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攀峰
一名生命即将倒计时的卑微工人,用生命最后的时间,撕破了世界的虚伪面具。
雷金生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仿佛钻进了一只铁螃蟹,那螃蟹正用冰冷的钳子毫不留情地绞扯着他的脑髓。每隔几小时,恶心感便如潮水般涌上喉咙,他不得不频频冲向车间角落,那散发着尿骚和机油味的厕所,对着锈迹斑斑的蹲坑呕吐——尽管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昨天,市医院那张冰冷的核磁共振片子上,一个狰狞的白色阴影,盘踞在他大脑左额叶,像条毒蛇般吐着信子。医生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宣布:“胶质母细胞瘤,四级。手术意义不大,大概还有三个月。”
雷金生佝偻着腰,站在轰鸣的车床前。四十六年的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沟壑,那些皱纹里塞满了金属碎屑和逆来顺受。他是兴隆机械厂里最不起眼的存在,一个干了二十八年,却依然是最低级技工的老实人。
“雷瘸子!”车间主任张顺的吼声穿透机器轰鸣。因小儿麻痹症微跛的右腿,成了这些人取笑他的把柄。
张顺腆着啤酒肚,皮鞋咔咔地敲击水泥地,所到之处工人们纷纷低头。“厂里决定,”他停在雷金生车床前,声音故意提高八度,“今年年终奖,考虑到某些同志年龄大效率低,就不参与了。”
一阵压抑的窃笑在车间蔓延。雷金生握锉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想起昨天医院里医生的话,想起那张诊断书上“恶性脑瘤”四个字像判决书般刺眼。
“你还有意见?”张顺嗤笑一声,“能留你在这干活就不错了!”
所有压抑的愤怒在那一刻爆发。雷金生猛然转身,一拳砸在张顺肥腻的脸上。
“王八蛋!你不给我试试!”雷金生的怒吼让所有机器声都黯然失色。
车间死寂。张顺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从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废物。
雷金生从兜里掏出诊断书,狠狠甩在张顺脸上:“我还有不到一个月寿命。在我走之前,不妨带走一个人跟我做伴。”
诊断书飘落在地。张顺瞥见“晚期”二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金生哥...我开玩笑的...”他声音颤抖, “您的年终奖肯定有,双倍...不,三倍!”说完连滚带爬地逃离车间。
雷金生患绝症的消息像野火传遍全厂。那些平日欺负他的人,此刻都躲着他走,仿佛他已是行走的瘟神。
第二天上午,厂长罗怀玉亲自来到车间。他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砌着沉痛的表情。
“金生同志啊,”罗怀玉握住雷金生油腻的手,“听说你的事情,我十分痛心!你是厂里的老员工,二十八年勤勤恳恳...”
雷金生沉默地看着表演。这位厂长去年还因为他请假带母亲看病,而扣光他全勤奖。
“厂里决定,”罗怀玉提高声调,让周围工人都听见,“特别奖励你带薪去海南三亚旅游!所有费用厂里全包,算是感谢你这些年的贡献!”
工人们发出羡慕的惊叹。雷金生却看到厂长眼底深处的恐惧——那是对一个无所畏惧将死之人的恐惧。
“谢谢厂长。”雷金生淡淡地说。
他知道,他们不是真心关怀,只是害怕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这个世界突然对他友善起来,只因为他快要离开它了。
雷金生参加了春秋旅游团。当他拖着破旧行李箱来到高铁站时,其他团员都神采飞扬,穿着鲜艳的度假服装。
“各位团友大家好!我是导游郭小丽,这次由我带领大家开启三亚阳光之旅!”导游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笑容甜美,声音清脆。
列车飞驰南下。郭小丽正给大家讲解注意事项时,一个黄头发的外国年轻人晃晃悠悠走过车厢。
经过郭小丽身边时,他突然伸手在她臀部摸了一把。女孩惊叫起来:“流氓!无耻!”
那外国人耸耸肩,用生硬的中文说:“不小心碰到,不是故意。我是英国留学生鲍威尔。”
乘务员匆匆赶来。了解情况后,她反而责怪起郭小丽:“外国友人可能不熟悉我们的文化习惯,你要理解包容。”
鲍威尔得意地笑了,那笑容让雷金生想起,车间里那些欺负他后得意洋洋的脸。
“他有意的!我看得清清楚楚!”雷金生站起来时,脑袋里的铁螃蟹又开始撕扯,但他无视了剧痛。
乘务员鄙夷地打量,这个衣着寒酸的中年人:“先生,请不要无事生非。我们要对外国朋友友好...”
“查看监控!”雷金生寸步不让,“如果他是无意的,我道歉!如果是故意的,他必须道歉!”
“你再闹事我就叫乘警了!”乘务员威胁道。
雷金生突然笑了:“叫啊!我癌症晚期,正愁没人管饭呢!”
他转向鲍威尔,一把揪住对方衣领:“道歉!不然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中国病人的厉害!”
鲍威尔脸上的傲慢变成了恐惧。他喃喃地向郭小丽道了歉,灰溜溜地逃向了另一节车厢。
车厢里爆发出热烈掌声。郭小丽眼含泪光:“谢谢您!您真是英雄!”
雷金生苦涩地笑笑。如果不是死亡赋予他勇气,他可能还是那个忍气吞声的雷瘸子。
三亚的天空蓝得不像真的。雷金生住在厂里订的四星级酒店,窗外就是洁白沙滩和碧蓝大海。
郭小丽对他格外照顾,经常给他拿来新鲜水果,帮他拍照留念。“雷叔叔,您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她真诚地说。
雷金生只是笑笑。他知道自己不是英雄,只是一个被死亡解放了的懦夫。
旅游团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天涯海角、南山观音、亚龙湾...雷金生拖着日渐虚弱的身躯,坚持走完每个景点。
在某個购物点,导游被要求带游客停留至少两小时。雷金生注意到郭小丽眼中的无奈——她必须从购物提成中赚取微薄收入。
“这尊水晶观音能保平安健康!”售货员卖力推销,“原价一万八,今天特价八千八!”
几个游客开始掏钱。雷金生突然开口:“如果观音能保健康,那我脑袋里的肿瘤怎么没早点发现?”
购物点经理狠狠瞪了他一眼。
当晚,郭小丽悄悄对雷金生说:“其实我也不想带他们去这些购物点,但旅行社规定...”
“我明白,”雷金生点点头,“这世上太多人身不由己。”
旅行最后那晚,旅行社为游客准备了“豪华海鲜大餐”。鲍鱼、龙虾、帝王蟹摆满餐桌,大家兴奋地拍照发朋友圈。
雷金生却注意到上菜的服务员——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手指粗糙开裂,端着沉重托盘时微微颤抖。
当那人不小心将一点汤汁洒在一位游客衣服上时,游客立刻破口大骂:“你没长眼睛啊?这衣服比你一个月工资都贵!”
服务员连连鞠躬道歉,额头渗出冷汗。
雷金生站起身,拿起餐巾走过去:“没事,擦擦就好。”他帮服务员擦拭污渍,低声问,“老家哪的?”
“河南。”
“出来打工几年了?”
“十年了...孩子老人都顾不上...”服务员眼圈微红。
雷金生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在工厂的二十八年,何尝不是这样战战兢兢地活着?
那晚雷金生没吃多少海鲜。他觉得自己吞咽下的,是这个社会最真实的苦涩。
回程高铁上,游客们晒得黝黑,兴致勃勃地交换联系方式,约定下次再聚。
雷金生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时间不多了,肿瘤正在疯狂吞噬他最后的生命。
郭小丽坐到他旁边:“雷叔叔,谢谢您这一路上的照顾。”
雷金生摇摇头:“该我谢谢你。是你让我最后的日子有了光彩。”
“您回厂里后...”女孩欲言又止。
“没有回厂里了,”雷金生平静地说,“我不会回那个地方等死。我想去看看年轻时没机会看的世界——哪怕只剩最后几天。”
列车到站,游客们互相道别。郭小丽依依不舍地和雷金生握手告别:“保重身体!”
雷金生笑着点头,转身融入人海。
女孩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她眼中的英雄,其实只是一个被死亡提前释放的囚徒。而这个世界有太多像雷金生一样的人,唯有当一切失去时,才敢活出真正的自己。
三周后,兴隆机械厂收到一封来自三亚的信。雷金生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道:“我死在了一片面向大海的树林里。最后时刻,我终于感到自由。”
厂里人传阅着这封信,唏嘘一番后,便将其扔进了废纸堆。机器依旧轰鸣,张顺依旧呵斥工人,罗怀玉依旧做着表面文章。
世界从不为一个小人物的死而改变。唯有那短暂的反抗,如刺眼的闪电,刹那照出了所有隐藏的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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