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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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读《周书》时,老达子对王思政的传记留着格外深的印象,不是因为他打了多少胜仗,而是令狐德棻写在结尾的那句评语,像根细针似的扎进人心里:“思政之亡也,虽不能死节,然亦足称其忠勇矣。”

不能死节却称忠勇,这哪是写叛臣?分明是在替谁辩白。等翻完他的生平才发现,这人的一辈子,简直是南北朝叛臣逻辑的反例。

不光是《周书》,连《北齐书》里写他的时候,都不说逆不说奸,反而夸他忠勇有谋;甚至连后来的唐人修《北史》,提到他时也加了句:“思政之贤,非徒免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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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里的贰臣那么多,为什么独独王思政既负了北魏(跟着孝武帝西奔,弃了高欢控制的正统),又叛了西魏(举玉壁降北齐),还能活成最特殊的幸存者呢?今天老达子就来给大家介绍下这个南北朝叛臣逻辑的反例~

早年经历

早年经历

王思政的出身,搁北魏末年算是根正苗红。他是太原王氏之后,爷爷当过北魏的光禄大夫,父亲是散骑常侍。十五岁那年,他跟着孝文帝迁都洛阳,亲眼见着鲜卑贵族穿汉服、说汉话,把洛阳打造成中原正统的模样。

那时候的他,满脑子都是致君尧舜上的理想。毕竟,谁不想跟着大魏皇帝,把四分五裂的北方再统一次?

可理想碎得比洛阳的瓦片还快。

公元523年,六镇起义爆发。那些被北魏朝廷抛弃在北方的镇民,举着锄头冲进河北,烧了州府杀了官员。紧接着尔朱荣来了,河阴之变里杀了两千多王公大臣,连孝庄帝的皇后都没放过。等尔朱荣死了,高欢又冒出来,带着六镇余部占了邺城,把孝武帝元修当成傀儡攥在手里。

王思政就是这时候走到孝武帝身边的。

他当过大魏的散骑侍郎,跟着孝武帝处理过奏章。每次看到高欢的表文里写臣请陛下迁都邺城,孝武帝就攥着笔杆发抖,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有天夜里,孝武帝拉着他的手说:“思政,你看这洛阳城的天,还是大魏的天吗?”王思政没说话,转身去库房里搬了箱兵器,塞在孝武帝的马车底下。

公元534年的夏天,高欢带着十万军队入朝。孝武帝咬着牙,把玉玺塞进怀里,带着王思政、斛斯椿等几十个大臣,往长安跑。

这一跑,就是负北魏的开端。

负了北魏

负了北魏

在当时的人眼里,高欢手里的洛阳才是大魏正统。毕竟孝文帝的陵墓在邙山,太学的石碑在洛阳,连传国玉玺都是高欢保管着。可王思政跟着孝武帝去了长安,就成了弃主之臣。

有人骂他不忠,有人说他投机,可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跟着的,不是某个皇帝,是大魏的‘气数’,高欢要的是‘换皇帝’,宇文泰要的是‘保大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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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错。

宇文泰虽然割据关中,可一开始确实打着奉魏的旗号。孝武帝到长安后,宇文泰亲自出城十里迎接,还把自己的王府让给孝武帝当皇宫。王思政看着宇文泰跪下行礼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至少,这个新主人,还愿意给大魏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他没想到,这份体面,很快就碎了。

孝武帝到长安才半年,就和宇文泰闹崩了。元修想收回权力,宇文泰想把持朝政。就派了个宫女,给孝武帝送了杯毒酒,毒死了孝武帝。

王思政抱着孝武帝的尸体,突然明白:原来所有的正统,都是枪杆子撑起来的。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站起身来,对着宇文泰行了个礼,这不是给权臣的礼,是给能保关中的人的礼。

这一年,王思政36岁。他的北魏,彻底死了,而他的西魏,才刚刚开始。

叛西魏

叛西魏

公元554年,这是王思政守玉壁的第十八个月,也是最熬人的一个春天。

宇文泰去世前,曾拍着王思政的肩膀说:“玉壁是关中的肺,你守着它,长安就不会闷死。”那时王思政刚接手玉壁,带着士兵挖了三层地道,囤了三年的粮,甚至把自己的家眷从长安接过来,他是真打算把命赔在这里的。

可宇文泰的棺材还没凉透,长安的后党就动了手。

宇文护攥着幼主宇文觉的玉玺,把王思政的大将军印信收了回去,理由冠冕堂皇:“老臣该歇着了。”可玉壁的士兵不能歇,去年冬天,北齐军断了粮道,士兵们煮树皮吃,有的把弓弦拆下来熬汤。王思政把自己的战马杀了,分给最瘦的士兵:“我王思政的马,不是骑的,是和你们一起熬命的。”

今年三月,高洋亲率十万大军压境,连围三个月。北齐的投石机砸毁了南城门,火油烧着了西城墙,高洋站在军旗下喊:“王思政,你若降,我封你太宰;若不降,我让玉壁变成死人坑!”

王思政站在城头上,身边只剩三千残兵。有的胳膊裹着破布,有的眼睛蒙着纱布,可手里的刀还攥得紧。

“将军,求救信回了。”小卒攥着皱纸跑过来,声音都是发颤的。王思政打开信,纸上只有宇文护的八个字:“弃城归长安,可活。”

玉壁城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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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壁不再是咽喉了,是长安丢出来的弃子。

那天夜里,王思政在城头上坐了整宿,回想了很多之前的往事。天快亮时,他站起身,对着长安的方向磕了个头:宇文泰,我替你守了十八个月玉壁,对得起你了。

然后转身对士兵喊:“打开城门。”

高洋骑着马走过来,看见王思政站在城门口,居然翻身下马,拱手道:“先生来投,我得玉壁如得半壁江山。”

王思政也拱手,声音沉得像玉壁的砖:“我不是来投你,是来让我的士兵活的。”

后来有人骂王思政叛西魏,可没人问过:西魏给了他什么?

宇文泰在时,还能讲点旧情。宇文护上台后,老臣们要么被罢官,要么被赐死。连韦孝宽都被调去守边疆,更别说王思政这个北魏旧人。玉壁被围三个月,长安没派一兵一卒,宇文护甚至说:“玉壁丢了就丢了,反正关中还有潼关。”

王思政的叛,从来不是背叛权力,是背叛了把人当棋子的规则。

他跟着孝武帝西奔,是因为高欢要换皇帝。他跟着宇文泰,是因为宇文泰要保大魏。可当宇文护要弃士兵时,他选择了保人,这不是不忠,是仁。

所以王思政打开玉壁城门的瞬间,不是背叛的开始,只是活着的开始。

他没有像那些愚忠的大臣,为了权力的体面让所有人陪葬,也没有像那些投机的贰臣,为了富贵卖主求荣,他只是选择了人比权更重要的活法。

降北齐后的日子

降北齐后的日子

王思政降北齐后的日子,过得比很多忠臣还安稳。

《北齐书・王思政传》里写得明白:“思政入齐,授大司徒,封太原郡公,食邑万户。”大司徒是北齐的三公之一,管着全国的土地和百姓。食邑万户意味着他每年能收一万户的租税。这待遇,比北齐很多开国元勋还高。

更夸张的是,高洋每次召见他,都要降阶相迎(从台阶上走下来迎接),甚至允许他剑履上殿(带着剑穿鞋子进皇宫)。这可是古代臣子能得到的最高礼遇,连高洋的亲弟弟高演都没这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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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北周那边,虽然宇文护骂他叛臣,可转身就下了道诏:“王思政虽降,念其旧功,追封太原郡公,子孙袭爵。”后来宇文邕(周武帝)继位,还特意派人去北齐看望他,带了他当年在长安的旧物。那把跟着他守玉壁的刀,刀鞘上还刻着宇文泰的题字:思政之刀,守我关中。

最有意思的是民间的反应。

玉壁的百姓听说他降了北齐,没骂他叛贼,反而在城墙上挂了他的画像。画里的他穿着粗布衣裳,抱着冻僵的士兵,旁边写着王将军活我;长安的旧部路过北齐,都会去他府上拜访,有的带一包关中的麦种,有的带一块洛阳的城砖,说:“将军,我们没忘了您。”

为什么会受到如此优遇呢?

为什么会受到如此优遇呢?

乱世里的优遇从不是白给的,王思政能拿到,是因为他踩中了三个乱世生存密码。

1、旧功的重量:他是西魏的活纪念碑

宇文泰活着时,王思政是西魏的顶梁柱。

他跟着宇文泰打过沙苑之战(以少胜多灭了高欢十万大军),守过弘农城(挡住了高欢的西进之路),甚至帮宇文泰制定过关陇集团的雏形——当年宇文泰想把鲜卑贵族和关中汉人融合,王思政第一个站出来,把自己的鲜卑姓乌丸氏改回王氏,说:我是太原王,更是关中的王。这些功劳,不是降敌两个字能抹掉的。

宇文护虽然恨他叛逃,可不敢动他,动了王思政,就是否定宇文泰的创业史。当年跟着宇文泰打天下的老臣,一半是王思政的旧部,一半是看着他守玉壁的士兵;要是宇文护敢杀王思政,轻则人心离散,重则关中兵变。所以他只能咬着牙给王思政封公,用旧功堵天下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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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的威慑力:他是能保人的将军

高洋为什么敬他?不是因为他降了,是因为他敢保人。

玉壁城破那天,王思政对着三千残兵说:“你们的命比忠诚值钱。”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北齐和北周的军营。北齐的士兵听说他来,都挤着去看:“就是那个把马杀了给士兵吃的将军?”

高洋的弟弟高湛(后来的武成帝)问过高洋:“王思政是降臣,为什么给这么高的待遇?”高洋指着宫外的士兵说:“你看那些士兵,眼里有怕我的,有服我的,可没有敬我的——但他们敬王思政。”

在乱世里,仁是比权更金贵的东西。

王思政降北齐后,把高洋给的赏赐全分给了旧部:有的士兵缺田,他就把自己的食邑分出一百户;有的士兵家里有人病死,他就拿自己的钱办丧事。

有次高洋问他:“你把钱都分了,自己留什么?”他指着庭院里的石榴树说:“我留着玉壁的土,就够了”。高洋听了,沉默了半天,说:“先生比我懂‘治人’。”

3、清醒的安全感:他从不是权力的竞争者

王思政最聪明的地方,是从不在权力里伸手。

降北齐后,高洋要封他为太宰(百官之首),他推辞了;要给他录尚书事(管全国政务),他也推辞了。最后只接受了大司徒的虚职,说:“我老了,管管土地和百姓就行,打仗的事,交给年轻人。”

他每天的日子就是:“早上在庭院里种石榴,中午和旧部喝喝茶,晚上读《孝经》”——连高洋派来监视他的人都回报:“王公除了种石榴,什么都不做。”

这种无欲,让新主彻底放心。

高洋不怕他叛,因为他连权力都不想要;宇文护不怕他反,因为他连长安都没想着回去。在乱世里,最危险的不是降臣,是有野心的降臣。而王思政,是个没野心的明白人。

王思政为啥能留下好名声呢?

王思政为啥能留下好名声呢?

南北朝的史书,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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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书》是唐人令狐德棻修的,他经历过隋末乱世,见过太多忠臣死得毫无意义,也见过太多叛臣活得比谁都明白。所以他写王思政,不说逆不说奸,反而夸他忠勇有谋。

因为他懂:乱世的忠,从来不是从一而终的傻气,是守住该守的东西的清醒。

《北齐书》是李百药修的,他父亲李德林是北齐的史官,亲眼见过王思政在邺城种石榴的样子。李百药写王思政入齐,授大司徒,封太原郡公,特意加了句帝(高洋)每见之,降阶相迎。

不是为了夸高洋的礼贤,是为了说:连敌人都敬的人,肯定不是奸贼。

最妙的是《北史》,李延寿把周、齐、隋的史合并,写王思政时加了句思政之贤,非徒免祸而已,免祸是结果,贤是原因。什么是贤?是见利不贪,见权不夺,见人不弃。

王思政的贤,是把人放在了权利名的前面。

这些史官没替王思政洗地,他们只是还原了乱世里人的位置。当所有人都在讲忠君爱国时,王思政说我守的是人。

这句话撞进了史官的心里,所以他们的笔,软了三分。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直到今天,提起王思政,有人会说他是贰臣,但更多人会说他是个好人。因为我们需要王思政这样的人,来证明乱世里不是只有恶,还有善;不是只有权,还有人。

历史记住的,从来不是完美的人,是有温度的人。王思政不是忠臣,不是叛臣,他是个守住人的人。这个守,比忠更珍贵,比叛更动人。

而这,就是历史给好人的最高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