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沈醉,你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老子今天要你的命!”
1950年,重庆白公馆看守所的牢房里,突然炸开了一声暴喝。这声音里夹杂着的愤怒,简直能把房顶给掀翻。紧接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半秒,随后就是一阵猛烈的破风声。
一个实木做的小板凳,带着一股狠劲儿,直愣愣地飞了出去。
这板凳的目标,正是那个缩在墙角、正低头整理铺盖卷的人——前国民党军统局少将、保密局云南站站长,沈醉。
而在对面保持着投掷姿势,满脸涨红、青筋暴起的,正是他的老同事,人称军统“书生杀手”的周养浩。
就在这板凳眼看就要砸在沈醉天灵盖上的那一刹那,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身影,伸手猛地一挡。“砰”的一声闷响,板凳重重砸在那人的手臂上,然后弹到了墙角,磕掉了一块漆。
替沈醉挡了这一灾的,是原国民党兵团司令宋希濂。要是没他这一挡,沈醉那天非得头破血流不可,搞不好连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这一板凳砸下去,直接把国民党军统局那层“同僚情深”的遮羞布给扯了个精光。昔日里称兄道弟、并称军统“三剑客”的老伙计,怎么到了这战犯管理所里,反倒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事儿吧,还得从审讯室桌子上那份没收好的档案说起。
02
咱们先来扒一扒这个扔板凳的周养浩。
在国民党军统那个大染缸里,周养浩绝对算是个另类。别的特务头子,要么是一脸横肉,要么是阴鸷吓人,但他不一样。他常年穿着一身长袍马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先笑三分。乍一看,你准以为这是哪所大学里走出来的法学教授。
但他有个外号,叫“笑面虎”,还有一个更渗人的,叫“书生杀手”。
这人是戴笠和毛人凤的老乡,浙江江山人,更是毛人凤的侄女婿。就凭这层关系,他在军统里那是横着走,属于妥妥的“皇亲国戚”。但他能混到少将这个位置,靠的可不光是裙带关系,而是那一肚子的坏水和手段。
1941年,周养浩接管了著名的息烽监狱。这地方关的可都是重要人物,一般的犯人还没资格进这儿。
周养浩一上任,就搞了一套新花样。他觉得以前那种把人关在黑屋子里死熬的办法太笨了,既浪费粮食又没产出。于是,他搞了个什么“复活工厂”,把犯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那些坚决不低头的硬骨头,那是死关到底;另一拨呢,他觉得还有利用价值的,就被赶去工厂里干活。
这工厂里也是五花八门,印书的、做卷烟的、纳鞋底的,甚至还有搞雕刻的。表面上看着,这是给犯人找点事做,有点“人性化管理”的意思,实际上呢?那是为了榨干犯人的最后一点价值。
这些犯人没日没夜地干活,生产出来的物资,一部分充了军需,更多的是成了周养浩向上面邀功请赏的资本。他把这叫做“狱政革新”,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懂管理、有手腕的“儒将”。
当时也被关在息烽监狱里的爱国将领杨虎城,看这人说话斯文,还搞这种“改革”,一度被他的表象给骗了。杨将军曾私下里感慨说:“这个周养浩,跟军统里别的特务不一样,看着还有点良心。”
杨将军哪里知道,这哪里是什么良心,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伪装。周养浩的笑脸背后,藏着的是比谁都狠的刀子。
就是这个被评价为“有点良心”的周养浩,在1949年,干了一件丧尽天良、足以让他遗臭万年的事。
那时候,国民党的败局已经定了,蒋介石正忙着往台湾撤退。临走前,老蒋心里那根刺——杨虎城,还是让他睡不着觉。于是,一道密令传到了毛人凤手里,毛人凤又把这把刀递给了周养浩。
任务很简单:解决杨虎城。
周养浩接到命令后,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他整理了一下长袍,笑眯眯地走进了关押杨虎城的地方。
他一脸诚恳地对杨虎城说:“杨将军,委员长现在在重庆,说是想见见您,谈谈释放回西安的事情。您看,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被关了12年的杨虎城,虽然心里也有防备,但对自由的渴望实在太强烈了,再加上他对周养浩那个“斯文人”的印象,最终还是信了。
杨将军带着儿子、小女儿“小萝卜头”,还有秘书宋绮云一家,跟着周养浩上了路。一路上,周养浩那是嘘寒问暖,服务周到,简直比亲儿子还孝顺。
可车子并没有开向什么谈判桌,而是直接开进了重庆的戴公祠。
车刚停稳,杨虎城才刚踏进门槛,特务们的刀就举起来了。
那是一个惨绝人寰的时刻。杨虎城将军,连同他那年幼的女儿“小萝卜头”,一家老小,在几分钟内,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周养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的金丝眼镜连雾气都没起一下。处理完尸体,他甚至还让人把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事儿做得极其隐秘,周养浩以为天衣无缝,只要自己不说,这世上就没人知道是他干的。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一点:这笔血债,有人都在小本本上给他记着呢。
这个人,就是他的好兄弟,沈醉。
03
时间拉回到1950年的那个下午。
已经被关进白公馆当战犯的周养浩,被提审员叫了出去。
那天的审讯员也不知道是真粗心,还是故意给他下套,审讯到一半,起身出去拿东西,就把桌上的一叠档案留在了那儿。
周养浩那双在特务堆里混了几十年的眼睛,那是多毒啊。他只瞟了一眼,浑身的血就凉了一半。
那份档案的最上面,赫然写着对他的处理意见,六个鲜红的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建议判处死刑”。
如果光是这几个字,周养浩可能也就认了。毕竟自己干了什么事,手上沾了多少血,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大不了一死。
但他没忍住,往下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当场破防,整个人差点炸裂。
在那行红字的下面,附着一份详细得不能再详细的揭发材料。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在戴公祠是怎么策划的,怎么把杨虎城骗出来的,又是怎么指挥手下动手的,甚至连他当时说了什么话,站在哪个位置,都记录得一字不差。
而那份材料的落款人,签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沈醉。
那一刻,周养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好你个沈醉!
咱们以前可是称兄道弟的“三剑客”,平时喝酒吃肉,你好我好大家好。现在倒好,船翻了,大家都成了阶下囚,你为了自己活命,竟然在背后捅我刀子?
在周养浩的逻辑里,大家都是军统的人,干的都是脏活,谁屁股底下都不干净。要死一起死,要扛一起扛,这叫“江湖道义”。可沈醉这一手,直接把他的底裤都给扒了,这是要把他往死刑场上送啊!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像个被点燃的炸药桶一样回到了牢房。
一进门,看见沈醉正若无其事地在那儿整理床铺,那副淡定的样子,在周养浩眼里简直就是最大的讽刺。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理智那根弦“啪”地一下就断了。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抄起板凳就砸。
这板凳虽然被宋希濂挡开了,没砸中沈醉的脑袋,但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打成了死结。
从那以后,周养浩在监狱里就跟沈醉刚上了。沈醉往东,他偏往西;沈醉说今天是晴天,他非得说是阴天。只要沈醉在的地方,周养浩的眼神就能杀人。
更绝的是,这两个人的命运,也就从这一板凳开始,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个极端。
04
沈醉这个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年纪轻,早年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那份机灵劲儿。
在云南被卢汉扣押起义后,他很快就看清了形势。进了战犯管理所,他没像周养浩那样死扛。他心里明镜似的:国民党那艘破船已经沉到海底了,蒋介石都跑到海岛上去了,自己要是再死抱着那块烂木头不放,除了把自己淹死,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沈醉选择了配合。
让他交代罪行,他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知道的、看见的、参与的,统统写了出来。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同僚的,只要组织需要,他绝不藏着掖着。
这在周养浩看来,就是典型的“软骨头”、“卖友求荣”。但在沈醉看来,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是给自己争取一条活路。
事实证明,沈醉赌对了。
因为表现良好,配合调查有功,1960年,国家特赦了第二批战犯。沈醉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成了前两期特赦人员里,唯一的一个军统要员。这含金量,可是相当高。
出去后的沈醉,并没有遭到清算,反而被安排了工作,当了文史专员,后来还成了政协委员。日子过得虽然不能说大富大贵,但也算是安稳滋润。晚年他还写了不少回忆录,把军统那点烂事儿抖了个底朝天,成了畅销书作家。
反观周养浩,那就是另一番凄凉景象了。
这人身上,有着一股子奇怪的混合气质:既有旧式文人的酸腐气,又有特务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死脑筋。
他觉得自己是“党国干将”,是蒋委员长的忠臣,怎么能向“共匪”低头?怎么能背叛自己的信仰?
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他就是个著名的刺头。
让他交代罪行,他避重就轻,只说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关键问题一概装傻;让他学习改造,他阴阳怪气,坐在那里虽然不说话,但脸上写满了“不服”。
每当看到沈醉积极发言、写材料的时候,周养浩就在角落里冷笑。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只要我活着,只要我不松口,老蒋早晚会反攻回来救我。到时候,我是忠臣烈士,你们这些变节的小人,都得被清算。
这一等,就是一年又一年。
1960年,沈醉出去了。周养浩还在里面蹲着。
1966年,第三批特赦了。周养浩还在里面蹲着。
看着身边的狱友一个个被特赦出去,连那个被他视为“叛徒”的沈醉都在外面吃香喝辣了,周养浩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就是不服软。哪怕把牢底坐穿,也要保住那个所谓的“气节”。
这一熬,就是整整25年。
05
时间到了1975年。
这一年,中央做了一个震惊世界的决定:特赦全部在押战犯。
这一下,不管你改造好没好,不管你是顽固还是积极,哪怕你像周养浩这样死硬到底的,统统放人。
周养浩终于熬出头了。
拿到特赦通知书的那天,这个在监狱里硬了25年的汉子,竟然哭了。他觉得自己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他觉得自己的“忠诚”终于感动了上苍。
当时,政府给了一个极其宽大的政策:愿意回台湾的,国家给路费,提供方便,还给摆酒送行;愿意留下的,安排工作,给生活费。
周养浩一听,那还要想吗?
我在这儿吃了25年的苦,受了25年的罪,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回台湾找老蒋吗?虽然这时候老蒋刚死没多久,但“党国”还在啊,小蒋还在啊。
他和其他9名同样获得特赦的战犯一起,兴冲冲地报了名,申请去台湾。
在他那个单纯而偏执的脑子里,剧本应该是这样的:
老长官看到自己如此忠贞不二,守节25年,哪怕没有鲜花掌声,起码也得有个热泪盈眶的拥抱吧?台湾方面肯定会把自己当成英雄供起来,各大报纸头条都会刊登“义士归来”的消息。
于是,他带着满腔的热血,穿上了崭新的西装,坐上了飞往香港的飞机。
那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刻。飞机降落在香港启德机场,他觉得空气都是甜的,海峡对岸就是他魂牵梦绕的“家”。
然而,现实却在这个时候,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这耳光比当年他砸沈醉那个板凳还要狠,直接把他打懵了,打得灵魂出窍。
到了香港,这10个人眼巴巴地等着台湾那边的入境许可。
一天过去了,没动静。
三天过去了,没动静。
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最后,消息终于来了。但不是欢迎词,而是一盆冰水。
台湾方面不仅不欢迎他们,反而发了一通措辞严厉的声明,大意是说:这帮人是中共搞统战的工具,是逼出来的间谍,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带着任务来的?
周养浩傻眼了。
间谍?统战工具?
老子为了你们,杀了杨虎城全家,背上了千古骂名;
老子为了你们,在监狱里蹲了25年,头发都白了;
老子为了你们,跟沈醉拼命,死都不肯低头认罪。
结果到现在,你们说我是共产党的间谍?
这简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话!这比他在白公馆看到的死刑判决书还要让他绝望。
那一刻,周养浩的世界观崩塌了。
原本在那边等着的亲人朋友,也都接到了封口令,没人敢来接他们。甚至有人隔海喊话,让他们“好自为之”。
那段时间,周养浩在香港的酒店里,整天整天地发呆。他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海水,估计心里比那水还要凉。他想不通,自己这一辈子,信奉的所谓“忠诚”,在政治利益面前,竟然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而在北京的沈醉,正安享晚年,听说了这事儿后,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他这个人啊,就是还没活明白。”
去台湾的路被自己人堵死了,回大陆?他又拉不下那个脸。毕竟当初走的时候,那是发了誓不回头的。
最后,走投无路的周养浩,只能选择去美国投奔亲戚。
1975年11月,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心碎,周养浩登上了去美国的飞机。在那个陌生的国度,他度过了人生最后几年。
在这几年里,他再也没提过“党国”,也没提过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沈醉。他像个哑巴一样,沉默地过完了余生。
1986年,周养浩在美国旧金山去世。
临死前,他望着窗外陌生的天空,不知道会不会想起1950年的那个下午,那个从他手里飞出去的小板凳。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是在为信仰而战,是在惩罚叛徒。
可到头来,那个他眼里的“叛徒”沈醉,在国内安安稳稳过完了一生,落叶归根,备受尊重;而他这个自诩的“忠臣”,却被主子像扔垃圾一样拒之门外,最后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客死异乡。
周养浩的墓碑上,只刻着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军衔、功勋、忠诚,一样都没带走。
你说这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在图个啥?
他把人家当主子,哪怕坐牢都要护着;人家把他当夜壶,用完了一扔,嫌你臭,还怕你带菌。
这历史啊,有时候比小说还要荒诞。周养浩用自己的一生,演了一出最大的黑色幽默,只可惜,这代价实在太大了。
(完)
热门跟贴