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这里可住着杨钦典?”——2006年7月的一个清晨,河南郾城一条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传来询问声。一位外表斯文的中年人拄着伞柄,神情严肃。村口卖早点的大娘愣了一下,随口答道:“前面玉米地后的瓦房就是。”中年人点头致谢,快步而去。他叫杨瀚,杨虎城之孙。
杨瀚此行没有仪仗,没有记者,只有几页泛黄的笔记本。走到破旧院落时,他看到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正蹲在墙根抽旱烟。老人抬头的那一瞬,仿佛被雷击中般僵住,烟杆掉在地上,他结结巴巴:“你……你是谁?”杨瀚自报家门,老人双膝一软,泪水瞬间滑落,沙哑的声音里只剩一句:“对不起,对不起啊!”多年压在心头的愧疚,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位老人,就是曾在白公馆看守所执勤、直接参与押解乃至行刑的特务杨钦典。提起他的名字,许多老重庆人会皱眉,但又不得不承认:1949年11月27日的那个夜晚,正是他偷偷打开牢门,放走了十九名政治犯,否则“11·27”大屠杀的幸存者名单将空白一行。
故事要从更早说起。1919年,杨钦典出生在郾城一个贫苦农家。年景不好,参军能管饭,他就去了胡宗南部。因河南口音“忠厚”,被挑进警卫队,旋即调往歌乐山集中营。白公馆、渣滓洞并列“人间地狱”,枪托、皮鞭、老虎凳,对年轻兵似乎稀松平常。可杨钦典并非天生冷血,他偷偷递过报纸,放过风,甚至在深夜替关押者捎口信——很多受刑者后来回忆:“这小伙子还算有人味。”
然而命令压顶时,人味也抵不过刺刀。1949年初,蒋介石电令西南特务机关:“杨虎城格杀勿论。”于是,杨钦典与数名同伙押送杨虎城父子及宋绮云一家,从贵州息烽转往重庆。松林镇戴公祠前,杀机突发。匕首、惨叫、鲜血,几个回合便结束了将军与幼子的小小生命。最小的受害者宋振中,年仅八岁,因个子矮被狱友昵称“小萝卜头”。杨钦典事后声称:“我只是捂他的嘴,可他还在挣扎,后来杨进兴一刺刀下去,孩子才没了气。”这句话,他在1977年的审讯笔录里仍原样复述。
杀戮换来的赏银,杨钦典只拿到五十元,一张油腻的钞票在他掌心却烫得吓人。因为他知道,解放军南下已经不可阻挡。10月,重庆电台悄悄传来“北京开国”的广播,白公馆牢房里欢呼雀跃。革命者们劝他:“老杨,你若有心,就替自己留条路。”这话一针见血。11月27日晚,歌乐山枪声骤起,渣滓洞火光冲天。看守们忙着撕烧档案,带枪逃命。杨钦典在走廊里徘徊,手心全是汗。最终,他拎起锤子砸开牢锁,把钥匙顺着下水口一扔,低吼:“快走别回头!”十九人奔向后山竹林,夜色把他们吞没。
第二天,解放军进城。杨钦典自行到公安局登记,被安排做临时看守,却没多久便申请返乡务农。他说自己“没脸再穿制服”。政府体恤,同意让他回郾城种地。玉米地、麦田、大集市,成了他赎罪的方式。乡亲们对他的过去半信半疑,更多时候只是把他当成拄拐的老庄稼汉。
可历史并不轻易放人。1966年,运动风潮中,他被重新逮捕,判刑二十年,理由是反革命。狱中再三审讯,要他证明那十九名获释者是自己“胁迫看守”逃跑,他拒不翻供:“门是我开的。”正因这句硬气的话,那十九位幸存者的身份才未被抹黑。1982年,重庆中院撤销原判,恢复自由。那一年,他已六十三岁,妻子早病故,长子病重,家中只剩破瓦寒窗。
时间推到1990年代末,四川、重庆多次举行烈士纪念活动,杨钦典都被请去“现身说法”。他心如刀绞,却还是把过程讲出来:“年轻人记住,枪口下的选择,一步错,就可能一辈子都过不去。”台下的学生听得面色凝重,掌声稀稀落落,更多的是沉默。
2006年的那次相见,是他此生最大的精神考验。他原以为杨虎城的后人会怒斥、控诉,甚至动手。谁知杨瀚只是仔细听、认真记,然后握住老人枯槁的双手:“历史有它的定论,您放走十九人,也救下了许多家庭。家爷爷若在世,大概也愿意知道真相。”一句温和的安慰,让老人泣不成声。那天傍晚,村里人看到杨瀚背着夕阳离开,而杨钦典靠在门框,抹着泪说:“我心里好像轻了一些。”
次年冬,杨钦典病逝,享年八十七岁。葬礼极简,一顶白花,一张黑白相片。送行的,除了家族子孙,还有那十九位幸存者中仍在世的几人。他们在坟前放下一束野菊,低声道:“老杨,走好。”没有口号,也没有旗帜,但气氛沉重。人们明白:善恶并非简单二元,血债无法抹消,可挽救生命的举动同样不能漠视。
回看杨钦典的一生,苦、罪、悔、偿交织。他既是行刑者,也是放门人;既沾过污血,也曾搭救生灵。有人说他“八分可恨、两分可怜”,有人说“先恶后善,终算洗手”。评价或许永无定论,但那十九条命的存续,让后人得以读到渣滓洞、白公馆的第一手记录,更让历史不至断线。
杨虎城孙子远赴河南的那段路,如同在尘封文件夹上敲下的醒木,提醒我们:战争年代的选择,一秒钟就能写进史册,却要用余生去面对。而当事人走到尽头时,或许只求一句“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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