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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医学院,前身为国立上海医学院。今年我曾回到母校,踏入位于徐汇枫林校区正门,掐指一算,距离当年手握新生录取通知来此报到,正好相隔45年。举目四顾,医学院在抗战期间内迁重庆歌乐山的那座简易牌楼,被复制搭建于校门口显眼处,历史仿佛从未远去。

承蒙新生代系主任盛情,此番访学虽为我安排了一场医学史讲座,其实另有重任相托。同仁们正在筹划已故王簃兰教授诞辰100周年纪念活动,望我在文字部分有所贡献,毕竟我曾在此完成本科与研究生学业。初入教研室那年,我刚二十岁出头,既不懂事也不够用功,对与自己隔着好多级学术台阶的王教授敬而远之,就怕被她逮着,刨根问底露了怯,师生间缺乏密切交往。所幸访学后不久,我意外获赠王簃兰自传《生如雅菊自芬芳》,书中不少素材与我积累的医学史料密切关联,倒为重构抗战期间沪渝两地上医人的求学细节,提供了契机。

1944年,湖北宜昌籍女生王簃兰,因在读书期间年年获得奖学金,有机会免试保送交通大学和浙江大学,但她却一门心思选择报考国立上海医学院。王教授回忆,上医颠沛流离到重庆,临时寄居歌乐山顶,那里没有校园与操场,校舍极其简陋,亦无固定教室。所谓图书馆,仅由比她年级高的同学,保管一把钥匙而已,实因藏书极少更无阅览室。晚上大家只能用桐油点燃灯芯草,在食堂饭桌上挑灯夜读。至于做实验就更困难了,连蒸馏水都限量。医学生就读必备人体解剖标本,唯一方法是就地取材,歌乐山枯骨遍野,取回洗净消毒后,便成贴身宝物。比如头颅骨构成繁复,为了熟记遍布头颅各处孔洞的神经和血管,同学们索性将骷髅置于枕旁,反复摸索记忆,与它相互陪伴进入梦乡。

类似场景反复被其他校友的回忆所佐证。1989年,著名内科一级教授钱惪这样描述歌乐山:校园全部由“捆毛竹为柱,编竹片涂灰泥为墙,竹席为天花板,木框纸糊窗的茅草屋”构成,医院、学校和宿舍的各项条件,与1937年落成的沪上枫林桥优渥校区迥异。学生一日三餐,仅靠用发霉的糙米来果腹。

为此,时任院长朱恒壁教授,不顾已经年过半百,不断来回奔波于歌乐山上下,设法争取洛氏基金会的外援,改善大家伙食营养,目标是每周吃到一小块肉。出乎意料的是,歌乐山时期的师资配备,反倒处于建校以来实力最雄厚的阶段,朱院长把在中央医院任职的沈克非、黄家驷、陈翠贞和吴绍青等著名教授都请来兼职,为抗战胜利后全数引进这批顶尖学者,助推上医登上国内医学院最强地位,打下扎实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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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王簃兰同级的1950届学生共计102位,入学时恰逢抗战最后一年,自带特殊标记,即上医最后的流亡学生。他们从全国各地集聚歌乐山,经过6年的严格医学训练,这批毕业生又恰逢新中国成立,其中至少20位佼佼者留校,从事临床与教学工作,他们是丁训杰、张延龄、顾天爵、王懿玲、石一飞、刘德华、张照寰、李华德、孟承伟、金为翘、俞鲁誼、施守义、徐正邦、浦寿月、高骥千、薛光华、李婉先和陆培廉等,未来均成为不同专业领域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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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曾经直接为我们班授课的二位女教授李婉先和陆培廉,让我充满好奇。来自上海的文雅女生们,能在侵略军铁蹄下,跨越日伪当局设置的种种障碍,从大都市抵达大后方,求学过程历经传奇。可惜吾辈觉醒晚矣,斯人已逝,后学只能依靠发掘和收集流散的其他校友记忆,尽可能拼接出上医历届校友转战敌后,团结互助的英勇画面。

1937年冬,上海沦陷,枫林桥校区落入魔掌。二年后,首批内迁师生开拔出发,尚可通过租界控制的黄浦江码头,登船经海路借道越南,然后再从云南入川。医学博士们一路哼唱《大刀进行曲》《保卫黄河》给自己打气,在大后方撑起医学人才培养基地。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寇开始进入上海租界。虽说滞留上海市区红十字会总院(今华山医院)的45届、46届和47届学生,总数不足百人,但朱院长还是特意乔装潜回红会总院,介绍歌乐山上初具规模的校园,旨在消除师生中流传的,重庆是否具有办学能力的疑虑。他要求学生们自行组织,设法通过日寇封锁线赴渝。他最有力的话语是:保证沿途有校友接济。

于是,向往歌乐山的同学们,开始三三两两各施妙计尽显神通,冒险走上用生命去追寻科学真理的流亡者之路。他们有的取道浙江省内偏远小道,有的途经安徽与河南交界处,绕过封锁进入内地。从浙江入内地主要有三条路径,一是经杭州富阳出封锁线抵达建德、金华,二是由天目山绕道浙西抵达金华,第三条通道需横渡钱塘江,经由浙东腹地辗转金华。鉴于其他大学发生过内迁学生牺牲事件,朱恒壁院长根据战局变化,在各主要中转地设立办事处,派驻专人发放旅费等,帮助大家继续下一程旅途。

据48届的杨思源回忆,

“我们一行几人跟从一绍兴籍同学,雇小船带出封锁线至嵊县,走出沦陷区后雇板车拉行李,自己步行经长乐、东阳至义乌,到义乌有火车到金华。其他所有各路同学除少数曾遭到敌伪拷打外,全部能逃离魔爪”。

在一所停课的中学,上医专程从重庆派员过来,接待逃出孤岛的流亡学生。抵达首站金华的上医学生每人可领取1500元盘缠,稍停数日即可搭乘赴江西鹰潭的火车,由在当地行医的上医校友,继续安排落实到下一站泰和的公路汽车票,然后再转乘汽车到赣湘交界的界化陇,继而转搭湖南公路局的汽车,至耒阳可换乘火车,抵达学院设在衡阳的第二个接待站。

此地由33届毕业生张炳瑞负责安排,迅速搭乘湘桂线去桂林,那里有37届毕业生担任着卫生署防疫大队长。桂林的接待条件相对较好,可入住省立医院新建但尚未启用的传染病房。但此地出发继续西行的列车只修建到金城江,后续北上路程全靠木炭发动的公路汽车,需登记月余方能启程。好在朱院长又汇来每人800元,作为滞留的路费补充。顺利离开金城江北上贵阳后,接待人为出任当地医事学校教务主任的35届毕业生苏德隆,他安排同学入住该校并登记赴重庆车票。上海抵达重庆歌乐山校园的行程历时三个多月,这是一场罕见的校友接力南线行动。护送学生流亡上学的北向路线,则经安徽界首,跨越河南进入西安,再折返南向直奔重庆。朱恒壁校长坐镇指挥的大气,还体现在鼓励同学们关照一路同行的外校流亡学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抗日救亡运动就靠多一个人才,多一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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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传世文字中保留不少抗日战争时期,自上海周边避祸内地的故事。著名者包括钱锺书的《围城》,将流亡学人赴“三闾大学”就职的情节,戏剧化展示。丰子恺等人的回忆,则记录了传统文人在家丁协助下的私人逃难往事。

影星陈冲作为上医后裔,在非虚构的《猫鱼》中提及被家人刻意遗忘80多年的一处细节。1943年,外祖母史伊凡带着年幼的张安中,即陈冲母亲,西迁歌乐山,欲与任上医药理学教授的外祖父张昌绍团聚。陈冲向母亲了解细节,张教授先说记不清了,但最终解密了残酷真相:“当时从日占区去重庆是不允许的,姥姥在各个关口需要通行证,需要交通工具,只好求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帮忙。那些都不是好人,想占姥姥便宜。我问,怎么占她便宜?母亲犹豫了一下说,要陪他们睡觉”。陈冲不得不感慨,时年35岁的姥姥,拖着9岁的孩子,没有畏惧,没有矫情,不认为女人会因此丧命,那就来吧。姥姥是拥有刚烈性格、胆识和精神的新式女性。

相比抗战期间,学人流亡行军中的各种悲壮,上医学生相对幸运。1942届校友,在校期间已经加入中共地下党的王士良,以及1933年便成为教务行政员工的沙印江,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记录这段历史,不少关键几近遗忘。1938年2月,上医首任院长颜福庆,前往武汉任职前,慎重召集教务会议,向全体教授宣布,“我走后,上海医学院就交给朱恒壁了”。国立上海医学院精心调动社会资源,整个上医社群协助安排,确保每个环节有序对接,不出纰漏,结果达到预期,规避了远赴重庆流亡途中的万险千难和百般意外。

史实表明,朱恒壁的肩膀极有担当,沿途校友都挺身而出,像极了操作高难度外科手术那样精准。

原标题:《【海上记忆】抗战中的上医,颠沛流离中抱着骷髅入睡的学生》

栏目主编:沈轶伦 文字编辑:沈轶伦

来源:作者:方益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