春秋,雨岭的松风竹影,都浸满了他的禅意。

可佛缘注定不止于此,一日清晨,吴文祐望着山间流云,心中忽生感应,知晓此地并非最终归宿。

他收拾简单的行囊,告别了居住多年的茅庵,一路辗转,来到了于都净寺的僧伽院。

院中僧人见他虽衣着朴素,却眼神澄澈,自有一股不凡气度,便收留了他。

没过多久,因他心性通透、处事公允,寺中众人便推举他主持院务,久而久之,周遭百姓便不再叫他文祐法师,只顺口称他为吴僧伽,这名号,也从此在赣南乡间传了开来。

谁也没想到,这位主持寺院的僧人,竟忽然开始装疯卖傻,整日游荡在市井街巷之中。

他时而大笑,时而低语,衣衫褴褛却步履从容,疯言疯语却暗藏玄机,街头巷尾的百姓,没人能看透他的真实心思,只当他是个失了心智的疯和尚。

每日天刚蒙蒙亮,吴僧伽便会准时走向城外的松林,走到最粗壮的那棵古松前,抬手轻轻敲击树干,口中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赵家天子赵家王。”

路过的樵夫见了,总是挠着头满脸疑惑,忍不住凑在一起嘀咕:“这吴和尚又在说胡话了,什么赵家天子赵家王,咱大宋的天下,可不就是赵家的江山吗?他天天敲着松树说这话,到底是啥意思啊?”

另一个樵夫撇撇嘴:“谁知道呢,疯和尚的话,哪能当真?咱还是砍柴去吧,别理他。”

吴僧伽对此充耳不闻,依旧每日准时赴松林之约,敲击古松,默念谶语,仿佛在与天地对话,又仿佛在提前诉说着世间的定数。

他虽癫狂,却有着极分明的善恶之心,行走在路上,若是遇见心地善良、待人宽厚的善人,他定会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敬意,丝毫没有疯癫的模样。

可若是遇上那些贪婪残暴、欺压百姓、不仁不义的恶徒,他便立刻变了脸色,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在世间行走!”

他骂得直白,半点情面不留,哪怕对方是乡绅恶霸,他也绝不低头屈服。

那些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恶少,被他骂得颜面尽失,心中又气又恨,早就对他恨之入骨。

这天,三五个恶少结伴在街头闲逛,正好撞见吴僧伽慢悠悠地走过来。

为首的黄毛恶少眼睛一瞪,恶狠狠地对手下说:“就是这疯和尚,天天骂我们,今日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把他赶得远远的,再也别让我们看见!”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吆喝着一拥而上,对着吴僧伽推推搡搡,大声起哄驱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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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僧伽见状,不慌不忙,转身就跑,脚下看似凌乱,却速度极快,三拐两拐,便逃进了当地一户凶顽之家的竹林里。

这户人家在乡里素来横行霸道,强取豪夺,无恶不作,是出了名的凶族,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吴僧伽躲在茂密的竹林深处,见恶少们追至竹林外不敢擅入,便放声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喊罢,他抬手轻轻拍打着身边的翠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口中缓缓说道:“大大竹林成扫帚,万竹枯尽凶族休。”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在竹林之中,仿佛一句无声的诅咒,又像是一句既定的预言。

周遭百姓远远看着,都暗自摇头,觉得这疯和尚不过是在说气话,一片长势喜人的竹林,怎么可能说枯就枯?

不过就短短十天时间,这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竟真的一夜之间全部枯萎发黄,根枯叶焦,连一根青翠的竹枝都找不到了。

那户凶族见自家竹林莫名枯死,心中已是惶恐不安,紧接着,家中生意接连亏损,亲人接连患病,田庄遭遇天灾,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短短数月,便彻底衰败下去,从乡里的恶霸变成了落魄人家。

百姓们见了,无不拍手称快,这才开始隐隐觉得,这位疯疯癫癫的吴僧伽,恐怕根本不是凡人。

此事过后,吴僧伽依旧我行我素,每日在市井与寺院之间往来。

寺后有一片竹丛,其中立着一根巨竹,枝干粗壮,高耸入云,堪称竹中之王。

一天夜里,月黑风高,吴僧伽独自来到巨竹之下,抬手轻轻敲击竹身,伴着敲击声,他放声高歌,歌声苍凉悠远,响彻四方,连几里外的村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唱,便是整整几个夜晚,夜夜不停。

寺中的其他僧人被吵得寝食难安,夜夜无法入眠,一个个眼圈发黑,心中怒火中烧。

为首的僧人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说道:“这疯和尚实在过分,夜夜敲竹唱歌,扰得全寺不得安宁,既然他不肯停,我们便把这惹事的竹子砍了,看他还怎么唱……”

众僧纷纷响应,次日一早,便拿着斧头砍刀,将那根巨竹连根砍断。

可怪事再次发生,巨竹被砍之后,不过数日,光秃秃的竹桩之上,竟长出了一朵紫色灵芝,直径足足有一尺多长,色泽艳丽,香气清幽,世间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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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僧见了,吓得面如土色,再也不敢对吴僧伽有半分怨言,心中只剩敬畏。

于都县里有个百姓名叫曾德泰,为人忠厚善良,与妻子相依为命,可年过半百,却始终没有一儿半女,这成了老两口最大的心病。

每日看着别人家儿孙绕膝,曾德泰总是唉声叹气,妻子也常常偷偷抹泪。

这天晚上,老两口坐在灯下,相对无言。

曾德泰叹了口气,对妻子说:“老伴啊,我们这辈子行善积德,却始终没有子嗣,我听说那吴僧伽虽是疯癫,却颇有神通,不如我们明日备上斋饭,诚心请他来家中用饭,祈求他赐我们一个孩子,你看如何?”

妻子连连点头,抹着眼泪说:“好,好,只要能有个孩子,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两人商议已定,准备次日一早就去请吴僧伽,可还没等他们出门,天刚蒙蒙亮,就听见“哐当”一声,自家院门被人直接推开。

曾德泰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出门查看,只见吴僧伽衣衫飘飘,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仿佛早就知道他们的心思一般。

“大……大师,您怎么来了?”曾德泰又惊又喜,连忙恭敬地行礼。

吴僧伽笑了笑,不说话,径直走进堂屋。曾德泰不敢怠慢,立刻让妻子端上早已备好的斋饭,恭恭敬敬地侍奉他用餐。

饭毕,吴僧伽站起身,看着老两口期盼的眼神,轻声说道:“你们二人善心一片,我都看在眼里,今日不请自来,便是要了却你们的心愿。该拿什么报答你们的诚心呢?唯有送你们两颗明珠罢了。”

说罢,他挥了挥衣袖,转身便离开了曾家,只留下老两口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两颗明珠……这是什么意思?”妻子疑惑地问道。

曾德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大师乃得道之人,说话自然有深意,我们等着便是。”

没过多久,曾妻竟然真的怀了身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老两口喜极而泣,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够,曾妻再次怀孕,又生下一个儿子。

两个儿子,健健康康,活泼可爱,正应了吴僧伽所说的“两颗明珠”。曾家从此香火延续,老两口对吴僧伽感恩戴德,逢人便说他是活佛转世。

于都县的旧集市,原本设在南洲,县城之外,全是荒野空地,人烟稀少。吴僧伽每次路过县城大门,总会指着城外的荒野,对着周遭百姓念叨:“钱将平腰矣,钱将平腰矣。”

百姓们听了,依旧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疯和尚又在说什么疯话,只当他是胡言乱语,一笑置之。

天有不测风云,没过几年,南洲突发大水,洪水滔滔,淹没了整个集市,房屋商铺冲毁殆尽,集市再也无法在南洲存续。

官府无奈,只能将集市搬迁到县城南门之外的旷野之地。

这原本荒凉的地方,自从集市迁来之后,迅速繁华起来,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百姓们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腰间的铜钱串得满满当当,真的达到了“钱平腰”的地步。

直到此时,百姓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吴僧伽早已预知一切,他的疯言疯语,全是未卜先知的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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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再也没人敢把他当成疯和尚,心中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一日,吴僧伽走在乡间,路过一户农家,见农妇正在菜园里摘菜,便走上前去,笑着说道:“大嫂,我今日腹中饥饿,想向你讨些菜吃,你可要多准备一些。”

农妇心地善良,见是吴僧伽,连忙笑着答应:“大师放心,我一定多备些菜,管够!”

吴僧伽点点头,转身离去。

农妇便精心采摘了新鲜的蔬菜,做了满满一大桌素菜。傍晚时分,农夫从田里归来,见妻子做了这么多菜,以为她胡乱花费,心中顿时不悦,沉着脸斥责道:“你这妇人,真是不知勤俭!不过是一个疯和尚,何必做这么多菜,白白浪费粮食。”

妻子被丈夫骂得委屈,却又不敢反驳,只能默默低头落泪。

没过多久,吴僧伽果然如约而来,进门之后,他不看满桌的素菜,反而开口向农妇讨醋。

农妇连忙端来食醋,吴僧伽拿起醋碗,直接生吃起来,一口接一口,吃得极为艰难,好几次都停下动作,仿佛被噎住一般,脸色涨得通红。

农妇看在眼里,心中不忍,连忙劝道:“大师,吃饱就好,何必非要全部吃完呢?吃不下便歇一歇。”

吴僧伽放下醋碗,看着农妇,又看了看一旁脸色不善的农夫,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并非想吃醋,只是想免了你们夫妻的责言罢了。我若不吃完,你丈夫定会责怪你胡乱花费,与你争吵,我这般,便是为了让你们夫妻和睦啊。”

农夫和农妇听了,瞬间惊得目瞪口呆,随即满脸羞愧。

农夫连忙上前,对着吴僧伽深深作揖:“大师神通,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错怪了妻子,也错怪了大师,还望大师恕罪!”

吴僧伽笑了笑,挥挥手,不置可否,转身飘然离去,只留下夫妻二人在家中,对着他的背影连连叩拜,敬畏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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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有个信佛之人,名叫孙德俊,一心向佛,虔诚无比。

他听闻汀州武平的庆岩定应禅师佛法高深,神通广大,便决定不远千里,前往拜见,以求佛法指点。

一路跋山涉水,孙德俊终于来到庆岩寺,见到了定应禅师。他恭恭敬敬地行礼,准备叩拜禅师,却被禅师抬手拦住。

定应禅师看着他,微微一笑,说道:“你不必拜我,雨岭于都自有佛,你千里迢迢来礼拜我,又有什么用呢?”

孙德俊一愣,满脸疑惑:“禅师此言何意?于都的佛,又是谁?”

定应禅师轻抚胡须,缓缓说道:“那便是我的师弟,僧伽法师。他虽看似癫狂,实则早已证得佛果,比我更为殊胜。今日你回去,替我将这把扇子交给他,算是师兄与他的一点念想。”

孙德俊恍然大悟,连忙接过扇子,牢记在心,拜别禅师后,立刻启程返回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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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船刚刚停靠在于都岸边,还没等下船,便看见吴僧伽早已站在岸边等候,仿佛算准了他归来的时辰。

孙德俊又惊又奇,连忙下船。吴僧伽看着他,开口便问:“我师兄托你寄的扇子,在哪里?”

孙德俊心中一惊,他一路上为了防止扇子丢失,特意买了几十把汀州特产的扇子,混在一起,本想看看吴僧伽能否认出,没想到对方一眼便知。他不敢隐瞒,连忙将所有扇子拿出来,递到吴僧伽面前。

吴僧伽目光一扫,没有丝毫犹豫,径直从几十把扇子中,取出定应禅师所赠的那一把,拿在手中,转身便走,潇洒离去。

孙德俊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心中对吴僧伽的敬畏,已然 达到了极点。

此事传开之后,吴僧伽的“狂名”彻底烟消云散,再也没人说他是疯和尚,赣南百姓人人尊称他为生佛,每日前来拜见、祈福的人络绎不绝,僧伽院香火鼎盛,终年不断。

吴僧伽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不攀附,不张扬,依旧在市井间行走,度化世人,可他心中,却早已知晓自己的尘缘将尽。

这天夜里,月色皎洁,万籁俱寂。

吴僧伽起身,穿上整齐的僧衣,拿着自己的坐具,走遍了寺中所有僧房,挨个走到门前,铺好坐具,恭恭敬敬地行礼,口中轻声说道:“珍重,珍重。”

夜深人静,寺中僧人早已熟睡,没有一个人醒来回应他。

吴僧伽没有丝毫在意,行完最后一礼,便回到自己的禅房,盘腿而坐,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心神宁静,安然圆寂。

这一日,正是大宋大中祥符己酉年六月六日。

而就在同一天,于都县一位大商人正在四川经商,行至一座河桥之上,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正是吴僧伽。

商人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打招呼:“吴大师!您怎么会在这里?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吴僧伽微微弯腰,脚步匆匆,仿佛有急事在身,头也不回地快步前行,口中连连说道:“少干,少干。”

商人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百思不得其解。

等这位商人从四川返回于都,刚一进城,便听闻了吴僧伽圆寂的消息,一算日期,正好是他在四川河桥遇见吴僧伽的那一天。

商人顿时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这才明白,自己遇见的,竟是吴僧伽的元神!

吴僧伽圆寂之时,禅房之内,奇异的香气弥漫四溢,浓郁醇厚,数日不散,整个寺院都沉浸在清香之中,闻者心神安宁,无不感叹活佛神迹。

寺中僧人与百姓聚在一起,商议后事,众人纷纷说道:“吴大师乃生佛转世,肉身不可火化,我们应当以白泥装饰其全身,建塔供奉,世代敬仰。”

众人一致同意,便按照此法,将吴僧伽的真身妥善供奉,香火终年不绝。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便到了元丰乙丑年的冬天。

这天,于都郡城之中,来了一位陌生的僧人,身披袈裟,气度不凡,径直拜访当地名士桂安雅的家中。

桂安雅见僧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迎进门中,奉茶相待。

僧人开门见山,说道:“施主,我此来不为别事,只求施主施舍一些木料,为我做一个佛龛。”

桂安雅心中好奇,开口问道:“不知师父是何方高僧?来自哪座寺院?”

僧人微微一笑,轻声答道:“我乃雨岭于都妙净寺明觉院吴僧伽是也。”

桂安雅闻言,大惊失色,吴僧伽圆寂多年,真身供奉在寺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心中虽惊,却依旧恭敬地答应了僧人的请求,满口应允为他制作佛龛。

僧人谢过桂安雅,转身便向外走去。

桂安雅连忙起身相送,可刚送僧人跨过门槛,再一抬头,眼前空空如也,僧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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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安雅站在门口,呆立良久,随即连忙赶往妙净寺,向寺中僧人说起此事。

寺中僧人听后,无不热泪盈眶,对着吴僧伽的真身连连叩拜,这才知晓,吴僧伽虽已圆寂,却依旧元神不灭,时时显灵,护佑着赣南一方百姓。

而众人也终于知晓,吴僧伽的法号,便是明觉,明觉禅师,便是僧伽,僧伽,便是活佛降世。

吴僧伽的真身,自宋至今一直保存完好,当地人世代供奉,事迹也一直流传在赣州信丰、于都一带。

他的故事无过多华丽渲染,只是一桩桩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异事,成了赣南地方最有名的僧人奇谈,不涉神怪夸张,却处处透着难以解释的灵验与神秘。

参考《夷坚志》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